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沉默了一会,杨清音突然严肃地说:“我不喜欢你的念心幻术。难道你以后就要靠挖掘**来打败道士吗?”
慕行秋停住脚步。看着气鼓鼓的杨清音,“这句话你忍了很久吧?”
杨清音想要否认,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她事先想好的那些,“不是忍你很久。是怕你很久了。现在大家都不敢跟你单独相处了。就怕你无声无息地用上幻术,比如现在吧,我到底是自己想说这些话。还是你施法让我说这些话?”
“除非用鞭刺破护持之力,否则我没办法影响道士的情绪,你知道这一点。”
“谁知道你藏没藏着绝招,要不然左流英干嘛让你来劝服一个星落重的道士?他对你最了解,知道你唯一的胜算就是念心幻术。”
慕行秋仰头想了一会,认真地说:“我以道火发誓,我没有藏着绝招,我还以道火发誓,挖掘**绝不是我喜欢的斗法手段,我自己也深受其害,让孙玉露陷入情劫的时候……”
慕行秋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本来他能很正常地谈论芳芳之死,可是经过拘魂那一晚的斗法之后,他反而难以忍受悲痛,不自觉地用右手轻轻握住左腕,那里有看不见却能触摸到的剑与鞘,还有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魄。
杨清音的火气消了,拍拍慕行秋的肩膀,冲一脸茫然的秃瞪了一眼,“念心幻术也不全是缺点,你激起断流城士兵勇气的时候,自己不也一样斗志昂扬了吗?这说明……总之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
慕行秋笑了笑,“让咱们先了解一下兰冰壶的为人吧,如果能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只用语言就能说服她。”
“好吧,慕大说客,你行动吧,这次成功之后,左流英可能会把你扔到乱荆山,让你劝说风如晦投降。”
杨清音话是这么说,整个晚上都跟在慕行秋身边,与见到的每一位散修攀谈,打探消息的劲头儿比他更足。
数千名散修,只有少数人能接近生杀法师王,其他人分成小股队伍,少至十人,多则百人,由近到远,一圈圈地分布,看似杂乱,其实颇有规律,杨清音觉得这是一个移动的大型阵法。
散修们对法王的客人非常尊敬,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只是话题一旦转到法王身上,全都三缄其口。
他们对兰冰壶不只崇敬,还怀着深深的恐惧。
半夜下来,几乎没有收获,杨清音甚至建议慕行秋用幻术让散修开口,可他拒绝了,他的幻术并不完善,还有许多漏洞,能不用尽量不用。不知道为什么,慕行秋有一种感觉,左流英虽然没有任何提示,但他看的不是念心幻术。
两人走了一夜,秃子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呆滞状态,两人没有收集到兰冰壶的信息,却弄清了连海山修士团的大致架构。
兰冰壶四百多年前离开老祖峰,有三百余年是在连海山度过,花了不少心血完善这支修士军队,设置了层层级别,给每一层头目都安置了类似于“护法大司马”这种怪异的称号,每一层的职责都非常明确。
护法大司马负责战斗、执法大司徒负责监察、明法大司空负责路途上的食宿安排,诸如此类,一切井井有条,就像她自己声称的那样,连海山修士团一多半时间都在追逐雨季,对生杀法师王的这个怪癖,更是没有人敢于谈论半句,修士们就像是一群任劳任怨的蚂蚁,对蚁后不做任何判断。
离兰冰壶住宿地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营地,里面人数稍多,差不多有二百余人。都是十来岁的孩,头目被称为守法大司隶,专门培养未来的散修,这些人将成为生杀法师王最忠诚的追随者。
“兰冰壶这是将庞山十科和凡俗的国家结合在一起了,亏她想得出来。”杨清音感慨道,在营地仍然一无所获,孩们都已入睡,守法大司隶更是守口如瓶。
“咱们走远一些吧,兰冰壶说她这里也有外来的散修,没准他们爱说话。”
慕行秋猜得没错。离兰冰壶五十里之外。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投奔连海山的散修们的确更热情一些,主动谈起了生杀法师王。
“她每天至少要杀十个人,手痒的时候还要再多杀几个,她说只要这样才能知道人是活着的。”
“她一年到头追雨。是因为她最爱的人死在下雨天。”
