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语- 第15部分

这时身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阿诺快步端着熬好的药盏走进了屋内，“少主，按照景姑娘给的方子，这是医师们刚刚配好的药。”他生怕侍婢们伺候不周，唯有亲自将药送到沐然手中才能安心。

沐然抬起手中的汗巾为她拭去额边的汗，随即转身接过温热的药盏，他轻闻了那深褐色的药汤，确认了药性无错后便抬手将床榻上的人轻轻扶起，将手中的药缓缓送入了阑珊口中。

喝下解药的人，慢慢睁开了双眼，被汗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抖，“沐然……”

“我在。”沐然淡笑着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温柔的像在哄生病的孩子，“没事的。”

“咣当”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门扉兀自摇曳着，一个绯红的人影一晃而过。

阿诺回身之际正望见那绣着金线的裙摆，是惜梧！然而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垂下头去。

沐然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去看看吧。”

阿诺有些为难，心思却早已跟着那个人影远去，他喉咙滚动，缓缓握紧了拳头，“少主……”

“去吧。”沐然语气平静，望也不望他一眼，年轻的少宗主再度自顾的举起了手中的药勺，耐心的一勺勺将解药送入了阑珊口中。

阿诺终究不再犹豫，飞身追了出去。

望着那个亟不可待的人影，刚刚清醒过来的阑珊不禁轻笑一声，“他……好像很喜欢惜梧姑娘……”

沐然手中的药勺微微一顿，他没有回答阑珊的话，这样异常的神情却转瞬即逝，他便再度淡笑着举起了剩下的药，“把药吃完。”

望着面如常色他，她甚至怀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她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蓝瞳，却如何努力也看不到下面隐藏的东西。

***

晶莹剔透的雪花在灯光下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绯红的人影跌跌撞撞跑了很远，终究，她喘着粗气跌倒在了雪地上，扬起了一片纷飞的雪雾。

惜梧纤细的指骨将积雪捏的咯吱作响，清澈的眼中绵延起浅浅的杀意。

这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惜梧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阿诺那瘦削的脸颊。

他的声音很轻柔，“别着凉了，跟我回家吧。”

“家？”惜梧冷笑着望着面前诚恳的面容，嘴角荡开一丝自嘲的笑意。

阿诺笃定的点点头，天气寒冷，他却没有缩回手，就这样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一直静静的守在惜梧面前，不再说话也不再劝慰。

惜梧缓缓垂下眼帘，眼中的杀气也淡了下去，“你何必对我这么好，我不过是少主赐给你的侍妾。”

阿诺摇摇头，神情专注而严肃，“阿诺没有侍妾，只有女人，阿诺要照顾他的女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惜梧静静凝视着面前一脸坦诚的人，阿诺的眼神竟那般温柔，柔的竟能将她坚若磐石的心缓缓融化。这是她第一次用心的去观察他，抛却那份怯懦而软弱的性子不谈，他的清俊和儒雅也是少有人敌的。
女子冰冷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终是抬起了沾满雪花的手，缓缓握住了面前以前冻得通红的宽厚掌心。
阿诺脸上扬起一丝喜悦，他扶着冻僵的人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裘袄解下来罩在了她的身上，“随我回去吧。”

惜梧紧了紧身上的裘袄，脸色微微一便，随即她面若常态的抬首拦道：“阿诺，我刚想起有些东西忘在后院了，我去取来。你先回去吧！景姑娘刚醒，定会有很多要安排的事，我一会便去找你。”

阿诺毫不质疑她的话，只点点头，“那你快点。”

“恩！”惜梧低头淡笑着应声，随即目送着那个瘦弱的人离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地平线尽头。

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淡了下去，惜梧捏紧袖中藏着的短剑，眼中露出了森然的杀意。

***

深夜，寂静的婆陀宫突然掀起了一片杂乱的吵闹声。

本正在叙话的沐然和阑珊，也被外面的动静打断。

门外的侍卫快步来报：“禀少主！外面发现一具女尸。”

这时阿诺正巧刚回到卧房的大门前，听见了这个消息，他整个人都好似陡然被雷击中，竟一动不动的立在了门畔。

沐然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声音却如以往般平静，“是谁？”

婆陀宫一向太平，怎会突然无端端的多出一具莫名其妙的女尸？
阑珊的毒素刚清，此时还显得十分虚弱，此时她也屏气望了过去。

那侍卫继续垂头回禀，“是少主房中的奉茶侍女，小玉姑娘。”

沐然深吸了口气，眉头也深深的蹙了起来。

“小玉姑娘？”阑珊诧异的坐起身，她望着沐然的模样顿时明白了几分，“是今日帮我给你通风报信的那名奉茶婢女？”

