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永远不会醒。”
“我也希望,希望这是梦,也希望它是现实。”
“梦或现实,若不去计较,或许更为自在。就如庄周梦蝶,到底是庄周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成了庄周,不可确切区分,与其深究,不如时而变化,既是蝴蝶,又是庄周。”她踩踏石路,闭目而言。
“既为现实,又为梦境……那我究竟是康熙,还是玄烨……”玄烨兀自沉思起来。
“两者皆是,为夫为父,你是玄烨,为君当天下面时,你是康熙。”就如她一样,既是洛敏,也是郭络罗氏。
穿越,是梦境;活着,是现实。
他用力握住洛敏的手掌,目光炯炯,继而畅快地哈哈大笑:“说得妙,说得妙!庄周梦蝶,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敏敏,有了你,我于这儿女情一无所憾。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可你是我的解语花,我愿意听你说,你让我当一个好皇帝,我一定会做到!”
“你是我夫君,你有烦扰我自会替你分担。”
“敏敏,得遇你,真是三生有幸!”玄烨盯着洛敏的眼睛,非常感慨地轻轻叹了一声。
“锽!——”忽然,静夜中一声巨响,林间熟睡的虫鸟飞散而去,树叶“沙沙”,两人恍然,寺院的一百零八钟又敲响起来。
待回到寺中,钟声也已敲完,洛敏与玄烨走进佛殿,站在佛像前,此时,佛殿内的小钟在鸣响,许多身披袈裟的和尚陆续走来,由于殿内灯光太暗,又香烟缭绕,彼此分不清面目,未将突兀的两个俗人放在心上。
这是寺中僧人在准备做早课,他们各就各位,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佛祖,闭目合十,念诵经文。
玄烨信佛,洛敏也信佛,他们一同受到感召,跪在佛前,跟着一道念经。念经,像是在唱一首悠长平稳的安魂曲,伴随适时加入的清越的撞钟、清脆的碰铃、深沉的大小鼓、余音袅袅的磬,使平稳中不时荡出活泼的涟漪。
置身其间,两个人的心气完全归于平和宁静。
他是佛爷'3',她是佛爷守护的信女。
佛事近尾声,住持和尚率领大众擎香念经、绕佛行走三圈。他们亦在队伍中随行。
归位后,又三跪叩拜毕,早课结束了。
住持和尚走到他们跟前,非常安详仁慈地说:“现世佛不拜过去佛。”
一句话令玄烨凛然警醒,又朝和尚合十点头,笑道:“师父所言甚是。”
他以佛况我,天下人也以佛期我。人人称他为“佛爷”,化身帝王,化为现世佛。
如来佛讲普度众生,讲舍己行善,解天下众生苦难;现世佛也要解普天下臣民的苦难!
他要创一个太平盛世,治得国泰民丰、四海归心,成就汉武、唐宗那样的大业,让万民重见尧舜之天地!
“呦呦——”一声鹿鸣从林中传来,天亮了。
与住持告辞,玄烨带着洛敏准备启銮离寺。
跨出佛殿时,洛敏只觉眼前一阵昏厥,玄烨眼明手快将她扶住,急切问她:“怎么了?”
洛敏醒醒神,道:“脑袋晕乎了下,想是一夜未睡,又没进早膳……”
“那咱们用了早膳再起驾不迟。”
“山水迢迢,回京行程不可耽误,京中不可长久无主,且叫人做些素食备着,我在路上吃了便成。”
玄烨见她如此善解人意,难免心疼,又想到未来行程,遂点头应了她。
玄烨让她靠近自己,由他扶着,走起来也不至于太累。天方亮,人烟稀少,洛敏也不曾退却,只是才走几步,腹中一阵抽紧,如翻江倒海,直冲喉咙口。
原以为胃气所致,不甚在意,可玄烨看来揪心,便伸手端着她的右腕,再伸出三指搭于脉门,自保定一事后,他便钻研医学,常与御医切磋岐黄之道,多少懂些医理,也能开些药方。
玄烨细细切脉,须臾片刻,笑容自他嘴角染上眉间,他惊喜,用力将她揽进胸怀,紧紧抱住,洛敏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住了,好半天,才问:“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敏敏,我太高兴了,谢谢,真要谢谢你!”玄烨激动地说。
“到底怎么了?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不是空腹胀气,而是……而是我又要做阿玛了!”玄烨喜上眉梢,放开她与她对视,目光炯炯,兴奋异常。
洛敏怔愣片刻,随即,笑意从嘴边漾开。
这个孩子,比预期的来得早,定是那夜上天恩赐的,如此一来,只要平安降生,或许将来真能有所变化。
注:
'1'出自清初镇国公爱新觉罗?高塞之诗。爱新觉罗。高塞,又号敬一主人、敬一道人,清太宗皇太极第六子,顺治皇帝庶兄,初封辅国公,后封镇国公,久居盛京,工诗词曲,善书画,遗有《恭寿堂集》。
