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疼!”小狐狸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喊着。
“你可不许再说你迷了路。”怀音凑近葫芦,一脸坏笑,声音阴沉冷冷威胁道:“为何鬼鬼祟祟躲在影子下?”
“我没有躲呀。”小狐狸理直气壮,声音比怀音还要洪亮:“只是刚好走到了那里就被你们揪出来了!”
“那你如何来了这里?”怀音依旧一脸恶趣味,粗声粗气问着。
显然这狐狸并非真怕怀音,只听得它嘿嘿干笑两声,得意洋洋:“任何有影子的地方我都去得,何况这小小的烹茗聚!”
夜白微不可查皱了皱眉,看向千弦,两人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怀音逗弄着狐狸乐此不疲,跟着两人出了烹茗聚,将葫芦别在腰间,东摇西晃地走,一脸愉悦。
“这狐狸嘴硬得很。”怀音用力拍拍葫芦外壁,咚咚闷响钝声响起,他犹如找到玩物一般开怀。
消停了半刻,怀音似有些腻。那小狐狸却耐不住性子,拍着葫芦,大声喊道:“喂!你们抓住我做什么!快放我出去!”
“别喊那么大声。”怀音心不在焉掏掏耳朵,吹了口气:“耳力都好着呢!”
千弦凉凉开口:“正愁肚子饿呢,看,送上来一只狐狸……”她顿了顿,微睨着双眼看向葫芦,做思索状:“夜白,你说是炖了吃呢,还是烤了吃?”
“我可不是狐狸呀……”小狐狸忙出声争辩,声音却带了一丝慌乱:“呸!”它又狠狠啐了自己一口,解释道:“我是狐狸,但可不是寻常狐狸!”
“既不是寻常狐狸,那味道应该比寻常狐狸要更胜一筹。”夜白忍俊不禁,看着千弦,道:“我们可真是好口福。”
三人有说有笑,转眼便拐出了烹茗聚,朝着北垭山门而去。
怀音拎着那葫芦仔细思量,摇了一摇掂量着,颇为认真地说:“这么小一只,塞牙缝都不够。”他抬头看向千弦:“不如做饵料,去钓几条鱼也强些。”
小狐狸没想到怀音半天居然是吐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也顾不上许多,当真以为这群人狼心狗肺要瓜分了它,又苦无对策脱逃,只得在葫芦里面撒泼打滚了起来,满腔稚气带着哭腔不甘道:“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我死了,谁当天下第一……”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
“狐狸,你别哭啦!”千弦见怀音皱了脸,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赶忙出声安慰道:“这葫芦那么小,当心别被淹死了!”
哭声居然渐渐止住了,断断续续传来一两声抽鼻子的声音。怀音将葫芦扔给千弦一脸惊魂未定:“可真是怕了这狐狸,哭起来比你小时候还唬人!”
千弦手忙脚乱接住葫芦,对着怀音皱皱鼻子,轻哼一声。
夜静更深,万籁俱寂。深沉如墨砚,天地尽数笼于一片静谧祥和中,惟余明月照影。北垭虽已凋敝多时,然多数商贾仍喜择此路进出环曲,故而方圆几十里内尚有客栈茶肆供人休憩。
刚过戌时,客栈里只有小二身着灰蓝粗布麻衣,半卷手袖,抱着一块擦拭桌子的破抹布,头轻一下重一下地窝在旁边打盹。
三人寻了一处靠窗位置,正欲喊小二,却听砰的一声闷响,小二头撞在桌上,瞬间额头便红肿起来。千弦循声而去,见有大汉三五人扯着粗嘎声音叫嚷道:“赶紧上些好菜!爷几个饿死了!”
小二被猛的一吓,还有些混沌,见着满屋子的人,方才醒过神来,忙点头哈腰,甩了甩抹布,巧笑将一群大汉让进客座,对着几人连声道:“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慢着!”一人身佩长刀,凶神恶煞地喊道。
小二见几人长得粗枝大叶,不是好惹的主,忙道:“客官,您只管吩咐!”
