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议论最多的,是这禁佛之事,但是朝廷之中,却是在说着陛下另外一道诏书之事。原来在下禁佛诏令之时,郭荣亲自诏令在朝的翰林学士、门下和中书两省官员荐举人才,充任地方县令,或任律事参军等职。为了能从民间选出真正的才干卓实之士,同时也为了防止朝廷官员营私舞弊,郭荣在诏令中进一步强调说,授官之日起,如果被荐人以后在任上为法犯纪,则荐举人一同连坐。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白身入仕的驼背少年韩重,他被任命为开封府推官。这件事情,比之当初魏仁浦为枢密使还让重臣侧目,也让王应以翰林学士升为御史中丞便不那么显眼了。
而此时昔日盛唐的长安,迎来了汴梁的大军。
李重进骑在马上,一边是他的亲信大将刘光义,另一边乃是前军大将韩通。昔日巍峨的长安城门,早在几十年不断的战乱中颓败倾斜,其上更有枯草在秋风中摇曳,让长安城更无一点当年的繁华。就是李重进这个粗人,心中也不大好受,静默地入了城,见京兆府知事带着一众官员在残破的城楼之下迎接,众人心中都默叹了口气。
而长安城内的残破,更是让李重进等人震惊——朱雀大街上几乎不见人影,盛唐时商贾云集的西市如今只有数个小贩在叫卖。而昔日的宫墙大多坍塌了,其上野草丛生,曲江池里浑水污浊……
“长安居然是这番摸样……”李重进难得感喟道。
韩通也叹了一口气。
倒是陪着几人的京兆府知事郭彦崇平静道:“大帅和几位将军却不知道,比之再往西的诸州,长安已经算是极好的了。西北党项人肆虐,延州等地常有流民为了活命,来了长安城,如今长安城已经有近六千余户了。”
几人听了这话,都沉默了,殊不知,盛唐的长安,曾经登记在册的人口数过百万人,如今全城的居民六千户居然算好的。他们该如何说?
用过饭后,李重进便召集了出征众将商讨西进之事。
“党项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他们的骑兵勇猛。不过到底是如何情形,还要彰武军的人来细说。大家以为如何?”李重进看了韩通和刘晟,缓缓道。
韩通点头道:“知此知彼方为取胜之道,党项人到底如何,我们要尽快赶赴延州才能知晓。”
史彦超自进了长安城后听郭彦崇说党项人在西北一带无人能敌时,心中就憋着火:“我们对上契丹人也不怕,这些党项人自然也不会放在眼中的。只是还真想不到,关中诸镇,除了朔方节度使和府州折家外,居然无人敢敌党项人?延州的高家,还真是废物!问他们能知道什么?”
众人也是入了关中,才知道党项之势的,都有史彦超一样的疑惑,不过彰武军到底如何,则要看李重进了。
李重进出汴梁时,得了郭荣的嘱咐,知道彰武军的结果,只是如今还不能明言,便道:“他们虽然御敌无力,纵容党项人劫掠,但是他们毕竟经营延州多年,我们不怕其他,就怕他们故意误导我们拉我们后腿。大伙都想回开封过年对吧?那就好生想想对付党项人的法子。好了,明日一早,全军拔营。”
其余诸多将领像是刘晟、刘广义、赵匡胤等人,自然无异议的。
次日一早,郭彦崇在城门处送走了禁军将领,直到大军在晨光中逶迤不见踪影,他才回城,心中只望此次朝廷大军能灭掉党项人的威风。
汴梁城里的郭荣,却不是很高兴。一是北边契丹人犯边次数愈加密集,许多汉人牲畜财物被抢掠而去,北边藩镇之兵对于契丹铁骑来去飞快无法可抵御。二是,禁佛的诏令虽然颁下了,但是民进间依旧有许多百姓偷偷拜佛。
周宪好不容易哄得宁哥不要哭了,见郭荣进了内殿,看宁哥已经咧着口准备哭,忙将宁哥塞进郭荣怀中。
“快哄哄他,我真是不知道他哪来的精力。”
郭荣见了妻子儿子,心情平复了好多,见宁哥呵呵的笑着,双手还不停地拍着。便拍了他的屁股两下轻声道:“坏小子,就知道折腾你娘。再不听话,阿爹也不抱你了。”
丰哥没听见弟弟哭,也跑了进来,听了郭荣的话,忙道:“阿爹,你早就该教训宁哥了,真是太不乖了,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周宪笑了笑,摸了摸丰哥的头,其实她已经知道,大概是男子臂膀的力气比较足,像是郭荣、阿久等人抱着宁哥,他一般都不会哭闹。
“弟弟长大了,就不会这样啦。”周宪拉着丰哥坐下问起了他的学习情况。
待得孩子们都被妈妈和宫女待下去了,内殿只剩下夫妻两人时,周宪才问道:“还在为百姓拜佛之事烦恼?”
