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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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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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百姓一旦换了活法,心里的想头,自然而然也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所谓‘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臣倒是觉得,说的应该是治国治民应地制宜、应人制宜的道理。用治理中原的法子约束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部族,人家固然不理睬你,等那些百姓在中原定居下来,还用原先草原上的老一套,陛下,高氏被后梁代替,岂不正是因为如此?”
  元绍沉沉点头。北凉入主中原以来,大批百姓由牧转农,原先草原上行了几百年的规矩渐渐不合时宜,然而一味照搬夏人的制度,又多有行不通的。他这些年提倡农耕,推行教化,未尝不想在其中找出一条路来,然而这种事搞不好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又怎么敢不慎之又慎?
  “治理百姓是一层,那些高官贵胄又是一层——看陛下收封藩,定郡县,离官制,就知道陛下心里一直有数,入主中原以后,必得这样才能长久。但是细看那些族长豪强,在自己地盘上赋税兵马全都自主,名为郡县,实为藩镇,陛下要调动他们的力量,多半还得因势利导,缓缓而行。一则是草原上各部分治,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二则,陛下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治理这些地方罢。”
  “——你说的何尝不是!”元绍长叹一声。这些年他费尽心思和那些族长贵胄斗法,其中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然而就算他身为皇帝,也不可能对抗一国的贵族联手,那些训练有素的地方官吏更加变不出来,北凉贵族当中,甚至能识字、能写文书的人都少!
  “说到官吏,必然牵涉文治教化,讲到文教,就不能不牵扯衣冠礼仪。夷夏之别,这是最麻烦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昔日高氏勒令夏民剃发易服、遵行夷俗,以至于民怨沸腾;魏氏令本族贵胄改易夏服,说夏文、行夏礼,豪酋怨声载道;其实都大可不必。当年大虞还没有南迁的时候,京城百姓竞相穿着胡服,官府屡禁不止;西燕高官,也有以峨冠博带为美,天天宽袍大袖,招摇过市的。移风易俗,如水就下,何苦一味强制?最多给别国说几声礼制混乱,——除了打群架的时候麻烦,又死不了人。”
  这一晚,正屋的灯光一直亮到三更。在门外值守的卫士进进出出,添了七八次茶水,就看见屋里那两位越说越是神采飞扬,到后来笔墨纸砚全部摊开,各地舆图东一张西一张的,摆得人没个落脚处。等到两人兴尽起身收拾书卷图册,凌玉城抚着北凉疆域全图的边缘,低声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藉此可王天下。——能做到这地步,我这一番跟随陛下,也就不枉了。”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元绍把这八个字慢慢咀嚼一遍,回头定定看住了他:“你的打算只此而已?你就不想提兵南下,踏破虞阳,为你自己报仇?”
  他目光清冷如刀,居高临下地望过来,一时间竟有整座泰山当顶压下的错觉。凌玉城被他的目光逼得几乎一晃,旋即镇定了心神,微微苦笑:
  “报仇?我从来没有想过。”
  “嗯?”
  “那毕竟是我的故国……幼年时候,如果不是袭了爵,只怕我早就饿死在街头,更别提有机会入宫读书,学这一身本事。说到底,总是承了大虞皇家的恩情。”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蒙冤下狱,投进死牢,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也不是什么大虞皇帝救的我。如果仅仅是个死,我也就认了,可是他们,他们……”语调蓦地高扬:“这十年血战,生前身后毁誉声名,就当还了大虞二十四年恩养。从此以后,我和大虞,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么?”元绍嘴角慢慢勾起弧度:“你心里没有恨,那很好。不急于报仇,行事就不会过于操切。——那你为什么又要为朕筹划这些?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藉此可王天下,你就不怕朕积蓄足了国力,一鼓作气灭掉大虞么?”
  “陛下如果不用我的谋划,以现在大凉的制度,能战而不能治,就算一时大胜也不能长久,最安全的法子是侵掠一番自己退兵,伤不了大虞根本。如果采纳我的想法,二十年内都会专心内政,无心大举南下。有二十年的时间,大虞如果还不能励精图治,被灭了也是活该!”
