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得胜而归的。”
周宪和郭荣恰好坐在几个少年的邻桌,她碰了碰郭荣的胳膊,小声道:“这个少年倒是很有见解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郭荣却想着少年被同伴唤作韩重,随即心中一跳,此子莫非是韩通的长子?郭荣早就听人说起韩家的大郎身有残疾,不能习武不能入仕,前世之时不过是听过便罢。但是如今听见韩重的谈吐,很是不凡,若是真有才干,倒是可以一用的。
“他应该是韩通的长子。”郭荣小声告诉周宪道。
周宪点点头,喝了口茶水,又凝神听着周围的人说的话。
“韩重,朝廷如今不是可以荐贤举能吗?你虽然不能从军,但是于政事算学之上很有才华,若是有人推举你,也可以一展所长啊。”另一个同伴道。
韩重摇摇头苦笑道:“我这样上得朝堂岂不吓坏了天子?哎,如今这样也好啊,当今天子算得上不错了,知道安抚流民重视生产,还将许多军中老迈懒散之人剔除出来,这些人想好好活着,只得努力去开荒种地啦。”
几个少年郎都笑了起来,嚷嚷道:“你小声点,听说很多被剔除禁军的人,心中不服气,整日里找人晦气呢。又不是人人愿意去种田的。”
“我岂会怕他们?对了,我昨日里碰到了一件不平之事,宋大路一家乃是大报恩寺的佃户,天子改革了租税,但是大报恩寺的租税还是七一租,他们家老母病重,下面又新得了一个小子,穷得很,所以想请寺庙里的和尚减轻点租子,不想却被一群胖和尚打了。我看着实在可怜,就帮了那宋大路一把。说起来,我还在那堆和尚中看见了一个熟人呢,就是街北老赵家的赵三郎,对了他们家老头子如今也被剔除出了禁军呢。”
“啊!有这等事情?这些个出家之人,不慈悲为怀不说,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亵渎佛祖啊。倒是那赵三郎,平日里看不起咱们得很,怎么会出家?”
韩重摇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缘由,似乎是因为他去参加禁军选拔,没被选上反而被人打伤了,被赵家老爷送去了报恩寺,然后就出家了。看赵三这样阴鸷性子的家伙都能出家做和尚,便知道如今这些个出家人是什么德性了。要我说,当今天子还没有这些个寺庙的主持和尚有钱呢,占着大量土地却不用缴给朝廷丁点的税,还大肆的盘剥佃户,百姓吃不上的饭,全部成了那些个菩萨的金身银身。照我说啊,当今天子想要做明君,就得拿出魄力来,让那些个寺庙全部整顿一番。”
“阿重,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做起来却是很难的……”
周宪听到这里,看郭荣的脸色,果然见他一脸的沉重。随即在桌下拉着他的手,轻声道:“这个韩重,你看如何?”
郭荣看了一眼有点驼背的少年,轻声道:“少年意气,有几分见识。”定眼看着周宪道:“娥皇,我实话和你讲,我不会放过赵匡义的。”
周宪一愣,想到赵匡义的为人,了然道:“我明白的。”
夫妻俩见茶馆里越来越噪杂,便起身出了茶馆。
周宪看了一眼郭荣的侧脸,拉着他的手道:“你还在想韩重说的寺庙侵占土地无法无天之事?”
郭荣点点头,有些怅然道:“前世我之所以大力整顿寺庙,最直接的原因,是因为南征无银饷,其次才是为了增加人口劳力。当时我并不是完全为了百姓考虑的……”
“傻话,如果不是为了百姓考虑,直接增加赋税不就得了?何必从寺庙里想法子得银饷呢?不管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啊,多了许多人口,朝廷也多了好些入户的良田。这一次,你打算什么时候整顿寺庙呢?”
郭荣听了周宪的话,对她笑了笑才道:“冲着娘子你刚才的话,明日里朝会,我便和中枢宰相们商量此事。”
周宪听了一笑,扭头时,却看见一熟人抱着一小女孩儿在一糖人货郎前面。
那人也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回头一看,见了郭荣和周宪,脸色一变,片刻又回复正常,这才抱着小女儿走近两人,颔首致礼道:“郭官人和郭夫人也是出来闲逛的?”
周宪笑着点点头,点了点小女儿的额头,才道:“想不到在这里遇到王先生。”另一只手拉了拉郭荣的衣袖。
郭荣看着王应,想到丰哥平日里的言辞,面色平和道:“我和夫人走了大半日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不如去先生府上略坐坐?先生不要觉得冒昧才是。”
王应眼中闪过深意,笑着应下了,带着郭荣和周宪往自己宅子走去,倒是扎着冲天小辫的小姑娘,不时的打量着这对陌生人。引得一边的郭荣和周宪,羡慕不已——宁哥如果是个女儿该多好啊!
