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建成像平时一样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袍,上面的金色绣花熠熠生辉,更加章显他的高贵不凡。杨妃本来对这个风度翩翩的太子感到有一点陌生,但是她刚想下车的时候,就看见本来在台阶之上迎客的李建成马上下来,伸出手来扶她下车。杨妃看着大哥那张温柔的脸,心中感到温暖,手指与手指的接触,让她心情平和,感到李氏王朝与她的家族之间有着不同,李氏兄弟有着别人无法想象的悉心温存,除了元吉之外。杨妃想到元吉,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早就下车,对她不理不睬的元吉,心中微微叹息,转睫之间,有寒冷的眼泪渗出来。
太子府的宴席和谐却不热闹,李建成悠然自得,自然不愿意说些庸俗的笑话来娱众,况且,他一壶茶,一柄折扇,满眼风景,就能够怡然自得。而二哥李世民和长孙王妃两个人生性冷峻,不苟言笑,自然不会和别人开玩笑。杨妃初来乍到,也不好开口。所以,整个席上就只剩下李元吉一个人在那里大说大笑,旁若无人,开着军旅中粗俗的玩笑。杨妃指尖拈着一片桂花糕,优雅地隔段时间就轻抿一口,眉眼之间,宛然一副皇族贵气。她垂眼之时,悄悄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大哥和二哥,见他们两个人一个高贵飘逸,一个稳重庄严,都是大好男儿。再看一眼自己的丈夫,在这两个人的面前,无形中就矮了一截,显得粗鄙。杨妃不由得厌恶地看着元吉的吃相,微微皱起了鼻子,哼了一声,别转了头去。
就在她心中郁郁的时候,没有想到旁边也有人在看着她。长孙王妃淡淡地品着醇酒,不动声色地看着杨妃那张稚嫩而美丽的脸。她早就已经知道了杨妃的身份,隋宫的小公主,前朝罪女。本来她并不认同父皇将她许给元吉,但是她自幼懂得三从四德,明白长辈之命不可违,心中的那种不赞同只是向夫君坦白,却没想到李世民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有什么,我只怕元吉配不上她。”长孙氏碰了个钉子,脸上不好看,却还是淡然处之,心中却从此生了芥蒂。现在看着杨妃在阳光之下还是晶莹剔透的肌肤,长孙氏的心中不由得加上了一丝丝的嫉妒,她是个贤妇,却不美丽。
元吉好像也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冷静,他终于停了口,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席上的人,大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建成世民从小知道他的脾气,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理睬。元吉见没有人理他,心中大怒,一回头看见了杨妃脸上的不耐,心中更是火起。他伸手握住了杨妃的下颚,强自将她的脸转向了自己,不顾她脸上疼痛的神色,只是一味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不懂得为妇之道吗?”
席上众人看着元吉的样子,脸上都是不忍。李建成一向最为怜香惜玉,看见他这个样子,马上隔着席子,挥扇骂道:“元吉,还不快放手,你弄痛弟妹了。”元吉并不惧怕这个大哥,脸一扬说道:“大哥,我的家事你不要管。”李建成眉头一皱,还没有答话,却见李世民的脸已经黑了。李建成情知大事不妙,刚想阻拦,却来不及,就见李世民疾步过去,一巴掌扇了元吉个满脸花,晕晕乎乎地站在了一旁。李世民却不管元吉,径自看着杨妃红肿的下颚,眼中掠过一点怜惜,回头吩咐道:“去拿个冰袋来给齐王妃。”
回家的路上,杨妃的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可是旁边的元吉却丝毫也没有察觉,他只是愤愤不平,为什么一向对他很好的大哥这次居然不帮他,还跟二哥一起责备他。他越想心中越气,一鞭子抽在了骏马身上,那马狂嘶了一声,向齐王府狂奔而去。
及至红莲入门,杨妃去秦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多,元吉开始的时候对于她的行动不以为然,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太闷了,在府里容易闷出病来,便由着她了。后来,他和建成两个人对于李世民越来越防备,甚至想到了要将他一体剪除,以绝后患,所以元吉便很反对杨妃去秦王府。但是,大哥建成却意外地劝说他要多让杨妃去秦王府中和长孙王妃聊天。当时,大哥的白色长衫在夕阳之下泛着黯淡的金光,他背对着他,手中的折扇上与平时不同,描画着山河千里,一派风光。建成的声音像平时一样和缓,她笑着说道:“元吉,你真的太不懂事了,难道说你不懂得在秦王府中安插一个钉子吗?杨妃,她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子。”元吉摸了摸脑袋,咧开嘴笑了,他的眼睛里面好像蕴藏着一点光芒,不再像平时那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小男孩了。
