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了很多年,以为桃夭与辩机不会再相见,心中方始放下块石头,谁料到,峰回路转,两人牵扯不断,最终相认,即使阴阳相隔,心中一条线牵扯不断。
他知道桃夭与辩机最终恨他,然而又有什么关系。人死如烛灭,一床锦被遮盖,他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桃夭看着义父歪斜的笔迹,嘴角含一丝冷笑,彻骨寒。
这么多年以来,以为义父真的是为了母亲,或者红莲,原来只是为了他自己狭窄的爱恨。
她看手中的通天文书,这样一本薄薄的书页,害了很多人。这么早知道自己的命运,本来就是残忍,遑论还知道了他人。
书页被抖松,蓬蓬地燃着了火苗,渐渐变得焦黄,断翅蝴蝶般翩飞,覆盖了洁净的地面。
她不再需要它,其他人也不应该需要它。什么通天,是世人的仇恨堆得触着了天。
房遗爱站得远远的,看着她,脸上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影,好像从前的容颜都被剥落。什么绮年玉貌,什么朱颜绿鬓,都是空的。于是他开始怀念自己房中尚未完工的那座飞天,石灰膏子上面有红的线,绿的线,活灵活现地画出女子的身子,妖娆美貌,永远不会改变。
(6)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头看时,却是房府的管家,一脸油汗,身后跟着一个紫衣宫监。
管家跑到众人面前,喘息未定,便大声说道:“旨意下。”
那紫衣宫监一脸傲气,手捧黄绢,像是持着金牌令箭一般端凝地走过来,站住,斜瞟了桃夭一眼,说道:“皇上有旨,宣桃夭进宫觐见。”
桃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等到了,面对她的杀父仇人,多少青春换来的,就是这一面。
那紫衣宫人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清丽女子不跪不拜,面带笑容,缓缓向门外走去。她可知道,这一去便是黄泉路了?居然不晓得害怕,真是怪事。
看着桃夭远去的背影,房遗爱很想叫住她,可是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胸中气闷,仿佛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他看见她远去,便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皇家的丑闻,最亲近的人往往最难逃脱厄运。
走进阴沉的宫门的时候,桃夭很不习惯面前的黑暗,那样的惨淡,仿佛身在炼狱。
梁上还有灰尘,扑簌簌地洒下来迷了人的眼睛,耳边似乎能够听见乌鸦扑闪着翅膀的声音,巨大的翅铺天盖地而来,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领路的老公监又聋又哑,眉目低垂,事不关己,只是径直将她领到门口,便转身去了,转身之时,满头银发纹丝未动。
高高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个男人,看不清楚眉目,只是一身黑袍,融入了他周围的黑暗之中。
桃夭不等招呼,径直向前走过去,她现在很想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君王,知悉了女儿的所有丑闻之后,会是怎样的模样?
越走越近,桃夭开始能够很清晰地听见男人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压迫着人。
男人缓缓地开口:“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看起来很像你的母亲。”
桃夭侧头看了一眼昏黄的铜镜,里面的女子额头上面有一朵鲜红的莲萼,耀目生辉。她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那样的触目,泄露了一切秘密。
男人自顾自地说道:“是啊,以前你的母亲和你一样,有的时候不喜欢这个标记,因为红莲没有。”
桃夭听见他嘴里缓缓吐出红莲的名字,没有波澜起伏,天生温馨。她心头不由得一惊,这个死去很久的女人,竟然占据着如此多人的心。
桃夭终于走到了男人的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面前坐着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轮廓清明。
李世民抬头,看见桃夭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她与她的母亲很像,那朵鲜红的胎记刺伤了他的眼睛。
像他这样的年纪,原已没有了年少时的轻狂,但是往事突然兜上心头的时候,还是眼中一窒。天空之中有漫无边际的雪花飞下来,一朵朵出离忧伤。
桃夭仰头看着李世民,从小就知道他,是她唯一的仇,唯一的亲。
小时候在宫中亦曾见过,却只是随众远远地瞭望,只看见他翩飞的衣角,便已是难得了。
无数的黑夜之中,她于枕边默默地幻想他的模样。也许只是为了从中寻找一点父亲的影子罢了,她深深地爱慕着从未谋面的父亲,于是常常凝望湖边带霜的水仙。在义父的描述中,父亲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虽然义父恨他,但是他仍然没有办法昧着良心,杜撰他仪容上的半点瑕疵。
眼前的男人,近在咫尺。桃夭贪婪地看他,看他眉峰峻峭起伏,看他两颊深深竖纹。
