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月色
杨若岩每日闲下来的时候,都很没出息地偷偷看向那棵老槐树。但是很多天过去了,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那个静宇说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过。随着新年的临近,那个身影到来的可能性该是越来越小的,即使杨若岩没有皇宫生活的经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过年时的宫中一定是事务繁杂,应酬不断,那人大概想来也无法脱身。
其实,杨若岩也不知道如果看见他在那树下,自己要怎样,是不是会装着没心没肺地跑上去,真的去嘲笑嘲笑他“肚量小”,这么久还生气!说上一句,人家宰相肚子里能跑船,你连个小推车都过不去!
杨若岩承认没有家人也没有情人的新年对她来说不仅是无聊的,而且是煎熬的。她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对抗自己的孤独,在一片欢声笑语里掩饰自己的落寞。当然落寞的她也知道自己和那群呆在寺庙里过年的穷人相比,也许还是幸福的。她至少还能以一种施恩者的身份前去给他们带来食物和医疗救助。杨若岩在大年初二就主动要求前往义诊,她暗自揣摩自己内心的阴暗,悲摧地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需要拿别人的不幸来对比,以突出强调自己的生活还是很美好。人都是如此吗?你没有鞋的时候,就一定要找找看谁没有脚?
初二的早上天是阴的,到了中午不但没有晴暖,反而飘起了雪花,等到杨若岩从寺庙里出来是,天地只是黑白两色,地面的雪已经是寸许厚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外面因为是过年,人很少,只看到一辆马车在她前面缓缓行着,车帘厚重,能隔阻风雪。杨若岩的棉袍也很厚,她的脸躲在高高的围领后面,手缩在衣袖里,简直是个套中人的模样。正想着自己的形象滑稽,不留神脚下竟然有个土坑,这薄雪覆盖下谁能发现呀,所以她一脚下去摔得很是实在,小包摔出去很远,她目光看向自己的包袱,却在一瞬间看到前面的马车停了,厚重的车帘开了一条缝,等她凝神想细看时,车帘又恢复如初。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于是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小包,快步往前赶,身上的雪粘得到处都是,她连拍都不拍一下。马车很奇怪,在她加快脚步之后,忽然也加快了前进的速度,杨若岩赶了半天还是没有追上。她怔怔地站在街角,看着那辆怎么追也追不上的马车,心里泛起了一阵诸如委屈、失落、孤独的复杂情绪,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漫天的风雪里似乎只有她和那辆马车,她看到那辆车终于在拐过那个街角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都低着头迎着风缓缓地走,走过她的身旁也没人注意她的异常,她忽然觉得这冬天是挺冷的,穿得再厚也还是冷的。能够给她带来温暖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手忽然被人拉住,她惊讶地转头,然后呆呆地定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湿了她的眼睛,手上真实地传来了一股暖流,一直传到心里,那样的熨帖舒服。她想说话,却听见头上传来的声音带着嗔怪和关切:“怎么手会这么凉?你傻乎乎地站在雪地里不怕被冻死吗?你这种天气怎么也往外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该说些什么呀?自己是不是该把手抽回来和他保持距离呀?贪恋这温暖的心实在是不被理性控制的,她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希望被爱被呵护的女人而已。
“怎么了?刚才摔疼了?”韩璃的眼睛里全是关心,看到她还站着不动,却红了眼眶,心里着急起来。
杨若岩摇摇头,笑着把手抽回来。她看到韩璃肩头上有好多的雪花,就想也没想给他轻轻地给他拍着,踮起脚,专注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韩璃的心被她无意识的动作融化了,无比的柔软,这个女人原来也可以这样温柔啊。
马车驶向一个远离毛家湾集市的庄子,杨若岩拉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脸的陶醉。韩璃好笑地问:“不冷吗?有什么看的?”
“看风景啊!”
韩璃靠近她的头,也向外看,两个人就像是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心情好得看什么都是阳光灿烂。
“你看,那山顶上有一群鸟!它们冬天也没有飞走啊!”杨若岩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韩璃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也饶有兴致地看去,然后也感叹道:“是啊,它们就像我们一样!”