在元吉若有若无的推波助澜之下,杨妃去秦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端坐在秦王府高大宽敞的后厅之中,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看着面前穿着家常便装的长孙王妃,叽叽喳喳,好像一只小麻雀。开始,长孙王妃并不待见这个前朝罪女,她面上淡淡的,周到地敷衍着所有的礼数,可是眼睛里面的防备和暗恨却是明显的。杨妃不是不知道长孙王妃对她的厌恶,但是她却只是希望能够常常在锦帘挑起的那一刹那,看见身穿绛红盔甲的李世民脸上带着难得的温柔笑容,漆黑双眼在她的身上转了一个圈,点点头便去了。长孙王妃在一边细心地看着两个人的举动,只是喝下了一杯清茶,嘴角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原来她的计划已经全盘落空了,这个稚嫩的女子根本就没有办法和莲房之中那个脸上胡妆鲜艳的女子相提并论,她还只是个孩子,依恋着亲人般的世民哥哥。
回府的路上,杨妃在马车的帘子后面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上面残留着方才秦王府中的温暖气息,世民哥哥像对着一个小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便去了,那手掌上的皮革芬芳让她有短暂的迷醉。杨妃从第一天跨进秦王府的朱漆大门,就已经明白了长孙王妃眼中的冷漠,她在心中淡淡微笑,这个女子,与她不同,她从小生活着的地方是一个幽深而斗争重重的皇宫,她必须面对的东西不是养尊处优的长孙氏可以想象的。于是,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一片迷糊的天真,睁大了明亮的大眼睛,对着看见的每一个人甜蜜微笑。
秦王府中也有势利小人,看着她的眼神无端锐利如刀,却见她毫发无损,只是一张素面如初升朝阳,生生地便夺了每个人心中的净土。长孙王妃遥远地看着杨妃在曲廊之中蜿蜒,七幅白色长裙拖曳着地上的尘土,却只如洋洋金屑,转眼逃出了凡尘。长孙氏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小杯,仰头看向了天空上的朵朵白云,这片土地上本来不应该有她的立锥之地,不止是她,还有帝国之上的旁人,完全卑微如一切田野之上的蝇营狗苟。只不过是这个女孩子的父亲,青衫之下的心并不适合于这样凡俗的国事,折扇底遒劲红梅之上,离人泪,只有他看得见。他是个可怜人,她亦是如此,希冀的少许温暖,他们给得起。
柔媚的阳光之下,长孙氏面上带一点尊贵而谦和的微笑,伸出素白的手掌徐徐拢住杨妃削肩,侧脸笑道:“妹妹,有空常常来玩,若是见外,再亲近的亲戚也显得远了不是。”杨妃憨笑,不知世事的天真,随着长孙氏端凝的步伐缓缓走过宽敞的秦王府大厅,眼神却幽幽穿过疏理的竹帘,向外看去。长孙氏的忽然转变,她的心中明了,她知道世民哥哥与红莲之间的事情,长孙氏一定也知道。她的王妃身份让她的探索只能止于表面,更深的,她知道,却没有其他的办法。杨妃对于她而言,本是一个绝好的良机,却失策,成全了她的私心。在这样翻滚的大时代当中,每个人的私心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因为隐藏在那么汹涌的波涛之中,没有人能够发现。
事情的发展在某个秋光清澈的夜晚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长孙氏与杨妃关系日渐亲昵,她的寂寞心事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却躲不过一杯醇酒,些许的片言只语,在杨妃的耳中不啻是焦雷,原来,世民哥哥,他爱上了面纱掩映之下的胡妆女子。心事重重,两个女子对饮,坛子轰然倒地,裂成一地碎片,残余的,倒影月光,别样凄清。
长孙氏早已酣睡,面上带一片残红,却只见底下的惨白,空空惹来相思,无人怜。杨妃坐起身来,看着长孙氏在月光之下的脸颊,触手之间,没有温度。她拖着溅满了酒污的长裙,缓缓地向后院走过去。疏影迷离,只见满园的红枫,却时间不到,染不透胭脂。偏身坐在石椅之上的杨妃手中枫叶破碎,眼睛里面看得见的是个熟悉身影,红袍,却再非粗布,柔光八折飞罗溪色绸,上面缀着的点点金花,惹得烟云。
杨妃看着她的世民哥哥,刀削的轮廓之上镀一层浅银的月晕,刹那间,好像是建成大哥的身影。杨妃见他神情有些恍惚,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世民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世民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面看见的好像是其他人的身影,忽然之间漾满了火热的光芒,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肩,直看到她的眼睛里面去。他的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脸颊之上无端深红,压过了唇上的朱脂。
杨妃何曾见过他的这副模样,妖异而鬼魅,却美好,一瞬间迷了心神,直看得相思万端,不可断。杨妃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笑着说道:“世民哥哥,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树林深处有轻微的响声掠过,好像是猫或者任何深夜蠢蠢欲动的渺小动物,两个人却不管这些,只是看面前模糊一片的人影,他们心中的人是黑夜之中唯一的影像,心中的,知道的,不知道的。于是,那个深处的影子便也无声潜伏,嘴角上面的酒痕混了血,在黧黑的脸上划出一道鲜明的弧,梁上惨死的人拖出了根舌头,存在世上唯一的凭证。