李世民见她目光炯炯,心中暗暗叹息,其实他与大哥长得并不相像。大哥,大哥是谪仙般的人物。他曾经见过一个色雷斯人,在他的口中他听说在遥远的西方有着美丽的传说,太阳之子容貌绝世无双。当那色雷斯人在描述时,失明的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的时候,他不由得想到了大哥。即使在乱军之中,他依然美貌地纤尘不染。
桃夭看见李世民忽然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宝座,在她的面前站定。桃夭诧异地看他,却见他微笑着递给她一幅画像,图画微微发黄,却无损画中男子的风华绝代。
“他就是你的父亲,李建成。”
父亲,李建成。
李建成,父亲。
纠缠甜蜜的词语在桃夭的舌尖上打转,吞吐不定,她终于看见了父亲的脸。与她的想象一样,父亲是个美貌的男人,但是在她的梦中,父亲顶盔冠甲,脸上溅着鲜血。可是在这画上,父亲是个书生,指尖五弦琴。
李世民带着微笑看着桃夭颤抖的手指抚上画像,他没有告诉她,这幅画像是他为大哥画的。他没有告诉她,他曾经怎样深爱着大哥。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你所做的事情都不是你自愿的。或许你自己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做,所以我不需要问你。”
“不,这些事情是我自愿的,我恨你,你杀了我的父亲。而且,你说这是因为我的母亲。”
“不错,因为我爱你的母亲。”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心吗?你爱的是红莲,自始至终都是她。”
李世民不语,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面渐渐荡开一条湿痕。他爱纤儿,为了她,他甚至杀了自己的大哥。如今,他却有点怀疑自己,是吗,自己不爱纤儿。那么,他为什么要那么恨大哥,从前,他是那么爱他。
桃夭看见黑暗中的李世民脸上有一道亮痕,他哭了,为着他一直坚持的事实被否认。
原来义父和他都一样,一直都没有弄清楚自己心里面到底在想着什么。义父,身负亡国之恨,却不愿意承担;而他,愿意承担大任,于是抢夺本不属于他的机会。他们知道这是罪恶的,于是便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一个女子身上,假装自己爱着她,所以犯了错。
桃夭没有离开的机会,她被李世民留了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现在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你留下来。你可以住在你的父亲以前住过的地方,在那里,你也许会看见他们的痕迹。”
桃夭嘴角含着一丝微笑,灼灼地看着他:“我的兄弟姐妹们都死在你的手里,所以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你现在是做补偿,还是为了见到我的脸?我长得像我的母亲,和红莲。”
李世民的眼睛里面忽然滚下泪水来,他淡淡地说道:“不管你是不是相信,我一直都很想念他们,甚至元吉。”
桃夭一动不动,她再次进宫来,便没有想过再离开。现在,她的心里面滚过很多人的脸,辩机,遗爱,义父,遗直。
李世民垂头看着这个女子,心中叹息,她很像红莲呢,执拗的性子,有仇必报。他明白她之所以愿意留下来,也许还是为了报仇。即使这仇报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还是要这样做。
“你还是为了报仇吧,合浦已经受到你的惩罚了,你还要怎么样?你知道,我可以杀了你。”
不语,不语,桃夭心中已经再也想不起合浦了,她将她深深地埋在了自己记忆的荒原之中,深深的坑,深埋着华丽羽衣,上面压着黧黑,长满青苔的石头。
“不,你不会杀了我的,我知道。只要你心中还怀着对我父亲的歉疚,和对我母亲盲目的爱,也许你一直认为那是爱,你就不会杀了我。”
李世民颓然不语,不错,她稳稳地占据着他的死穴。只要他的心中还怀着对于过往的依恋,他就不愿意杀她。
桃夭再次住在了宫中,她抬头看天空的时候见到了从前的那片云彩。洁白而碎裂,好像恪哥哥身上的鹤氅。永远是那样的纯净无瑕,却凄凉而无主。
李世民从来没有来看过她,只是常常派人送来大堆的礼物。她的日子,极像从前的合浦,尊荣到极致,可是得不到爱。
躺在绵软的被子上面,桃夭百无聊赖地卷曲着自己的头发,看见金色的阳光在上面流光溢彩,忽然便哭了。她想起了遗爱,孩子般纯净的眸中就此充满了悲伤。
桃夭的生活宁静而祥和,一杯清茶,父亲的画像,便能度过一个下午。在这宫中,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封号。年轻的时候,别人叫她桃小姐,老了,便叫做夫人。而称呼她做夫人的时候,她也不过二十五岁。
她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茶余饭后,听见饶舌的宫人在说和浦。合浦又有了新的情人,人数众多,于是便记不清名字。只是听说一个个修眉俊目,玉树临风。好象从前的遗直,遗爱,辩机。
后来,李世民的礼物越来越少。她习以为常,任何事情都有轻重缓急,他的耐心并没有多好。
某个清晨,她听见窗外哭声震天,常常有满面泪痕的宫女经过。桃夭一愣,马上惊觉,他死了。
在五月寒风凛冽的窗口,桃夭久久地看着门前川流不息的白衣。李世民的最终死亡将她与上一代的历史彻底地隔开了,那些爱恨,全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桃夭面向天空微笑,低低说道:“二叔好走。”
她终于承认了他们的亲密,在生死时刻,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还有什么能够带到黄泉下吗?
