苏葵蓦然抬头,望向她的方向,明水浣没有防备,被她这凌厉的眼神盯住,嘴角的冷笑还未来得及收回,只觉得整个人被看穿,手中的茶盏“啪”的落了地,惊的她回了神。
灵茜一惊,急忙拿了帕子替她清理,“小姐,您没事儿吧?”
明水浣摇了摇头,觉得平生头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心虚感,随即定下心神——就算她再聪明,猜到了又能如何,无凭无据,谁也证明不了是她做的!
今天,她就要让她丢尽颜面,被人耻笑!
思及此,也不再掩饰,朝着苏葵扯开了一个迷惑人心的笑意,笑颜如花却讽刺至极。
苏葵见状心下一惊——果然是她,都是她设计好的!
那盘过甜的双耳拌银杏中应是掺了蜂蜜,在二十一世纪考过一级厨师的她对相克的食物记得很清楚,蜂蜜和豆腐同食,会致耳聋,若要调养,最快也需一个月才能恢复听觉。。。
只是,她与明水浣素来无仇,她何以这般迫害自己?
从送帖邀请,再到菜中放蜂蜜。。。还真是下足了功夫,花尽了心思,若是她们不点豆腐,只怕也会有其它的状况发生,食物林林总总数不清,要找到相克的两种,且一时不被人察觉,实在太过简单。
“这。。。”田连见她没动静,只一双眼死死的锁在某个地方,觉得很疑惑,比琴不弹琴,这是做什么?
君姑姑对旁边的侍女示了意,便有人朗声道:“半柱香内未想出曲目,视为弃权,评为最差者。”
其实这条规矩主要是用来防止有人恶意耽搁时间而设,哪里会有人半柱香都想不出曲目的,这个最差,往往是对此人品德修养的否定,报了名上了场不弹曲子,这不是瞎胡搅和麽?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皆定在了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上,是不知她在想什么,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苏葵根本未听到那侍女的话,强自定着心神,将视线收了回来。
没人想得最差,她也不例外。
最重要的是,明水浣想害她,她偏要让她失望!
第一怕是不可能,但最差的那一个,还轮不到她来占!
苏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的折射下黑的发亮。
三楼的华颜急的够呛,就差下去将紧闭着眼的苏葵给摇醒过来了。
慕冬扫她一眼,“你是着的什么急?”
“五哥,你不是不知道,若是得了最差,一个女子在王城中的名誉可就完了!”
慕冬也是持帖而来,且还是待到用罢了午膳才过来的,君姑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按照他往年的作风,能来就不错了。
她给宫中递帖子,也是照着每年的习惯,走走流程罢了,宫中来不来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慕冬将眼光放到场中背脊挺的笔直,沐浴在阳光下的白衣女子,只见她神情似乎越来越放松,直到现在,似乎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半柱香堪堪燃尽,苏葵仍未睁开眼,却拨动了琴音。
琴音萦绕,也是一首阳春白雪!
此举未免有挑衅的意味,同明水浣弹的竟是同一首曲子,就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了。
苏葵神情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半曲过罢,嘴角轻轻牵起,指尖带出的音符越发轻快,忽然顿悟——若真是用心弹琴,将身心融入其中,就连琴音本身都成了外界之物,甚至会一味去注意自己琴音的好坏而分心!
所以,最好的境界便是耳畔无声,心中有音!
明水浣美眸一凝,神情闪现惊疑,她真的听不见了吗?这怎么可能?
苏葵领悟了这个道理,明白了其中真谛,越发得心应手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两侧梨涡隐约可见,似乎整个人都融进了曲中。
忽然琴音低到极处,忽上忽下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指尖顿住,再又轻轻拨动,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
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一般的声响传起,清脆短促犹如泉水滴落,继而繁音渐增,眼前似乎能看到百花争艳,花团锦簇的美景。
一曲落下,苏葵张开双眼一笑,是比曲中的春景还要明媚三分。
明水浣分明感觉的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扫过自己的时候,带着浓浓的讽刺。
从来都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从来没有。。。她怎么可以,她凭什么嘲笑自己!
明水浣双手抓紧了衣角,眼中却还是波澜不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得体优雅,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众人似乎都还未从曲中反应过来,直到苏葵立起身低头鞠躬之时,田连方从惊讶和欣喜中醒过神来,朗声道:“悠扬清澈、清逸无拘、浑然天成,妙!妙!实在是妙啊!”