散了头发的杨妃倾身看在月影间横卧的沉醉男子,嘴角带了笑,含混不清地叫着一个名字,女子的名字里面有个莲字。衣襟解了一半,上面有他温暖而无望的印记,那个男子在黑夜之中嗓音暗哑,想象不出战场之上如金石破碎的长啸。然而,在她的心目当中,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那战场之上遥远而血肉横飞的景象,那并非她的世界,宫中的公主额上金花烂漫,看不见前尘汹涌如父亲掌心一柄紫竹笛,幽幽咽咽,有个女子跳着诡异的飞天。
走出秦王府的时候,杨妃像平时一样微笑着向长孙氏辞行,一张素白的脸上看不出昨夜的迷乱。而面前的长孙氏显然还在为着昨夜的沉醉而羞涩,一双端庄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脚尖上面凤头靴繁杂的丝线,一缕缕变得如眼底的红线,缠绵悱恻,逃不过凡尘男女无望的爱恋。杨妃触不到她的眼,便也只是笑容泛滥,蝶样飞舞,柔声说道:“长孙姐姐,告辞了。”上车的时候,杨妃没有再回头看去,只是在车帘密密放下的时候,听见府门口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片莺声燕语,纷纷唤道:“王爷。”
秦王府门口,齐王元吉笑着看身边眼底青黑的二哥,没有说话,眼底露出来的神情一点都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他的心情。李世民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头中剧痛,舌上一片火热的荆棘,他睁眼看见的人是昨夜与他畅饮的元吉,玄色大氅裹一张疲惫的脸,以为人人看不见他的失落与哀伤。当时李世民惘然,平时的弱弟脸上从来不见这些。直到后来,元吉怀中抱着他那甫出世的儿子,站在他的面前,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说道:“二哥,只有你才有资格为他命名,你是他的父亲。”那个时候,天边有朵艳丽的霞光,照在这两个人对峙着的脸上,婴儿一声啼哭,惊散了树上的落鸦,扑簌簌,翅膀上的风晃了人的眼睛。
事情总是要有解决的办法,李世民在玄武门前看着元吉的玄色骏马在朝阳之中缓缓卧倒,溅起地上的一大片尘土,晨光弥漫之中,看见元吉的脸上浮动着若隐若现的笑容,半合的眼睑下面有一朵微微的光芒,好像在嘲笑着他。李世民忽然不敢看元吉的脸,他低着头抚摸自己沾满了血迹的手掌,眼睛抬起的瞬间打定了主意,娶了杨氏便罢,还有恪儿,毕竟恪儿是他的孩子,这么小,他看起来便那么像他,抓周的时候手中握了一把长弓,对着他微微笑。
杨妃说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和浦的眼睛,她的唇边展开了一朵笑容,她知道和浦的心中翻江倒海。和浦听见杨妃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飘飘摇摇,好像是一片悠远的浮云,抓不住边际,心中却沉重地仿佛含了千钧大石,手指抓着滚边绣花袍袖,微微颤抖,她不是不相信杨妃说的话,只是那离奇的经历让她感到不可捉摸,恍如隔世。
杨妃接着说道:“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认识了你的母亲。从前她是我的父皇的妃子,虽然不能算艳绝六宫,但是还是极得宠爱的。有一天,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她被父皇赐死。后来,却出现在了莲房之中,成为了京城之中艳帜高张的名妓,最后被当今皇上看中,纳入了府中。说起来,她比我要早入门呢。”杨妃说到这里,手帕子掩了嘴微微笑,却只有她知道,这帕子底下的笑容有多么苦涩。和浦看着她,那美艳一时的前朝公主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也露出了疲态,她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的失败,这么多年在君王身边,占了他的大部分时间,最后还是输给了一个死去良久的女人,她的母亲,那被宫中人深埋在心底,不敢触及的禁区。和浦忽然感到骄傲,她的母亲远去了那么久,在父皇的心中却还是占据着这样重的地位,那么她呢,她在房遗直的心目当中,什么时候才会如此?
窗外有风滑过,落鸦纷纷,有细碎的霞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照得见沧桑。杨妃看着和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点笑容,但是转眼之间又消失了,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冷笑了一声,和浦难道认为她的母亲便是李世民心中的唯一吗?
哐啷,和浦手中的杯子碎了一地,她的耳中还残存着杨妃的声音:“你的父皇,他这一生之中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你的母亲,另一个是你的伯母,隐太子建成的侧室白莲。你的父皇曾经想过要纳她为妃,但是白莲在隐太子伏法之后自裁身亡,她的女儿也被杀。坊中却有流言,那个小女孩其实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