却听得另一人问道:“小二哥,这儿离瑶郢还有几日路程?”
声音亲和有加,然小二一见那人更是心惊胆战,但见此人面上横七竖八竖着几道疤痕,尤其是从额头处往下纵深的一道疤深可见骨更是骇人!
小二面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却暗自思量:“几日前,辰泗传出消息,说是不日要去破那瑶郢,这些时候常有客人要赶往瑶郢,看来这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他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巧舌如簧:“几位客官想必是要去那瑶郢打探消息,建功立业去的,虽说小店在环曲,然而离那瑶郢却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甩了甩肩头的抹布,谄媚笑道:“美酒酬壮志,几位英雄来壶太平觞解乏,可好?”
方才叫喊的大汉让小二前一个英雄后一个壮士哄得七荤八素,立时豪气干云:“废话少说,只管拿上来!”
小二诡计得逞满意转身,高声唱喏:“太平觞十壶嘞!”
千弦手捧茶盏意兴阑珊看着他们一搭一唱,小二招呼完那桌,忙又利索折转过来:“客官,来点什么?”不等几人回答,小二又滔滔不绝起来:“小店有几样都是不错,像是锅烧鲤鱼、熘碎鸡、拌肚丝儿,客官要些什么?”
“小二哥,清爽的来几样就好。”千弦听着小二口若悬河,她却兴致寥寥,一时困觉,懒懒啜了口茶,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葫芦。
不一会儿,菜式便上齐了。千弦看着那一桌满满当当的东西,不禁有些咋舌。
“这都是小店清爽的菜式,客官慢用!”小二笑着转身。
千弦本就没什么胃口,此时见这一桌肥腻更是哭笑不得。她歪了脑袋,深叹了口气,低头将冷茶一饮而尽。
白日一番折腾,三人此时更是困顿,也没有动上几筷,便各自要了客房,歇着去了。徒留一众大汉喝酒行酒令,一番闹腾,直到三更声音方才渐渐歇停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江上卧风吹落心
皎皎星河皓月长空,外头更声深重夜已深了。千弦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指间细细摩挲着墨玉,禁不住神思恍惚,心里横亘着什么放不下,却又无从抓起。无力之感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湮灭。
“时间不多了啊……”她对着虚空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吹灭灯火一样轻,却有质一般沉重。抬手轻触额上佩玉,她沉默片刻,坐起身来。
推开小窗,单薄粗糙的窗户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吱呀响声,在静寂夜色中极为刺耳难听。
十一月的天带着砭人肌骨的凉,吹起她的长发如瀑,丝丝缕缕蚕丝般轻柔,她掬起一捧,黑如缎面。蓦然眼前晃过古陌满头银丝,在天地间随意翻飞的模样,她顿生烦闷,忽的将头发甩到身后,低了头,掉下几缕落单的发。夜风很凉,随着月色冷冷笼盖四野,天地都安静,唯一不变的是那抹寒月凄清。
千弦抬头看着漆黑夜空,疾风薄云。星河灿烂明月光华,这尘世纷纷扰扰;说不清道不明,糊里糊涂间,许多执迷嗔痴竟也轻描淡写,度了过去。
这时,听得隔壁亦是一阵吱呀响声,千弦探出脑袋却见夜白推窗,四目相对,夜白笑笑:“我听到有声响,便出来看看。”声若清风朗月温润,听着漫不经心却又分明带着关切。
“你莫非还怕我遇上歹人?”千弦笑道。
“可不是,这地方鱼龙混杂的,多点心眼不会有错。”
原本只当说笑,不想夜白说得认真,似是触动了心底柔软的一块,心莫名跳动起来,千弦吐出一口气,不禁莞尔:“我又不是小孩子。”指间不经意轻扣窗棱无不感叹道:“怀音也一样,总拿我当小孩子。千方百计宠着,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其实我哪有那么娇弱。”她抓起一抹头发挽在耳后,笑得风轻云淡。
一轮明月闪烁着朦胧光泽,环曲护城河正日夜不息蜿蜒流淌。她忽然兴起,笑着偏首朝前努了努嘴问道:“夜白,前方那条河,你看到了吗?”