“什么呀?”杨若岩撇撇嘴,把自己的头向上拱了拱,想让他离自己远些。她嘀咕道:“你是你,我是我。”
“你别说话,我正在思考。”韩璃按住她的头,不许她动,下巴还是放在她的头上。
“你思考就思考,干吗非要在我脑袋上思考啊!”杨若岩不满地说着,但是并没有再大力地动弹。她的背和他的胸膛紧贴在一起,这样温暖而亲昵,有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在自己身边,这样的时光真是美好啊。她也不说话了,静静地安详地被他的手臂渐渐环绕。直等到这个宣称“在思考”的男人,竟然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拥在了怀里,她才想无力地挣扎一下做出些反抗的姿态,可是无奈,可是她无力啊,有谁能在这种时候推开一个这样温柔的拥抱呢?
下车的时候,杨若岩被他轻轻拉住,韩璃自己先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让马车停稳,才伸手把杨若岩从车上拉下。要补充说明的是,他是双手拉的,力气也大,反正这一拉之后杨若岩就两脚都从车上离开,故此,如果有人见了,认为这是“抱下来的”,那也可以这样理解。自然,杨若岩的脸很顺理成章地飞上了红云,不是因为马车前面站着那些个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侍卫,也不是因为那些也许藏在附近盯着主子看的隐卫,只是因为他,因为韩璃,他今天实在有些太反常的温柔,自己还真受不了这美男的腐蚀。
走进庄园的大门,门里面的看门的老父忙不迭地躬身行礼,给韩璃和杨若岩问好,“老爷,夫人慢走!”
杨若岩惊讶地想开口解释,自己啥时候成了夫人了,这职称啥时候评的呀?她刚想开口,却被韩璃的大手拉住了衣袖,“这边儿,快点好吗?”
“不是,你没听见——”杨若岩皱着眉看向这个只管向前走的男人。
“听见了。”韩璃脸上挂着微笑。
杨若岩觉得这误会难道还不够大?这老先生这样叫法传了出去可不大好吧?
穿过了一片青松林,是掩映在山下的一排精致的白房子,一律红色屋瓦,白粉涂刷的外墙,看起来在空旷的雪野里太像童话故事里的建筑,美丽得十分不真实。
“这是谁家啊?”杨若岩有些羡慕地问。韩璃拉着她的手,笑问道:“喜欢吗?”
“太美了!”杨若岩冻得红红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走,去看看!”
杨若岩还没来得及提出疑问,韩璃已经三步两步走到了门前,伸手就把门推开了。杨若岩跟着他走进去,屋子里很是温暖,火炕上面放着崭新的缎被绣枕,屋子里还有不知名的盆栽,角落里的绿色透出些春的气息。屋子布置的不奢华但是很实用,杨若岩走到炕沿边上,看到靠墙还放着一个小书橱,书橱里摆放着几本地理历史方面的书,还有文学杂记。
“这是谁的呀?躺在这里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翻,打发一个冬天也不会无聊啊,真是幸福!”
“那你躺下试试!”韩璃笑得更是灿烂。杨若岩惊讶地注视着他,有些明白了。她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把这庄子包了吧?这庄子上的人呢?全被你赶走了?”
韩璃对她的想象力很是嫌弃,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为什么要把人赶走,我还要他们给我看着这个庄子呢?就你我两个,谁来干活?你会烧火吗?你知道去哪儿挑水啊?”
“这,这庄子是你买的?”杨若岩很是惊讶。
“对啊,地契上是你的名字,你把它收好。”韩璃从怀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的大概就是这个庄子的地契了。
“为什么?”杨若岩不解地问。
“我觉得这地方好,想和你一起呆在这里。”
“韩璃,你是不是没睡醒啊?疯啦?”杨若岩太奇怪了。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看上了一个女人,于是想和她在一起,这就是疯了?那你告诉我,正常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韩璃,你知道我的意思!”杨若岩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这屋子还真是热。她把厚厚的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靠在炕沿上,有些郁闷地看着韩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而你也愿意。”韩璃坐在桌旁,盯着杨若岩毫不犹豫地说,仿佛真的是要打定主意和她永不分离似的。
“不,我不愿意。”杨若岩还是说出这一句话,不管韩璃的脸色变得多难看,她还是坚持地说道:“你不要逼迫我,我说过我不愿等待,我不会为任何人留在这里,我一定会走的。”
“杨若岩,你不要骗你自己!”韩璃突然上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大声地说道:“你看着我!说!你会为我留下的,是不是?”