  那样骄傲厉烈的口气!元绍失笑:“怪不得,你不求朕莫要对南朝用兵。”那一夜定下君臣名分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当时凌玉城昂头轻笑:这是求就求得来的么?现在想来,他应该在当时就有了盘算。“能争取到二十年时间,你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他随手把一叠折子放到桌上:“你把今天的想法仔细理一理,写个奏折上来吧。倒也不必急着动笔,仔细想想,写周全一点。这个折子一两年内肯定不能公开,就是十年八年也未必见得了光,可是——”
  他缓缓回头,目光凝重,含着深深的关切抚慰:“总有一天,会让世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华夷之辨什么的……是很麻烦的事情呢
不过加上苏台和西珉,成了一个架空社会,也未必那么麻烦,毕竟大虞还和这两个女尊国家通婚的,也未必有文化上唯我独尊你们都是蛮夷的傲气




☆、十年生死两茫茫

  越靠近北疆,凌玉城就越是忙碌。一天行军六七个时辰,他身边卫士至少有一半在外面跑马,隔三岔五悄悄带进一个人来,给凌玉城行过礼以后悄无声息地归入卫队。到得队伍进入北疆那一晚,羽林将军哥舒夜奉命来见凌玉城,撞上他正在给下属开讲兵法,惊见底下熙熙攘攘坐了五六十人,迥非原本大猫小猫十几只的近身卫队。
  左右事情不急,哥舒夜和凌玉城打过招呼,索性坐在边上听完了这堂课。越听越有滋味,等散了课谈完公事,忽然道:“刚才听大人课上提到《何博士备论》,这本书在下闻名已久,可惜一直没能拜读,——不知大人这里有没有抄本?”
  凌玉城深深看他一眼。这些天他的部下和羽林卫所属打的交道不少,就是一路上衣食住行,也是羽林卫不动声色分拨过来。哥舒夜治军严谨,其麾下也是守礼,当面背后,从来没有什么污言秽语灌进耳朵。更何况哥舒夜年前刚刚迎娶了北凉公主,虽是半子,却比几个皇子还要得元绍宠爱,算是元绍最为亲厚信任的几个臣子之一。
  他点了点头:“稍候。”扬声叫人拿了书箱进来,取出那本自己书房里常备、这次抄家以后重新发还的兵书,亲手递了过去。哥舒夜起身双手接过,微微躬身:“多谢大人。”告退回了住处,灯下翻开,那书上天头地脚、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全是随手写下的笔记心得,墨色浓淡不均,显然被主人读了绝对不止一遍。
  没过几天,元绍取笑自家女婿:“这几天忙什么呢?一扎营就钻到自己屋子里,朕面前都少来了。——听阿雷说,你居然在忙着舞文弄墨?”
  “臣前几天蒙……凌将军借了一本《何博士备论》,上面有不少亲笔注解,这些日子,臣都在忙着抄书。”
  “哦。”元绍回忆了一下书名,“这本书还是有些见地的,不过传抄不广。朕记得,当年有个富商因为献书受赏,献的书单里就有这本书——《古今文献大成》里应该有收录。”
  “陛下博闻强记。”哥舒夜目光闪动了一下,微微含笑。“今天又是凌将军给下属开讲兵法的日子,臣要赶着去还书听讲——”眼看元绍挥手赶人,他起身向外倒退,一边百忙中问了一句:“不知陛下可允许臣带几个下属一起去听?”
  “这种事问朕做什么?”
  
  不到北疆,不知道凌玉城十年经营下来的势力有多大。
  按说大虞之前和苏台、西珉和亲也不止一次,但凡嫁个皇子宗室过门,金银玉帛不算,陪送过去的官属侍御、工匠奴婢,哪一次不是数以千计。唯独到了凌玉城头上,按说嫁作北凉皇后身份也不低了,可谁会想不开跟着他?强行拉人吧,礼部官员左看右看,跟谁都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何苦呢。
  所幸凌玉城自己托睿亲王上奏,大虞嘉佑皇帝顺水推舟,大笔一挥:既然他自己有些私产奴婢,那就随他带过去好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有了圣旨撑腰,凌玉城身边的卫士持他的手令信物处分产业人口,该甩卖的甩卖,该打包带走的打包带走,至于店铺里积年的工匠、手艺人,凌玉城是这么吩咐的:
  “有身契么?——有?那你还问什么?”
  于是,自从进了北疆,就不断有小股小股的队伍从荒郊野外冒出来,赶着马车驴车,押着货物奴婢跟上队伍,对外宣称都是凌玉城的私产。离剑门关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羽林军和金吾卫森严肃穆的三千骑兵,已经变成了曲曲折折蜿蜒出去十几里的车队。元绍打马跑了一圈,除了板车上拉的各色货物辎重,居然还瞄到了扶老携幼、女人哭娃娃叫的热闹场面,很是无语了一阵,扭头问凌玉城:“现在你手里有多少人了?”