夜白虚了虚双目遥望河道,一脸探究看她:“怎么?”
“我们去那儿吧!”
轻快声音混于夜色深寂,千弦足尖一点,人已破窗而出。一抹素白身影,长发飘逸隐匿于夜风之中,身若游龙般灵活,话音方落那抹素白已经朝着前方而去,去得极快,天地的光华似乎牢牢定在她身上,随着她翻转游移。夜白只觉天地辽阔,然眼中却只有她。他轻叹口气身形展开,亦全力追去。
这就是千弦,不拘一格,潇洒天地间的千弦,飘逸如风,只要在她身边,时时都能觉耳目一新。她与这尘世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你看得见她,却似乎永远也碰触不到,琢磨不透。她该是这朗朗乾坤之下的皓月,一身光华,风姿绝代!
“哈哈,你迟了一步!”河水清越激荡,女子笑似银铃,很是开怀。轻身落地,发丝微乱,她只胡乱拢了一把,指着那护城河对紧随身后的夜白随意说着:“你输了,便给我抓鱼烤着吃吧!”
护城河两岸多山壑,虽已深秋,然满目依旧是松竹苍翠虬劲,沿着这条蜿蜒河流茁壮攀缘。河水碧绿清亮,有光滑石子铺陈其下,水流在暗夜下流跃,水在风中嬉闹,眼前女子笑若春风。一切美得如梦似幻,却生动惑人。
夜白轻轻一瞥,河面之下隐隐可见鱼儿游跃其中,极为滑溜,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亮泽。他愉悦说道:“碰上你,我可是哪儿也占不了便宜!”
剑影飘忽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划去,带起百道清啸簌影,剑声清和并不肃杀,倒更像是一阵林间乐声,随着河水升腾跌宕。
一截剑柄粗细的松枝咔嚓一声落下,剑法甚是利落,并没有带下许多落木松叶。夜白拾起那截树枝,在手中掂量一番,抬手三下两下便将其削尖。
千弦自顾自坐在一旁看着夜白利落升火,火焰跳跃在她姣好的面容,带得一向有些苍白的脸上一片温暖色泽,长发铺展身后,她的影子随着火光一闪一闪。
也不见夜白下水摸鱼,他站在岸边,手中尖叉如飞,一刺一个准,转眼便提着几条大鱼回来了。他向光而来,笑得如沐春风。
抽出青光剑,千弦凑近拿着宝细细剑瞧着:“刃部平直流畅,剑体通直,寒而不栗。”她忍不住赞道:“果真是把好剑!只是……”千弦有些可惜,声音带着一点玩味:“你师父若是知晓你用这剑来做鱼给我吃,哈哈,季老谷主可不知道要怎么说训你呢!”
“我师父他性情宽厚,不拘小节,再者说……”他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少女,无奈问道:“莫非你想整条鱼吞了?”
“我可不要!”千弦摆了摆手,重将剑放回。
夜白横握着青光剑,又看了一眼千弦,她正干瞪着地上几条鲜鱼,倒是有几分饿着的模样。夜白嘴角微不可察轻勾,剑尖指着鱼腹,似在思量着该从何下手。
“你别……”千弦看着夜白当真豁开鱼肚,忙劈手夺过青光剑,一脸恨铁不成钢。她学着季妙楠会用的语气,老气横秋摇头晃脑道:“真是师门不幸……”
夜白让她逗得一乐,这神情肃穆的模样,倒像是真的舍不得糟蹋这把好剑。
他无奈屈身坐在千弦身边:“那便不吃了。”
“如何能行!”千弦瞠目结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瞧你就这点出息。”夜白轻哂,眼底满满堆着笑意,伸手示意她将青光剑还他。
千弦亦学着他的模样,狠剜了他一眼,道:“瞧你就那点出息……”说着手中亮出一把匕首,嘿嘿一笑:“杀鸡焉用牛刀!这把匕首够用了。”她随意扔给他:“喏,借你!”