长安难安洛阳斗佛
“郭官人和夫人不要嫌弃寒舍简陋招待不周才是。”王应进了家门将小女儿给了婆子抱了下去,笑对郭荣和周宪道。
郭荣看了看四面宽敞的院子和廊下的菊花,笑道:“王先生倒是雅致之人。”
王应一笑,将夫妻俩请进了书房里招待。
招待的茶水也是菊花茶,周宪喝了一口,觉得菊花香味四溢,口感也很好。遂笑道:“这菊花茶应该是李夫人亲手做的了?听闻夫人在闺阁之中时,很有才名的。”
王应的夫人,乃是三司使同平章事宰相李谷的侄女,执家理事很有一套。
“哪里当得起夫人您的夸?”王应笑喝了一口茶,让下人退出以后,才起身对着郭荣和周宪行了大礼道:“陛下和娘娘勿怪,微臣多有失礼之处。”
郭荣让王应平身了,才看着王应道:”先生自南唐回中原后,如今只是一个五品的推事,倒是屈才了。”
王应眯了眯眼,半晌才道:“那么陛下认为如何才能不屈才呢?”随即似是无意道:“如今朝中,就是诸位相公,也不过是听陛下之命才行事的,哎,想不到陛下也有为相之才,臣倒是觉得陛下屈才了呢!”
郭荣一听这话,岂不明白话中的讽刺之意,脸色就沉了沉。
周宪见郭荣的脸色变了,忙拉了下郭荣的衣袖,故作不满道:“其实前些日子,我就想着,你成天的忙,都没得功夫看我和孩子们。下边的那些臣子们,个个有才有能,很多事情,他们其实也能替你分担一些的。”
郭荣知道周宪的话中之意,是想自己不要迁怒王应。其实前几日里,河南府推官高锡还是像前世一般,上书劝谏自己,天下四海之广大,日常政务之繁多,即使是唐尧、虞舜也不能独自治理,必定要选择贤人来任用他们。如今自己却全部亲自处理,但天下人并不认为自己聪明智慧足以兼负百官的重任,只会说自己狭隘多疑且不相信朝廷群臣。自己应该知人善任等等。前世的自己并未采纳,如今想想,自己已经君王,而非太原郡侯,也不是晋王了。所思所虑应该是国之大事定夺,若是事事过问,确实费神费力不说,且不见得能做得比朝中的大臣们做得好。本就有意将琐政重归中枢诸相和六部各自去领了,没想到今日里碰到王应,也这样说。
“陛下毕竟是一人之力,精力有限。但是满朝文武,只要任用得当,都能起到一定的作用。陛下之则,并非是揽过诸位相公和六部尚书的职责,而是居中明断,不偏不倚。”王应似是没有察觉郭荣脸色的变化一般,径直说道。
半晌,郭荣才笑了,对王应道:“先生果真胆略过人,如今这样和朕说话的臣子,已经不多了。你所说的,朕这几日其实已经有了打算了。”
王应又跪下行了大礼道:“陛下不计较臣的失礼,乃是陛下的胸襟过人。”
“王卿平身吧,朕既然是天子,当然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况且卿所言极有道理的。”郭荣心中虽然不喜欢王应说话方式,但是金陵之时,并不觉得王应是这样不知轻重之人,他此举,不过是担心朕不纳他所言罢了。只是此人若是时常如此,君王之威严何存?
周宪刚才拦住郭荣没有发火,此时想的也是郭荣为皇,如此被人直言,威严难在。因此沉着脸对望已经平生的王应道:“先生之言虽然有理,但是也不可对君王不敬。昔魏征进谏也非先生这样对太宗语出讽言的,先生该谨记才是,不可再如此了。”
王应听周宪之言,心中暗叹,昔日金陵隐忍的少女已然不在了,如今这个话语铿锵的女子,只是大周的皇后了。
“臣定当谨记娘娘之言,定不会再对君王不敬。”
郭荣握了握周宪的手,看了一眼王应才坐下道:“卿今日只是要对朕说刚才那番话?”
王应摇摇头,而是道:“刚才之言,若是陛下大怒挥袖而去,臣自当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如今陛下还坐在臣家中,便说明陛下之胸襟和气魄。臣下面所言,乃是臣自回开封之后,所见所闻之事。中原虽然经过先帝和陛下近四年的治理后略微有所恢复,但是人力和富庶依旧比不得江南。且中原西北和北边面临强敌,如若不慎,便是中原再次动乱。陛下有雄心做天下之主,那么中原一地,人力和田地是最为重要的。有了人力,军队才有足够的兵源,田地才有人耕种,货物才有人贩卖。大周近几年里都在吸纳四方流民,但是流民终有定数。荒芜之地也有开垦完的一日。到时候又该如何呢?”
郭荣眼中闪过深色,王应的意思难道和韩重一样?
周宪看了看郭荣,若是前世不信神佛,那么这一世历经重生,还能如前世一般禁佛么?
“卿之意是?”