  “昨晚的数字,是五千五百一十三人。”凌玉城口气波澜不惊,仿佛这些人是他从京里出来第一天就跟到现在,而不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汇入队伍,“今天的数字还没有报上来。”
  检点完今天到手的人口货物,安抚完跟上队伍的亲兵士卒,再和已经归队的奚军、夏白、金波等人开完会,凌玉城踏进元绍寝居的时候,元绍看着他身姿笔挺,仪容一丝不苟,却难掩眉心眼底隐隐疲惫,忍不住摇头:“怎么了?带走的东西太少,怕不够用?”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凌玉城弯腰泼了一捧水在脸上,冰冷的水珠沿着额头流下来,激得他精神也振作了几分,“金波他们……干得漂亮。”
  “的确漂亮。什么时候,朕的麾下也有这本事就好了!”那些人马车辆散开的时候无迹可寻,会合的时候点尘不惊,如果不是大队人马扎下营盘,都不会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多了这许多人。想来等到大虞皇帝反应过来发下圣旨,当地守军再行拦截,他们一行人早就浩浩荡荡地离开剑门关几百里了。
  凌玉城勉强一笑。当日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装作托付后事,变现私产分给亲卫下属留个念想,把手下几乎全部下属都打发去了北疆。仗着端王意在北疆军权,处处都给他行了方便,太子手下的赵胜更是个塞足了钱连爹娘都能卖的糊涂人,这些心腹下属亲卫,几乎把能抽调的财产不动声色地抽了个干净!
  账册上行行列列物资人口,都是他们这些天来的成果,这些东西是他在北疆十年辛苦,扎进这片土地的丝丝缕缕血脉根茎,也是他到北凉能够动用的第一笔力量,有了它,才有未来养兵、掌军的基础,是他脚下最稳固的基石之一。
  可是,手里握着的东西越多,心底却越是空空荡荡。
  “睡吧,明天就要过剑门关了。”
  “是啊,明天就要过剑门关了……”凌玉城略略抬眼,望着窗外皓月当空,流云悠悠,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一点怅惘。
  百年雄关,巍巍剑门。
  自数百年前建成起就分隔南北,一次次抵挡北方蛮族的攻击,从西燕到北凉,乃至更早的北胡诸国,百万雄师折于城下。这座关城,留下过他最美好的回忆,每一次出兵的斗志昂扬,每一次凯旋的意气风发,他数得出北面城墙上每一块斑驳的砖石,认得出南边军祠外每一棵手植的松柏。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明日穿城而过,从此一别故国千里万里,只有月色他乡似故乡。
  心潮起伏,躺在床上许久才朦胧合眼,却在睡梦中猛然惊醒。
  
  ……又做了那个梦。
  十年前,假意投了柳明夏开始,直到那一夜天街血色,几乎夜夜必做的那个噩梦。
  梦里有无数交错晃动的人影,有浑浊的笑骂,有少年挣扎哭号,惨叫的声音渐渐低落不似人声……那是他曾经亲眼目睹的场景,从开场到结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坐在一边看着,听任那嘶哑的呼号一声声割在他身上……
  然后在每一个深夜里蓦然惊醒。
  一个月以后,他学会了不在惊醒的时候猛然坐起;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连手指都不动弹一下,只是静静地阖眼躺着,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汗透重衫。左手习惯性地伸到枕下,手指合拢,掌心里却是空空如也——是了,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独寝。
  身边微微一动,元绍声音犹带朦胧睡意,低低问了声:“怎么了?”
  “……没事。”
  衣襟拂在竹枕冰箪上悉悉窣窣轻响,背后那人挨近身边,跟着指尖在额头一掠而过,带去一点湿意,沉默片刻,元绍缓缓道:“做噩梦了么。”
  那一刻甚至有点怒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窥破过的秘密就这样落入他人眼中,凌玉城手肘在床上一撑就想起身,身上却忽然一重,肩头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环住,一分一分收紧。
  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然而方才惊醒时满身冷汗已经渐干,温暖的呼吸隔着单薄的睡衣拂过肌肤,冰冷的肢体遇到暖意,本能地渐渐舒展开来。两个人一动不动,静夜中甚至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良久,元绍松开手臂翻身回了原位,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我追击到边境,被召回来,被捕下狱——就是在这里,剑门关外的昌平驿。”
  当年,深入骨髓的震惊和愤怒,与其说是为自己,不如说是为了被战火蹂躏的北疆;那时候,十四岁的他束手进京,只为了相信世上还有“公道”二字!
  进了京他才知道,那个拖家带口弃了百姓奔逃的襄州太守,是走柳明夏的路子得的官。他在前方忙着打仗的时候,自知闯了大祸的襄州太守给柳明夏的某个义子送了重礼,一封奏折颠倒黑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凌玉城头上,而那个家伙自己则成了在后方指挥若定的大大功臣。那一战歼敌过万,周边的援军都能因此分润一笔军功,更不用说被毁掉的半个芜城里有多少地方豪族京城官吏的家产……
  没有人站在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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