沐然脸颊微动，却仍旧点点头。

大病初愈的人猛的握紧了拳头，阑珊掀开被褥便摇晃着身子站起来。
那个乖巧聪慧的婢女午时还好端端的提醒着自己，若不是有那婢女告诉沐然自己被圣女的人带走，此刻的她还哪有命站在这里！

沐然转身望向侍卫，“怎么死的，尸体上有没有线索？”

“被人一剑穿心而死，下手的人很利落，没有留下过多的挣扎和痕迹，然而却在小玉姑娘手里发现了这个。”侍卫上前，递来了一团褐色的绒毛。

沐然抬手接过，他专注的盯着手中稀疏的绒毛，“这是沙狐的皮毛。”

侍卫垂头继续道：“是。”

沐然轻拈着手中的绒毛，“婆陀宫会穿裘袄的只有三个人，除了我和阑珊，还有就是——阿诺。”他抬眼望向了门边一直静默不语的人，语气平静而冰冷，“阿诺，你的裘袄呢？”

阿诺的脸色异常的难看，他懦懦的垂下了头，只张了几下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阑珊缓缓收紧十指，猛的甩手从床榻旁直逼阿诺而来，“你不是去追惜梧了么！怎么只有你回来！她呢！裘袄呢！是她做的对不对！”她心中前所未有的愤怒，丝毫也不顾及自己尚未能痊愈的身体。
此刻的她什么都不愿想，她只想为那个被她连累死的救命恩人讨个公道！

沐然一把抱住了跌跌撞撞的她，坚实的手臂将阑珊瘦弱的身子紧紧的裹在了怀里，他望着门边的人沉声道：“阿诺，说话。”他的态度虽仍寡淡平静，却凭添了份不容逃避的迫力。

阿诺紧紧捏着衣摆，缓缓抬起了头，“我……没有追到惜梧，她回了东厢那边，我……裘袄……丢了……”

“丢了！你骗谁！”阑珊哆嗦着指他叱道：“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护着一个凶手！”

沐然静静地凝望着门旁垂头不语的人，主仆十余年，这确实阿诺第一次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那个平日本就胆小的阿诺，此刻只紧紧攥着拳，将手心也捏出了汗。

突然阿诺猛的双膝跪地，不停的磕头道：“是阿诺不好！景姑娘不要生气！是阿诺疏忽，丢了裘袄，就请少主治罪吧！”

空气中恢复了异常的静谧，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沐然，等待着他下达的决定。

墨蓝的瞳孔看不出端倪，然而沐然脸上冷漠的神情却突然放松下来，“你不过是丢了件衣服，又有何罪。”他波澜不惊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阑珊猛的抬头望向身边的人，从他那泰然自若的脸上，她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

沐然用宽大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安抚着她微微有些颤抖的身体。
阑珊终究没有再说话，她紧抿着嘴唇微微抬起下巴，泪水顺着脸颊而落，是为了那个名叫小玉的善良姑娘，然而她还是咬着牙将脸别了过去，似是自己都不愿意再面对自己的决定。

“好好将尸体安葬。”沐然向门外的众人挥了挥手，“我累了，都退下去吧！”

侍卫抱拳应声，连带着阿诺等人一起退了出去，房门轻合，屋内转眼便只剩下两个人。

“我也累了。”阑珊轻轻推开身边的人，摇晃着走向床边。

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沐然静静开口：“你是在怨我。”　

“不，我怨不着你，你身在其位，自然要顾全大局，杀了惜梧，就等同于和圣女正式开战。”女医者头也不回的抚上床棱，“何况，你也舍不得动阿诺。”阑珊冷笑一声掀开被褥，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的躺在了床榻上。

沐然缓缓垂下了眼帘，他沉静了许久，才抬指弹熄了烛火。
当他躺在床榻边，感受着身后之人传来的呼吸，却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竟隔得那么远。

***

圆月高挂，婆娑宫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惜梧正若无其实在房中收拾被褥准备就寝，这时门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她头也不回的笑道：“你回来啦！”

然而桌上的烛火却陡然熄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与此同时，一个人影箭一般的从背后直袭向她。
惜梧本能的反手格挡，绯红的裙摆也随之流水般的晃过，然而对方的招式却比她更快，短短数十招，她便连退了数步，直至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无路可退。

惜梧手掌一弯，握住了袖中的短剑，可逼近的人身上那熟悉的味道竟让她不由的微微一怔。
就在她出神的这一空档，一双冰冷的手掌已经钳在了她的喉咙上。

月光透过窗棱映入屋内，勾勒出面前之人的轮廓。
那个日日睡在枕畔的人，此时却面对着她，刀剑相向。

惜梧脸上的神情缓缓归附平静，她淡淡道：“阿诺。”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发现，我是女配控………………