田连接连用了三个妙字,乃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称赞,毫不掩饰心中的欣赏和激动。
正文 丁香宴《四》
众人这才回神,发出雷动一般的掌声,可惜苏葵听不到。
君姑姑微微点头,琴音可窥得人心,而苏葵的琴音给她展现出了一个不浮不傲,却又不卑不亢的灵魂,能做到这样的刚刚好,实在难得。
只是,隐约透着一股执拗,就是不知是好是坏了。
苏葵放眼望向众人,虽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见他们表情应是拿不了那最差了,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人都已经弹奏完毕,现都站在了院中,忐忑的等着结果。
君姑姑和田连同几位先生商议了一番,就连向子南都难得跟他的意见一致,将最差和最优者的姓名写在了薄上,侍女接过下了楼去,有祭酒立在了楼下专为宣布赛果而建的高筑台之上,神情肃穆。
四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都在屏息等待着宣布结果。
祭酒掀开厚薄,朗声道:“承我卫朝长孙皇后之名,建此丁香院,是为长我朝女子之才艺,彰我朝女子之德行,令德才者愈德,使不足者更进,特设最优与最差,用以鞭策后人。。。”
洋洋洒洒三大篇读完,方见祭酒抬了头,是要按照惯例,先行宣布最差者。
“今年琴艺比试最差者——王燕回!”
人群开始哗然,望向被评了最差之人。
立在苏葵一旁的粉衣女子身形一软,就要倒下去。
苏葵因根本听不到任何,一时也不知所以,一把扶住她道:“小心”。
女子脸色苍白,半晌稳住身形,头已低到了胸口,忍受着众人的落井下石。身形战栗着,她得了最差,最差。。。
苏葵见众人神情,才恍然过来,不禁皱了眉,这项规定分明的弊大于了利,只怕面子薄,心理承受力差的,会因此而蒙上一生的阴影。
望着众人投来的嘲笑目光,苏葵无奈摇了头。若是换做自己,又该是何种心境?伸手拍了拍身侧那抽泣着的肩膀,道:“不过一个虚名罢了。你的琴艺是好是坏,又没碍到谁,同他们没有半分关系,他们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不要当真。”
此刻的场中早已在祭酒的示意下安静了下来。苏葵的话虽轻,却是一字不落的落在了众人的耳中。
多数人皆是面面相觑,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有的则是对苏葵投去了嫌恶的目光,这项规定数百年之久,得了最差理所当然就该被人耻笑!
祭酒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抬眼望向场中的众人,声音比与之前带了一份笑意:“今年琴艺比试最优者——苏葵!”
苏葵见那祭酒含笑望着自己,三楼对着自己挥手的华颜。众人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还有,背后那道不甘的目光。。。难道,——她是得了最优?!
白泠泠见她不动,推了推她。道:“快上去啊!”
苏葵拿眼神去询问她,觉得做个聋子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白泠泠以为她太开心。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快快上去!”
苏葵这回看清了她的口型,这才提了步子出了队伍,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高高的筑台。
周云霓微微撇了撇嘴,心中自然不快。
祭酒笑的很慈祥,从侍女拖着的托盘中取过一枚绑着银线的血红圆形玉坠,上面刻着精美的丁香花,乃是独一无二的荣誉标志,但凭着这枚玉佩,日后参加丁香宴,便可直接入院,无需拜帖。
苏葵根本不知道祭酒在说些什么,但见他亲手将玉佩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恭敬的鞠了躬,由于怕说错话,始终一句话也没讲。
还好祭酒也没问什么问题,待到礼毕,苏葵才缓缓下了筑台。
“苏小姐,君姑姑和田连先生邀你上楼一叙。”
此话一出,又是惹来了一阵喧哗声,能亲自被君姑姑和田连先生主动招见的,这可还是头一个!
苏葵通过她的手势勉强理解了意思,同她一起上了楼。
“老夫在王城待了大半辈子,竟是不曾听过此等妙曲!真是后生可畏啊。。。”
苏葵硬着头皮微微点头,应付着他们的话。
君姑姑是早早发现了她的不对,“苏小姐为何始终不发一语?”
苏葵见状知再也瞒不住,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便道:“实不相瞒,由于中午误食了相克之物,以至于失去了听觉,不礼之处还请各位先生和君姑姑谅解。”
几人神情几变,一来觉得没了听觉还能拿到最优实在令人惊诧,二来是震惊与怎会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自己“聋了”,且还一直这么冷静!
田连惋惜的简直是要去撞墙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竟然是听不到了!