郭荣苦笑道:“看来我还是要走一趟洛阳了。”
周宪心中一动,想起郭荣的生父居住在洛阳,便道:“我和孩子们和你一起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担。而且有人肯定会想见见丰哥的。”
郭荣一怔,随即知道周宪的用意,沉默了半天才道:“好吧,只是宁哥太小了,就带丰哥一人吧。”
周宪虽然不是很放心,但是更不放心带着才三个月大的宁哥奔波。“那两日,让阿久进宫来带着宁哥吧。”
郭荣自然是同意的。想到洛阳的生父,他也唯有叹息。此生此世,永无得见之日了。
至于郭荣要去洛阳的原因,是因为洛阳自唐时起,佛法盛行,佛寺不计其数。禁佛诏令下发之后,洛阳刺史送来奏报,说是洛阳城西一寺院中贡有的一尊金身大佛极为灵验,当地老百姓供奉膜拜仍络绎不绝。官府要拆寺庙捣毁佛像,竟然被百姓围住,还有流言说佛像极灵谁若敢毁此佛,必遭到报应。洛阳的官员们也是人,自然怕报应了,竟然无人敢动。
郭荣决定带着皇后皇子亲赴洛阳当面验看之事,诸相中也有人反对。王浦道:“陛下可以派人亲往试探之,到底如何再做决策。”
郭荣冷笑道:“洛阳诸官并非不知朕的诏令,却因为害怕报应而不敢动佛像。这样说来,他们只怕佛之报应,却不怕违抗朕的旨意。想必朝中也有不少臣子担心惹怒神佛以遭报应吧。朕不怕报应,皇后也不怕报应。朕倒要看看,神佛如何报应于朕的。”
大多数臣子都被天子的话语说的心中惭愧,诸相公也不再拦着了。
第二天,郭荣带着数十朝中大臣赶往洛阳,周宪带着丰哥坐在马车之中。
“阿娘,丢下宁哥在宫中,他会哭的。”丰哥想到小弟弟一人在家,没有了开始听到可以出宫的高兴劲儿了。
周宪听丰哥关心弟弟,很是欣慰,摸着丰哥的头道:“没事儿,你小舅舅会一直陪着宁哥的。”
天子皇后一行人径直去了洛阳城西的那处寺院,果然见到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侍卫分开百姓,郭荣和周宪带着丰哥及随后的大臣们进了寺庙的正大殿,便见那座非常高大的金身佛像,许多僧人在佛像前诵经。
郭荣看了半晌,感受到周宪关切而温柔的目光,冷声令兵卒即刻捣毁大佛。
“陛下,不可啊!对神佛不敬,天道难容啊……”殿中的和尚们纷纷流泪劝道。殿外的百姓听说陛下决意毁去大佛,无不哭拜于地。随着郭荣而来的朝臣无不面面相觑。
郭荣对着和尚冷笑一声,随出了正殿,对着门外的百姓昂声道:“自唐末以来,天下大乱,干戈扰攘,战乱不息,生民涂炭,饿殍遍地。众位身手战乱之祸,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这佛何曾保佑过你们?这铜铸金塑的佛像,果真就是佛吗?朕听说,佛在这世间原本在于救人,即便是自己的身体也会毫不吝惜地拿出来救人。朕今日所为,正是让佛达成所愿。信佛尊佛,幻想依靠佛来赈济天下苍生,莫如与朕戮力同心,共创天下天平盛世。苟若朕身可以赈济天下万民,朕亦在所不惜也!”说完,接过一侍卫手中的大锤,用力抡起,砸向大佛。
周宪紧紧握着丰哥的小手,眼中尽是倾慕,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骄傲而又勇敢,从无所畏惧。而丰哥,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的威严,双眼中都是惊佩和崇敬。
睽睽众目之下,郭荣举着大锤,一下又一下的对着铜佛砸去……“嗵”一声闷响,佛像的脑袋被砸了下来。
郭荣丢下大锤,安然站在众人面前,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眼神,傲然道:“佛若真有报应,朕便等着。”
众人见天子安然无恙,傲然而立的情形,静默无言。心中却想着,果然是因为天子么?神佛也不会降罪么?
郭荣招过洛阳刺史,命他带人速速将将洛阳境内诸多佛寺拆毁。他则和周宪一行人去看了洛阳城,城楼正内一座酒楼窗口处,几个老人正在喝着酒,为首的老头子伸头看着骑马而过的天子和他胸前的坐在的小公子。
“老哥哥,咱们要不要去见见?”一老头见那瘦高老头儿抹着眼泪,说道。
其他人齐齐看向他,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不靠谱。随即赔笑看着那抹眼泪的老头儿。
老头儿抹干净眼泪,瞪了老头儿一眼才道:“见什么见?”他去知道,自己这个老子如今不过是名义的舅舅,此生也就只能这样远远看看儿子和孙子一眼了。不过,这个老头儿,就是郭荣的生父,柴守礼。
周宪在马车之中,透过窗帘缝隙,也看见了酒楼处那一帮身着绸缎的老头儿,见其中一老人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经见过了郭荣和丰哥了,暗自叹息,心中也算是放下一桩事了。
当日,郭荣等人便疾驰回汴梁。年末之时,周宪得知,因为郭荣的坚持,如今大周境内所余寺院二千六百九十四所,拆毁了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僧尼系籍者六万一千二百人。这日里,恰是大雪纷纷之日,周宪放下手中的东西,去看丰哥,正好听见他在背着唐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阿娘,南唐当真只有四百八十寺吗?”丰哥觉得不对,忙问周宪道。
周宪轻笑道:“你看我们大周,便有几万坐寺庙,南唐人更喜佛法,这寺庙不知道有多少呢?”