王应直看着郭荣道:“如今藏纳大量人口、侵占大量土地的,便是寺院了。陛下当知道,自盛唐佛教盛行以来,这中原大地就有数不清的寺庙,多少人为了避祸进了寺庙家。明面上香火鼎盛,劝人为善,却有些不少人打着出家的幌子,为非作歹。微臣之意,便是陛下当效仿唐武宗。”
郭荣想起前世自己的行为,颔首道:“卿之议可行。”而且拆毁的佛像金身银身还可回炉铸钱。起身看着王应道:“卿大才,翰林院屈才了。后日大朝会,朕已经安排。”
周宪知道郭荣主意已定,跟着他起身,出了王宅。
夕阳晚照,四边屋舍里已经有炊烟升起,街道上有妇人喊着玩耍的孩子归家,其中也有无所事事的僧人腆着肚子慢慢悠悠的走过……
“你已经决定了吗?”周宪的手被郭荣牵着,两人全身沐浴在金黄的夕阳之中,缓缓走在街道之上,似乎都披上了金色的纱衣。
“是,我已经决定了。虽然我知道世间或许有鬼神存在,但是神若无怜悯世人之心,又何必去膜拜于它?”郭荣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斜阳,半晌,才扭头对着周宪道:“若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周宪握紧了郭荣的手,柔声道:“夫妻一体,我怎么会让你一人承担?佛经常说,慈悲为怀,你将做之事,乃是于百姓大好的善事,佛若真慈悲,便不会有什么罪责于你。否则所为的佛,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郭荣看着周宪,眼中尽是温柔之色。
“哎呀,夫妻俩甜蜜家去才是呢,别挡路别挡路……”一驾着驴拖着一车柴火的大叔大声吆喝着。
郭荣才拉着周宪快一步避在路边,相识一笑,见时候不早了,想到宫中的丰哥和宁哥,这才回宫去了。
两日后的大朝会,朝廷颁下了让世人震惊的禁佛诏令。诏令中明言,天下寺院,没有经朝廷敕赐匾额的全部废除;禁止私下剃发出家,凡是打算出家之人,必须得到父母、祖父母同意,已孤者须得到同居伯叔兄之同意,方得出家。男年十五已上,念得经文一百纸,或读得经文五百纸,女年十三已上,念得经文七十纸,或读得经文三百纸者,经本府陈状乞剃头……曾有罪犯,遭官司刑责之人,及弃背父母、逃亡奴婢、奸人细作、恶逆徒党、山林亡命、未获贼徒、负罪潜窜人等,并不得出家剃头……同时命令东京、西京以及各州每年编制僧侣名册,如有死亡、返俗,都随时注销。
此诏令一出,自然是天下众人众说纷纭了。寺庙之人也是吃着五谷杂粮身在红尘之中,心中也是各有忐忑的。不过诏令已下,只望能逃过拆寺之祸。一时间,僧人也纷纷往汴梁高位人家走动了。而赵匡胤家,此时也因为这诏令而乱了起来。赵弘殷心中慌乱,却无人相商,长子早年去世了,次子匡胤随着禁军西征去了,三子匡义如今在大报恩寺里出家,四子匡美才五岁。担心三郎匡义被官府给驱逐,赵弘殷在家中坐不住了,和妻子杜氏及二女儿说了就匆匆去了大报恩寺。
赵匡义也自僧人口中听说了朝廷禁佛的意思,传来传去的僧人害怕得很,担心朝廷坑杀僧侣。他心中知道应该不会乱杀僧人,不过自己到底该如何呢?这和尚也做不成了,禁军也去了不了。正烦恼着,便见一小沙弥带着赵弘殷来了。
“阿爹,你怎么来了?”赵匡义关上房门,拉着赵弘殷坐下问外间的情况。
“三郎,这寺庙里你呆不得了,你先跟着我回家去,之后到底如何,我们再做计较。”
赵匡义这些日子里,在寺庙里见识的东西,却是比之前见识过的事情多得很。人无权势便被人欺,自己在中原已经无立锥之地,唯有去了他国才能有上位之机会。
“阿爹,我想去蜀国。”赵匡义定定对赵弘殷道。
“蜀国?”赵弘殷并不奇怪儿子的话,之前他虽然被二儿子说动,不让三子去他国,但是他自己心中却也怀疑天子是否能如二儿子所说的,一统天子。天下大乱这么多年,便是后唐的李存勖都不曾一统天下,就凭他郭家子能做到?
“也好,蜀国这么些年也是安定得很,听说蜀国的风气不错,不像南唐那里一味地重文轻武,你去之后先打听清楚,再去投靠重视贤才之人。”赵弘殷不拍着儿子的肩膀沉声道。
赵匡义见父亲同意了,本来有些扭曲的心智难得清明起来,对着赵弘殷磕了几个头,换上衣服,用头巾将头包住,就随着赵弘殷去找了大和尚,说是要还俗回家,随后就离开了大报恩寺。
百姓议论最多的,是这禁佛之事,但是朝廷之中,却是在说着陛下另外一道诏书之事。原来在下禁佛诏令之时,郭荣亲自诏令在朝的翰林学士、门下和中书两省官员荐举人才,充任地方县令,或任律事参军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