“不——”杨若岩固执地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韩璃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的快要把她的骨头弄断了,“杨若岩,我知道我现在不能给你你想要幸福,所以我也想过给你自由,让你走,可是我却做不到!我一次又一次忍不住要来看你,看你的时候又期待着有个借口和你说句话,和你见了面说了话我就再也舍不得放手,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只要想到你会走,我这里就痛!你知道不知道!”他的拳头用力砸向自己的胸口,眼神里写满了矛盾和挣扎。
而杨若岩的眼睛里也蓄满悲伤,悲伤而无法诉说。
“你让我为你试一次不行吗?你等等我好吗,我想为你赌一次,输赢我都不后悔!”
还是摇头,只是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个男人真的是爱自己的,爱得愿意为自己付出全部,他赌的是他的天下,赌的是他的命啊!如果他为了自己不去攀附蒋家,那在朝中他的实力远不足以完胜太子,而如果他输了,自己还可以浪迹天涯,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他呢,那将是怎样的万劫不复啊!
如果他娶了蒋明玉,那自己就算是再爱着他也不会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那时的心碎会比现在更彻底更绝望吧?到那时他就算为了自己抛弃了蒋明玉,自己难道就可以当这个女人从不存在?
怎么样想,两个人也没有光明的前景,既然是这样不如不要继续。杨若岩似乎忘了前些日子渴望看到他时的思念,也似乎忘了就是在不久前,看到那辆马车越行越远心里的难过和失落。现在的她已经无法接受这样的表白,她原本想要躲避的想要拖延的被昭彰地摆到桌面上,她收下是煎熬拒绝是苦楚,进亦难退亦难,她心痛如绞地看着韩璃。听着他的质问: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托付?”韩璃还在试图让她改变主意,可是她坚持地咬定一个字“不”。说“不”远比说“是”要困难,她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一句话,“不要他为了自己冒险,不要,永远也不要!”
“杨若岩,你一直是这样的,对吗?你一直是这样对待每一个真心对你的男人,是吗?你对我也是和韩谎途灿钜谎颐侨际悄愕墓停锹穑磕憧此朴星橛幸澹悄阋彩亲钗耷榈呐耍愀揪兔挥行模 �
“你说得对,也许我没有。”
韩璃松开她,用一种痛极反而冷静的声调给她下了评断,如同是一支利箭穿透了她的心。她没有心就好了,可惜她有。杨若岩暗自想道。
“这个庄子是给你的,如果你不要就卖了它,钱捐给庙里那些穷人好了。”韩璃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了一句话。他大概是不愿再看一眼这个女人,也不愿再看一眼这间屋子了。他让人布置屋子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想着这个女人坐在这里斜靠书架,拿着书卷,身上染着窗外的的霞光,他甚至想到她的黑发变为银丝,笑容还是一样绽放,他愿意和她一起老去,看着她从红颜变成老妪,自己仍然牵着她的手。
没有机会,没有可能,这就是她的回答。
韩璃此次回京刚到王府就听到父皇染病的消息,随即有太监传他入宫见驾。
韩璃匆匆赶到寝宫时,看到他的父皇身边只有几个地位很低的女官在服侍,并没有让一个娘娘在身边。
淳于载祈风疾发作,但是好在太医即使诊治,还不算太严重,现在神志清醒,听宫中太监说,休息几日可望大好。韩璃很关切地询问着,最后,开口问淳于载祈可有什么吩咐。淳于载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屏退宫人。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我想把太子之位传与你。”
“父皇,你先养病,这事儿不急。”韩璃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你知道太子早就对朕有所图谋,上次你中毒一事朕也知晓,多半是韩德所为,在宫中你一日不正名,就多一日危险,朕不能看着你被人算计!”
“父皇,儿臣知道自己的处境,儿臣会多加小心的。地方上我发展的力量现在也足以和他抗衡,父皇,您安心养病,儿臣定然会全力辅助您,将我们蜀国变为普天之下的强国。”
淳于载祈摆摆手,“璃儿,你的父皇是为你才坚持到现在,我早已厌倦这个位置,我也该去找你的娘了!”韩璃眉目中闪过一丝痛意,但随即消失不见。
“璃儿,你下月迎娶明玉郡主吧,大婚之日我就宣布改立你为太子,有蒋家辅助,再加上你多年来在外积攒的人脉和邵青的兵力,想必韩德也不能兴风作浪,到时,你对他也不必留情,虽然他是皇子,但是凡对我蜀国江山不利的人,绝不可姑息。”
韩璃的目光又是一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淳于载祈叹了口气,劝解道:“璃儿,你要记得,你身在这个位置就不能儿女情长,就连韩惨谎绻幸蝗眨蟹欠种睿蛘咚哪缸宀话卜质丶海憔荒苄拇仁秩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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