君姑姑见多识广,笑着道:“你不必如此激动,这被相克食物所致的失聪,是有药可医的,消不了一个月,便可恢复听觉。”
苏葵知她在说什么,点头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枸杞和黄菊熬药喝上些时日便无碍了。”
君姑姑眼神一闪——这丫头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是不可能不知道那两种食物相克。。。又怎么误食了?余光扫见她面色坦然,眼神清澈见底,心下隐隐有了计较,只怕是遭了人算计。
田连一听能医治的好,这才松口气,瞅了瞅苏葵是越看越喜爱,道:“我方才与向子南有个约定,若是今年有人能超越了明小姐,我便收她为关门弟子,你可愿意啊?”
向子南瞪他一眼,“哼,自己想将人家收到门下便是了,还拿我的话当借口,平时怎没见你如此守约了!”
田连现在心情极好,也不与他争辩,忽然想起苏葵现在听不到。又在纸上将原话抄了一遍,递给她看。
苏葵受宠若惊,觉得摊上了天大的便宜,自己何其有幸,竟是能拜得史上留名的琴师田连为师!
当即点头,“多谢田先生厚爱,待我痊愈,定登门行拜师礼,正式拜先生为师!”
田连却是摇头,似乎是怕拖久了人没了一样。“我不好那一套繁文缛节,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你若是愿意。今日便在丁香院让祭酒见证,敬一杯茶便可,你看如何啊?”
苏葵见他如此爽快,越发觉得开心,“好!一切全凭师傅做主便是!”
田连被这师傅二字给乐的不行。觉得这个徒弟遇见的太晚。
本欲离去的众人,皆被此事惊住,觉得这才是今天高潮中的高潮!
田连竟然收了关门弟子,关门弟子是什么意思,就是以后再也不收徒弟!
且田连虽在国学院中授琴艺,但下面的学子们最多一个月才有幸见他一次。自有别的先生教授,学子们最多只能称他一句先生,师傅二字自是差的太远。这般说来,苏葵则是他第一个弟子,最后一个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弟子!
明水浣远远望着筑台之上奉茶的苏葵,咬紧了牙。
**
“怎会啊?我们几个也没事啊。。。”人都走了差不多的时候。华颜几人都还留在三楼之中,是觉得苏葵这事来的蹊跷。
苏葵知她的意思。“那盘银耳。。。里面放了蜂蜜,只我一人吃过。”
慕冬抬眼望向她:“知道是谁?”
苏葵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聋人”的环境了,懂了慕冬的意思,却并不想将明水浣说出来,毕竟没证据,还得惹来一堆麻烦,今日她抢尽了明水浣的风头,且还捡了一位好师傅,觉得已经报了仇了。
“殿下多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周云霓闻言只觉庆幸,还好自己没吃,不然的话叫她什么都听不见,那最差的定是要落到她的头上去了,却又打心眼里嫉妒苏葵的好运气。
慕冬见她不愿说,垂下了眼睑,不再说话。
几人拜别了君姑姑出了丁香院的时候,遇到了明水浣。
她浅笑着走近,一脸的真诚:“苏小姐可真是一鸣惊人,今日得了最优,真是恭喜。”
苏葵一笑,凑到她的耳边,“呵呵,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还得到了你想要的。”
明水浣身形一僵。
**
苏葵“聋了”的消息让苏天漠吓得够呛,非得将李太医请了过来,得了他的准话儿说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葵几乎是足不出户,自然也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声名大噪。
再说一说丁香文学宴的其它三项,棋项的最优竟是真的让华颜夺了去,而诗项最优还是在明水浣的头上,画项是由一副长河落日图胜出,正是白泠泠所画。
几年来的丁香文学宴总算是有了变化,不似三年来,丁香宴后讨论的皆是明水浣,今年众人口中的主人公,成了苏葵。
且不知是谁将她参赛当日暂时聋了的消息说了出去,一时间更是让众人惊叹不已,传为了天人。
酒楼茶肆。
“当日我见了苏小姐,一身的白衣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睛都没睁开,一首《阳春白雪》下来,叫几位先生都惊叹不已!让田连先生当机立断当众收为了关门弟子!”
“就是不知长相如何啊?”
“长相也是人间绝色!绝对让人过目不忘!”
“切,都被你给说了仙儿了。。。不过也是寻常女子罢了,不过就是生了副好皮相,有了个好家世罢了,从小习琴,弹得好也在情理之中!”
正文 152:无理取闹
“你说什么!你敢侮辱苏小姐?”
“就是,你说的轻松,你能在什么都听不见的情况下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来吗?”
“哼,真是口出狂言不知所谓,能被田连先生看中,又岂能是寻常女子所能比的。”
先前开口的人觉得一瞬间成了众人公敌了。
“小姐,六王爷来了,现在凯旋亭等着您过去呢!”
璐璐正坐在苏葵的房中,有模有样的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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