夜白掂量着手中匕首,通体银亮,刀刃上一面平滑一面留有倒钩,形质看着普通,却别具匠心锋利异常,极适合防身之用。他也不再啰嗦利落收拾起那放在草地上的鱼儿。
听得千弦漫不经心说道:“这把匕首是我刚出仙夷之时,怀音送我的防身之物。”她曲起双腿,将脸颊靠在上面,黑发丝丝滑下,盖住她大半个脸,停了一会儿,她又道:“很多年,我都没再用过它了。”
“哦,为何?”夜白将鱼整理干净,串在方才削好的松木上,架着烤了起来。
“因为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千弦声音微小,带着一丝倦意:“不用别人保护了……”
夜白一手翻转着鱼一边细细听她说话,等了许久,身后却再无动静。他奇怪回头,正见千弦闭着眼睛,已是迷迷糊糊睡去。
长发如墨,螓首蛾眉。整个人笼着一股清新洒脱的气质,他看得怔怔,不想她竟这样睡着,抬手想叫唤她,却不自觉抚上那道如墨青丝,到了嘴边的话化成一抹笑,藏在夜色中,温和安定。
一阵清香四散溢开,萦绕鼻翼,千弦皱皱鼻子,循着香味嗅了嗅,睁开双眼,正见夜白,她抬手揉去眼前混沌,声音清淡微哑仿佛梦呓,疑惑问着:“夜白,你怎么在这里?”又愣神回想了片刻,方才忆起约了夜白烤鱼。片刻恍然,她眼中顿生神采,闻得鱼香更浓,禁不住陶醉闭了双眼,重重吸了一口:“真香!”
夜白将鱼撤下火架,送到她眼前:“尝尝?”
千弦笑逐颜开接了过来,轻轻吹了吹,凑近嘴巴试探咬了一口:“肉质鲜美,火候刚好,夜白,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好手艺!”
“我比你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手艺自然要好上许多。”夜白嘴角含笑。千弦吃得正开怀,夜白说了什么她自是两耳不闻,专心尝着手中的美味。
“哈哈,千弦你看我这徒弟如何?”一阵浑厚声音夹着内力奔涌而来。树影飘忽闪动,来人转瞬已近身旁。不用看,便已知是谁来了。
千弦亦提气答道:“季老谷主调教的好徒儿!手艺不错!”
老者深灰布长衫,清矍的面容,眼底闪烁着睿智,他随意站着,夜白躬身作了一揖:“师父!”
“为师恰好要回去,路过此地。”他哈哈一笑,坐在千弦身边:“竟是这般巧!”
千弦见他坐在身边,瞬间便如坐针毡,她一步跳开,夸张打了个寒战,磨搓着手臂:“季谷主,您老别白费力气了。”她似是知道季妙楠要说什么,断然道:“不敢劳烦您指点!”话音刚落,竟是脚底抹油,足下轻点,翩身旋起,往来路凌空而去,眨眼之间便已不见踪迹。
“哈哈……”身后传来季妙楠爽朗笑声,续着内力,他的声音穿透夜空。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便来祥光谷找我。”
千弦一脚刚踏进屋内窗棱上,听得此言,不甚在意努努嘴巴,暗道:“遇到这老顽童可真半点好处捞不着!”
略略收拾一番,此时五更刚过。她大大打了个哈欠,翻身上床,睡意袭来,不消一会儿,便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比较温馨的一个章节~~
、不问青天谁过错
天朦胧透着亮光,千弦一觉醒来先前的困顿已荡然无存,锦衾的温暖令她眉舒目展,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