'2'出自清圣祖康熙《入千山》。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东巡至千山,写有《入千山》、《祖越寺》、《龙泉寺》诗三首,这里选入一首。
'3'佛爷:我国历史上历代帝王除了有“庙号”、“谥号”和“尊称”以外,有些帝王还有“特称”。如宋代皇帝的“特称”叫“官家”,明代皇帝的“特称”叫“老爷”,而清代皇帝的“特称”则叫“老佛爷”。在有些历史小说,电影、戏曲中,把慈禧太后称作“老佛爷”。实际上,“老佛爷”的称呼不是慈禧专用的,清朝各代皇帝的特称都叫“老佛爷”。
清朝帝王之所以用“老佛爷”这个称呼,是因为满族的祖先女真族首领最早称为“满柱”。“满柱”是佛号“曼殊”的转音,意为“佛爷”、“吉祥”。后来,有的显赫家族,世袭首领,起名就叫“满柱”。满清建国后,将“满柱”汉译为“佛爷”,并把它作为皇帝的特称。
但是据史料记载,中国古代历史上仅有慈禧和康熙皇帝被称呼为老佛爷。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五月辛亥;銮驾回京。
回到紫禁城;生活依旧。宫中一派祥和。过了暑热夏令;转眼金秋;洛敏腹中骨肉已有六月,看上去却有八月之大,经太医诊断;这一胎可能为双胎。
这样的消息令玄烨、洛敏以及安养在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全都喜出望外,对于洛敏的安胎情况更为上心。如今胎象稳妥;心态自然平和。
这日用罢晚膳;申时初,后花园的千秋亭里搭了一出戏台,规模并不大;没有乐师吹拉弹唱;也没有武生阔步走台,更没有过年过节时那样热闹。
四面菱花隔扇门大开,坐北朝南向未设宝座,玄烨与洛敏平坐两张紫檀圈椅,中间隔有紫檀茶几,摆放着各式点心,玄烨喝香茶,洛敏吃酸奶皮子,再听前方小太监亮得一声漂亮嗓子,可把看戏的人乐坏了。
玄烨听得高兴,洛敏亦是笑意盈盈,对着那一口纯正的昆腔回味无穷。不想在这深宫内院,竟也藏着昆曲高手。
待那小太监一曲唱罢,玄烨鼓掌连声叫好,洛敏亦是点头赞许。
“怎么样?你是内行,倒是来评一评。”玄烨鼓掌之后,也没给赏赐,而是凑近洛敏附耳交语。
洛敏拈了手绢掩嘴笑道:“我对昆曲懂得也不多,不好与他相比,不过,韵味十足,功夫也确实到家了。”
玄烨眼睛一转,坐正姿势,问他:“娘娘夸你唱得好,告诉朕,你这身本事练了多久了?师出何人?”
小太监诚惶诚恐后退一步,跪下道:“奴才不才,谢娘娘夸赞!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自幼长在戏班子,耳濡目染。”
玄烨点点头,又敛了笑容,皱眉问道:“既然出身戏班,又富有技艺,那你为何没出师,反而进宫做内监了?”
小太监不敢有所隐瞒,老实回答:“回万岁爷,班子师父故去,没人领班,又因淮河水患,民不聊生,班子散了,奴才无亲无故,只好想着能不能进宫寻得一线生机。”
玄烨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有节奏地轻拍着,沉思了一阵,兀自呢喃:“水患确实凶猛,好好一个人,偏生进了宫做内监……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那太监虽在开嗓前报过名,可玄烨没用心记着,这会儿问起,小太监又如实禀告:“回万岁爷,奴才魏珠。”
玄烨了然点头,洛敏忽地捏紧了手绢,原来眼前的粉面小生竟是日后玄烨身边的又一得力太监。
洛敏定了定神,又听玄烨问梁九功:“小梁子,这是你从哪儿找来的奴才?”
梁九功以为魏珠说错了话,生怕皇上降罪,便立即下跪请罪:“奴才该死!……”
“起来!起来!怎又动不动给朕下跪了,朕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瞧你这样儿……说吧,如今在哪儿当差呢?”玄烨问向魏珠。
魏珠答道:“回主子爷,奴才原在敬事房跟着刘公公,前儿个南府'1'招收学徒,亏得刘公公举荐,奴才有幸在万岁爷跟前唱曲儿。”
“哦,原是刘四喜带的人,办事果然令人称心!这样吧,既然你有这才能,便在今后好好发挥,朕想起你时,你便来御前唱唱曲儿,除了昆曲,你可还懂些什么戏种?”
魏珠毕恭毕敬,心头相当喜悦:“大抵南戏'2'都能来上一段,京戏也能略懂。”
“好!那咱就唱南戏!”玄烨一锤定音,忽然起身,指着他说:“你且放开胆子唱,若唱得好,朕自会有赏。”
“嗻!奴才叩谢万岁爷!”
魏珠叩头,玄烨命两人起来,洛敏在旁默声,尔后玄烨没有点一般戏折子上的戏目,而让他回去自行编一出,就以水患为题,以百姓真实生活为例,听来颇有难度,可魏珠还是照样领命,不敢违抗。
魏珠退下后,玄烨便轻叹了一声:“真是不行万里路,不知天下事,读了这么多书,也是徒然!”