亲们觉得呢　囧





第22章　二二【不由己】　
没有了平日的怯懦，这个一向温声细语、性格怯懦的人突然换了模样。
阿诺的发丝凌乱的垂在额前，月光勾勒出了他刀削般的棱角，气魄凌冽逼人，“人是你杀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没有半丝疑问。那钳住对方脖颈的手掌不断收紧，稍一用力便会掐断她的喉咙。

惜梧的指甲在绯红的衣袖下紧紧扣入掌心，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既然你如此肯定，还何必问我。”
阿诺深邃的眼眸压抑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吃力，他拧紧了眉，高高抬起了手掌。

看着对方缓缓收紧的拳头，惜梧嘴角却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她的眼中浮上了一层蒙蒙薄雾。
然而骄傲如她，却仍旧高高扬起了下巴，眼中是几近麻木的坦然。

“轰！”
那一记重拳毫不留情的落下，没有收回半分力道，却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坚实的墙壁凹陷下去偌大的深坑，碎裂的石屑飞溅开来直划破了惜梧细嫩的脸庞　。
殷红的血液顺颊而流，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耳边响起了一声重重的叹息，惜物缓缓抬起眼帘，眼眶中晶莹的液体在月下反射出微亮的光。

阿诺的气息渐渐平复了下去，他缓缓松开了钳在她喉咙的手，声音却已冷漠的不再掺杂任何情感，“惜梧，我喜欢你，所以什么事都可以顺着你。”气氛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他却猛地抬起眼眸，“但是，我不会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少主的事！”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阿诺狠狠的将她推在墙上，瞳孔中的森然杀气竟让惜梧也不禁微微一怔，被撞痛的背脊使得惜梧本能的微蹙了眉。
阿诺钳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他决然转身离去，笔直的背影看不丝毫留恋，只留下那句淡漠的话，在空气中兀自回荡。

一切再度归附平静，靠在墙壁旁的人呼吸却有些颤抖，她长吁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淡淡的微光映亮了眼角滑至发髻的泪。
她很累，很累……
惜梧整个人如同卸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疲惫的向下滑去。

鲜红的纱裙铺了满地，月光照着这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影，镀出鲜红似血的颜色。
呵着冰冷的空气，惜梧终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径自呢喃，“你又明不明白……若小玉不死，死的，就是我……”

圣女不会放过任何阻挡她道路的人，无论是已经香消玉殒的小玉，还是为她效命多年的惜梧！

***

沐然卧房的床榻上，两个身影相隔甚远，这一夜没有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动一下。
他们彼此静静的感受对方的呼吸，却是一夜无眠。

直至天已亮透，沐然才起身推开被褥起身走下了床。
阑珊缓缓转过身，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宽大背影，无论如何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她垂下眼帘，“我想去给小玉上柱香。”
这一句话后屋内再度恢复了平静，她屏息望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我同你一起去。”半晌，沐然头也不回的答道。

“恩。”阑珊淡淡回了声，抿着嘴穿上外衫，什么都没有再说。
两个人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梳洗用膳，似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阑珊系上了长长的裘袄，温暖的皮毛将自己裹在其中。沐然推开了房门，耀眼的阳光流银一般倾泄而入。
门外等候已久的侍卫报刀行礼，“参加少主。”
玩世不恭的人负手而立，淡淡问道：“小玉的事可办妥了？”
侍卫垂头回禀，“按少主的意思，安葬在密林旁千碑林的旁边。”

阑珊踏出房门，不解的问道：“千碑林？”。

那侍从垂首解释，“景姑娘有所不知，密宗的宗主圣女离世后都会将尸身在千碑林供奉，而其余的下人奴仆只能抛尸密林被鹫鹰分食，小玉出身卑贱，能葬在千碑林旁入土，已经是最大的福分！”
阑珊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一直被世人传说为西南第一邪教的密宗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生前要唯唯诺诺的活着，死后还要抛尸荒野被野兽分尸蚀骨。

似是看穿了阑珊的心思，沐然淡漠的抬眼望向雪野，“对于密宗来说，鹫鹰可以将人的灵魂带到天上，是善终，只是中原人不能理解罢了。”说罢他负手转身打了个呼哨，不远处立刻传来了极速的奔跑声。
雪雾炸开，雪球的身影已然在转角后出现，转眼间便到了二人面前。

沐然宽大的掌心轻揉了揉雪球的脑袋，那剑齿雪豹便顺从的蹲下了身。他翻身一跃而上，转身望着女医者淡笑着伸出了手，“来！”

他的笑容似总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她无法抗拒的沦陷在他墨蓝色的瞳孔中。
阑珊一步步走了过去，眼神迷离的将冰冷的指尖在搭上了他温暖的掌心。

就在这一瞬，沐然猛的收紧手掌，清俊的脸颊上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这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