“别看她容貌苍老。只要她勾下手指头。所有男修士都会魂不守舍……据说修士团里至少有一半人都是她的孙。”
这些消息比没有还要糟糕,兰冰壶的真面目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模糊了。
“散修的寿命通常不到二百年。现在已经没人记得法王从前的样啦。”最后还是一位老修士说了一点靠谱的话,他是外来者,在修士团待了将近五十年,仍然守在外围,“所以别听他们胡说,这帮家伙就没几个人能靠近法王十里之内。对法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允许你们靠近,那是你们的荣耀,可是千万别得意,一定要在她变脸之前跑得远远的。”
慕行秋和杨清音天亮之前回到兰冰壶的宿营地,山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马车,四匹拉车的骏马护在四角,它们似乎从不吃草,对所有靠近者目露出麒麟一样的凶光。
符皓和飞跋都被送到山下休息,他们没有资格留在法王身边。
兰冰壶推开车厢后门,露出布满皱纹的笑脸,这是一名独孤的老妇,身边连名服侍者都没有,可她似乎很开心,甘愿这样活下去。
“两只小鸟回来了。”看到慕行秋肩头的秃子,“噢,还有半只。你们昨天晚上见了不少人,问到点想要的信息没有?其实不用这么费心费力,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兰冰壶抬头看着微亮的天际,“今天还会下雨,我的心情很好。”
秃子已经醒了,绕着慕、杨两人飞了一圈,又落在慕行秋肩上,“我可不是半只小鸟。”
“我不着急。”慕行秋笑着重复昨天的话,他想即使自己挖出了兰冰壶埋藏心底的**,以两人目前的实力差距,恐怕也攻不破她的防护,“我就对一件事情感到好奇,这是你辛辛苦苦亲手建立起来的修士团,真的甘愿送给乱荆山吗?”
兰冰壶点点头,“劝说终于开始了。你把’辛辛苦苦‘四个字去掉吧,我的本事最高,散修们自然跑来投靠我,他们自己出力建成今天的这个样,我只是坐享其成而已。道统从来不干涉俗务,可一旦插手,谁能挡得住?反正我不能。”
“我有一个问题。”秃子蹦蹦跳跳地说,“修士团里真有你的许多孙吗?”
秃昏睡了一夜,却偏偏听到了这句话。
兰冰壶没有生气,“嘿,他们倒是想叫我母亲、祖母、祖宗,可他们不配。本法王结过几次凡缘,可是从来不留种,我不想生出有道根的孩送给任何一家道统。”
“哦,有道理。”秃子恍然大悟,“你打不过道统,干脆不给道统机会。”
“哈哈。”兰冰壶指着秃说,“慕行秋,这颗脑袋比你更会说话啊,左流英为什么偏把你留下来说服我?”
“我不知道,左流英也有犯错的时候。”慕行秋到现在也没理出个头绪来,想了一会他说:“跟我说说左流英的母亲吧,也是你的姐姐。”
兰冰壶似乎早料到慕行秋会有此一问,又一次仰望天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左流英害死我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更不可能与他联手。”
第二百九十三章猜不透
“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兰冰壶轻柔的声音里充满了美好的回忆,随后冷冰冰地加上一句,“生出左流英之后就完全变了样子。”
慕行秋和杨清音登车,这回的招待更丰盛一些,除了清淡的茶水,还有两块小小的糕点,经过昨晚的了解之后,两人知道这是极不寻常的优待,大部分散修会因此感动得的热泪盈眶。
兰冰壶变得更加健谈,很快马车离开山峰回到大路上,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又响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这时兰冰壶正好讲完姐姐的故事,陷入沉思。
姐姐喜欢孩子,到了溺爱的地步,这在道士中间非常罕见。姐妹二人年龄相差悬殊,姐姐将兰冰壶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她宠爱备至。兰冰壶迟迟不能发出预言的时候,姐姐一直坚定地信任她,毫不客气地驳斥所有人的怀疑;兰冰壶终于发出一条预言之后,道士们将它记录之后束之高阁,姐姐却花费大量时间逐字解读,姐妹二人共同钻研念心幻术十几年。
“然后左流英出生了,胎生道根,道统瞩目,数十位宗师与首座给予他重重祝福,姐姐的修行一般,在吞烟七重就止步不前,她被吓坏了,也高兴坏了,从此将全部心思都花在那个小混蛋身上。”杨清音轻声问:“你姐姐……真的入魔了?”