老皇死去,新皇登基,万象更新,但是桃夭这里却还像从前一样,没有人来改变什么,她便也没有什么要改变。
新皇叫做李治,从前的晋王,曾经唯唯诺诺地跟在太子与吴王身后,微笑,不发一言。
李治从来没有来看过她,也许假装并不知道她的存在,也许不愿意,怕流言蜚语。只是像过去李世民还在的时候一样,适时地赐下物品,让她衣食无忧。桃夭满意现在的生活,平静而慵懒,使得她拥有看不出年纪的外貌,神秘莫测。
偶尔也有好事的宫人像从前一样偷偷地来看她,桃夭看见碧纱窗外有一张张稚嫩的脸颊眯着眼睛向她看过去,躲躲闪闪。她便微笑,然后回想起曾经在去年见过的一个特殊女子。
那小女子不像其他宫人一般羞涩,有着清澈的双眸,眉目中光华灿烂,隐隐有雍容华贵之风。
桃夭看见她的半边脸在阳光下纤毫可见,细细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光芒,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少时的合浦与自己,便招手让她进来。
那女子见桃夭发觉,脸色微红,不自觉地吐吐舌头,嫩红的舌尖在皓白齿间一闪即逝。
桃夭端来茶点,那女子并不怕生,双目闪闪发光地看着桃夭说道:“姐姐,你比他们说得还要美丽。”
桃夭笑笑,说道:“姐姐已经老了,你才好看呢。”
女子认真问道:“真的吗,你说皇上会喜欢我吗?”
女子的眼睛里面有决绝的认真,让桃夭一惊。她俯□,看着女子的眼睛说道:“你真的想要这样做吗?”
夜幕渐渐暗淡,室内一片黑暗,两个女子的身影在黑暗的喁喁低语中勾勒出诡异的形状。
女子看着桃夭微笑:“多谢姐姐。”敛衽为礼,转身去了。
桃夭看她远去的背影,喃喃地说道:“也许我见不到你的成就了,但是我知道你会成功,媚娘。”
高宗九月庚午,尚书右仆射、河南郡公褚遂良以谏立武昭仪,贬授潭州都督。冬十月己酉,废皇后王氏为庶人,立仪武昭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桃夭在宫中平静地度过了四年。她每天在柳树下披金挽翠,细细地嚼碎苦涩的叶子,眼睛望向缓缓流过的河水,流淌如残绿年华。
她俯面看河中女子的脸颊,波涛荡漾,渐渐变成合浦,遗直,遗爱,辩机。他们的脸与她自己的交叠,慢慢地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血肉相连。
他们的生活她无法得知,想必他们对她也是一般。如今,还有人想着她吗,这般用心狠毒的女子?
桃夭微笑,不管怎样,她爱着他们,爱着命运中与自己相连的人们。他们的结局与她的结局永远相连,即使阴阳相隔。
桃夭掷下手中的柳条,在水面上溅起点点微光,绵延开去,于水天相接处融入天光。
高宗四年春正月丙子,新除房州刺史、驸马都尉房遗爱,司徒、秦州刺史、荆王元景,司空、安州刺史、吴王恪,宁州刺史、驸马都尉薛万彻,岚州刺史、驸马都尉柴令武谋反。 二月乙酉,遗爱、万彻、令武等并伏诛;元景、恪、巴陵高阳公主并赐死。
宫中故老相传,二月乙酉夜,宫中有女子于龙池投水,龙池,大业年间翠光湖也。
三月扬州烟花正盛,桃李春风遍及乡泽。乡野间也有赏春者,熙熙攘攘,蔓延于云蒸霞蔚之中,花非花,人非人。
乡野女子,赏春亦是件大事,大红大绿,均是箱笼中最好的衣衫。
于这满目春意之中蓦然突兀一件素淡白衣,襟边一朵艳红莲花。白衣女子拈花,侧头淡然微笑,眉心红萼淡晕,于清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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