“啊,他们也会想阿爹一样,拆毁寺庙吗?”
“不会,因为那样的事情,只有你阿爹才有胆量做。”周宪柔声道。
丰哥不服气道:“我长大了,我也有胆量做。”
……
美人倾城时战事起
显德二年的春节对于中原的百姓而言,是一个平静的但是又充满希翼的一年,于朝廷而言,也是喜多于忧的。喜的是,西北对党项人的战争取得了大胜,李重进已经遣了人送了八百匹的战马回了开封。枢密院里对于这一成果自然是极力宣扬的,而中枢诸相和六部重臣们本该烦恼着的军资饷银,因为陛下坚持拆庙毁佛像重新铸钱,筹措也不是那样艰难了。若非陛下坚持,国库不是更加没钱了吗?因此他们一个个对于天子是更加钦佩起来。忧心的事,依旧是和契丹有关系。契丹对大周边境的侵扰越来越频繁,这种侵扰不是那种大规模的袭击,而是契丹游骑散兵,三五成群地四处劫掠,因为行动飘忽,让大周边境的将领疲于应付,毫无办法。
郭荣虽然知道应付之法,却也想看下边的臣子如前世一般自己相处办法来,可不能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这个天子代劳了。便发了诏令,“阿爹,我们去打雪仗吧。”丰哥扯着抱着宁哥的郭荣道。
周宪看着穿得圆滚滚的丰哥一眼,又看了一眼外间纷纷扬扬的大雪,瞪了他一眼道:“昨天不是和小舅舅一起去玩雪了么?你阿爹好不容易能歇一歇,快别拉他了。”
周宪其实是觉得,郭荣怎么说都是天子,哪能真的跟着儿子去打雪仗?让下面的臣子知道了,还不又是一顿劝谏?想到秘境只有自己和郭荣两人进得去,她便有些叹气。
郭荣对两个孩子很好,看了眼胖嘟嘟的宁哥抓着自己的衣襟依依呀呀的玩的开心,看丰哥睁着大眼睛渴求的看着自己,脸色很是柔和:“今日还在下雪,等明日雪停了,阿爹带你出去玩。”
周宪见郭荣这样说,知道他是另有打算,也不阻拦,只是吩咐了宫女拿了些吃食进来,有苹果、梨和栗子。这些水果在这皇宫里也是极少的,丰哥看见了眼睛变得更亮了。
周宪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心酸,儿子虽然是皇子,过得日子也和普通人家的孩子差不多,但是这样一来,才能知道生活疾苦,晓得粮食吃食来之不易。待两个孩子都被抱下去了,周宪才问郭荣道:“西北打了胜仗,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李重进回京?他的夫人这些天每日都进宫来求见我呢。”
郭荣没想到摸磨一下李重进,倒是让周宪得到了烦扰。想到大长公主也已经去世了,李重进此番也算是立了功劳,但是自己不让李重进等人回朝,却是另有打算的。便道:“我怎么可能还在生气?不下旨让李重进等西征的将领回朝,是因为我另有打算的。”
周宪沉思了一会儿,心中一动:“莫非是想让李重进带禁军入关中?”
郭荣听了周宪的话,拉近她道:“娥皇你果然知道我的心思。我让李重进带兵入关中,除了有震慑关中藩镇的意思之外,目标却是蜀国占去的秦州、成州、阶州、凤州等四州。”
周宪靠在郭荣怀中懒懒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想法了,不过朝政我也就是听听而已,不会出什么主意的,免得被人说嘴。对了,你把赵匡义怎么样了?他做不成和尚,难道还回赵家去了不成?”
郭荣摇摇头,冷笑一声道:“赵弘殷倒是和符彦卿很是相像,都是滑头得很。前些日子,许昌那边传回消息,说是赵匡义去了蜀国。”
周宪一愣,想到赵家两兄弟和花蕊夫人费氏的纠葛,瞪大了眼。半晌才拉着郭荣的衣袖好奇道:“你说赵匡义会不会在蜀国遇上费氏?哎呀,想着就好奇呢。”
郭荣哭笑不得,看周宪倒真有一些十九岁女子的俏皮来,心中一阵柔意,笑道:“即便赵匡义这个时候碰见了费氏,那费氏也不可能看得上他的。”赵匡义确实如郭荣所说,不可能被费氏看在眼中的。
赵匡义一路去了关中然后折道南行,过剑门关经蜀道去了川中。他怀中揣着赵弘殷的亲笔书信,将去投靠昔年赵弘殷的好友赵季札。昔年赵季札同赵弘殷同为晋臣,真是赵弘殷后来追随了汉帝,而何重建则降了蜀,只是如今一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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