“水患之下,百姓必然流离失所,朝廷所能做的无非是拨银赈灾,派大臣前去安抚。”洛敏剥了一瓣橘子递给他,他拿了又放回果盆里,从容对答:“这些都是善后事,只有防微杜渐,永绝后患,方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洛敏擦了擦手,继续说:“你心中可有了良策?”
玄烨看向洛敏,握住她的手,捏紧:“待我统一了台湾,便要下江南巡视。”
洛敏笑道:“去吧,去看一看天下事,巡视河工,察民情、知民意,收揽士心。”她停了停,反握住他的手,道:“除此之外,也别忘了游一游江南水乡,那地儿文风荟萃、人才繁盛……你倒是要好好看一看,回京记得讲给我听。”
她只见过改革开放后的江南,虽然有些小镇仍保留着水乡柔情,可置身在钢筋水泥的工业世界里,总不及这时候真正的白墙青瓦、小桥流水的恬静风韵。
玄烨听她的语气,好似要将她撇下,他孤身前往,玄烨看向她隆起的小腹,眉染温柔,嘴上赌气似的说:“我不说,我要你亲眼去瞧,待你身上轻松了,台湾统一,咱们便一块儿去江南。”
洛敏心知他会这么说,便不再多嘴,只笑着点头应是,又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玄烨亲自扶她起身,梁九功跟在后头,看着皇上送宜主子回翊坤宫。
*
离开后花园时,陪着温贵妃一起散步的几名嫔妃立刻敛了笑容。她们碰巧也在花园,只是在另一头,并不知皇上和宜妃结伴游园,瞧着举案齐眉,谈笑便倏然停止了。
四周一时静默,谁都不说话。温贵妃无声抿嘴,通贵人看看惠妃,两人的目光一碰,各自慌忙闪开,谁也没敢打破这僵局。
随行的还有几位年轻貌美新晋的宫嫔,年纪最小的平贵人,今年不到十五岁,是仁孝皇后亲妹,今年年春刚进宫,风光却不及已故的皇后姐姐,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子,进宫半年,从未被召幸。
刚才她一直嘟着嘴摆弄手绢,见大家都不吭声,忍不住了,冲口而出:“都得了身孕的人,还霸占着皇上不放,后宫倒也像是她在当家了!”
大家见她是仁孝皇后的妹妹,多少给几分面子,没人数落她出言不逊,何况她又是说了在场所有人不敢说的话。
平贵人看了通贵人一眼,“嗐”了一声,说:“听说通贵人和宜妃一道入宫的,她宜妃做了妃,姐姐怎还是个贵人呢?”
通贵人皱皱眉头,心头虽有不适,可还是好言好语:“谁叫我命不好,两个苦命孩儿活不到成年,自个儿论品貌也不及宜妃,如今年岁渐渐大了,皇上怎还记得我?往后也左不过是一辈子当贵人居冷宫的命啦!可妹妹和几位姐姐不同,妹妹年轻貌美,惠娘娘生了大阿哥,养了八阿哥,贵妃娘娘家世显赫,都是有位份的,怎样都是能咽下这口气的!”
平贵人撇撇那花瓣似的鲜红小嘴:“姐姐说得轻巧,可别忘了,人家也是有儿有女养着,再加上肚子里那个,保不准儿,哪天要越过了皇贵妃去!”说罢,她又看看温贵妃,可是温贵妃的面色平静得令人失望。
惠妃嗤笑一声:“太子要做了皇帝,我瞧她就成皇太后啦!比咱们都高贵!”
平贵人恶意地纤眉一挑,讥笑道:“哼,太子!也不瞧瞧太子身上流了一半咱们赫舍里家的血,好歹我也算太子的姨娘,做太后,哪轮得到她一个四品佐领的女儿!”
“妹妹的意思是……他日太子继承大统,难不成要尊你这个姨娘为皇太后?”惠妃看好戏似的笑道。
“……”平贵人一脸心虚。
此时,温贵妃瞪了她们几个一眼,喝道:“好啦!都不许胡说!皇上圣躬万安,你们竟也敢大逆不道说出这种话,要让旁人听见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论家世,温贵妃的父亲与平贵人的祖父都曾为辅政大臣,也都受了爵位,平贵人本不用看温贵妃脸色,可是论品级,平贵人低温贵妃三级,尊卑悬殊,所以平贵人不得不闭嘴。
平贵人低头不语了,温贵妃继续说:“宜妃生性率真,颖慧过人,贞静循礼,谦和宽仁,她身上有太多咱们寻常满洲格格没有的东西,皇上喜欢不足为奇,就连老祖宗和皇太后也都像亲人一样疼爱她。”
平贵妃嘴快,立刻说:“我瞧就是她把皇上和老祖宗哄得团团转,将来哄来皇后的宝座!”
“胡说什么!”温贵妃眉头微皱,心头却也有同样的顾虑。
“嫔妾没胡说,宫中上下全都这么传的,后位悬空已久,自姐姐和孝昭皇后大行,皇上就不再立后,不就是要等着有朝一日提拔她阿玛三官保,再立她为后嘛!”
温贵妃摇了摇头,不曾听过这样的谣言,这样的谣言又是何时起的?她深深望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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