“这不是关键。”兰冰壶怒容满面,“左流英举报了自己的母亲,那是最宠爱他的人。他认为这种宠爱耽误修行。有入魔嫌疑。你知道我姐姐会有多伤心?就算没入魔也会因此变疯。左流英才是恶魔,他将我最珍惜的人、最珍惜的爱视若无物,我知道。他举报母亲其实是做给我看的,他就是要报复我。”
“左流英不像这样的人。”慕行秋忍不住辩解了一句,他也不喜欢左流英,可以说是厌恶,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左流英绝不是阴狠之人。
“你以为我会弄错吗?你以为我听说一句传言就当真吗?我向至少十个人求证,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左流英就是这样的人,听说四十年前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女人,还被魔族抓走了,这难道还没有说明问题吗?他才是入魔者,只是一直以来掩饰得很好。”兰冰壶咬牙切齿,腾地站起身。“很遗憾,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左流英的对手,但是他想从我这里得到帮助,真是做梦。告诉你们,不管乱荆山谁掌权。只要能帮我打败左流英,要多少散修我给多少。”突然间,大雨淋身,风却停了。
两人被扔出了车厢。
散修对此早有准备,立刻有人送上来两匹马。
“真是个疯子。”杨清音恼怒地说,知道车内的兰冰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也不在乎,“我也觉得左流英不是那种人,兰冰壶不是在撒谎,就是产生了幻觉。”
走了一会,杨清音又动摇了,“可左流英对去除魔种挺上心的,简直可以说是无情,梅传安不就是他第一个发现异常并去除魔念的吗?那还是他很喜欢的禁秘科弟子呢。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慕行秋骑在马背上,没有施法,任凭雨水滴湿衣裳,望着前面的马车,缓缓说:“兰冰壶可一点也不像星落道士。”
“当然不像,就算是吸气道士也没有她那个样子……咦,你是影射我吗?”杨清音疑惑地看向他。
慕行秋一愣,然后大笑起来,想起了在致用所初识老娘的那些日子。
秃子说:“你才不是那种人,你的脾气一直就不好。左流英的姨母大人就说不准了,前一刻还是晴天,后一刻就变成乌云天,防不胜防,她不像道士,像沈昊他爹,一个人好几张脸。”
杨清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也笑了。
这场雨持续的时间不长,中午就止住了,队伍停下,法王的马车单独留在一座山峰上,其他人,包括此前受到优待的客人,只能留在山下。
皇隐城都督符皓和小妖飞跋走过来,全身被淋得湿透,手里拿着几块又冷又硬的干粮,对他们来说,追雨的行程就是一场折磨。
飞跋一看见慕行秋就矮下去多半截,在他身前身后谄笑奔走,泪汪汪的眼睛盯着道士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挂在腰间的百宝囊。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小妖。
符皓的伤好了大半,抓起衣襟拧了拧,“唉,我的纸符全都毁了,没有它们真是不方便啊。这位慕道士想必就是守住断流城、击退妖王、保住西介国的慕将军吧,失敬失敬,我早就听说你们的事迹了,整个圣符皇朝……”
杨清音打断他,“皇隐城都督是个什么官?”
“皇隐城是符氏皇族兴起的祖地,后来定都于北方的皇京,皇隐城就成为陪都,向来由皇子甚至太子坐镇,都督就是城内城外所有黄符军的统帅。”
符皓可不像统帅,就算是大符箓师曲循规手下的那些衣甲夸张的普通将士,也比圆脸小胡子的符皓更有军人气质。
“你的兵可不多啊,才一万黄符军。”杨清音到现在也没弄清皇隐城都督是个多大的官儿,只觉得他手下将士不多。
“这个……皇隐城位处南方。战事稀少,故此常备军队不多,可都督是从一品的官职,跟皇京都督完全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接受乱荆山的拉拢,还要听从法王的决定?你们不是有许多符箓师吗?应该可以一战。”
符皓嘿嘿笑了几声。“两位有所不知。当初妖族挥师南下,各路大军齐集南方,准备协助乱荆山与妖族决以死战。可是因为断流城的几场胜仗,妖军改变了进攻方向,各路大军也走了,与乱荆山早已达成的协议却没有中止,所以……”符皓尴尬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管怎么说,乱荆山还是能挡住妖族的,只凭皇隐城和踏浪国的军队,连阻止海妖都有困难,更不用说随时可能东山再起的北妖。”
慕行秋一直在默默观察符皓,突然问:“你是皇隐城都督,为什么带来的士兵要扮成玄符军的模样?”…
符皓尴尬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兰冰壶的一部分随从倒是穿着黄符军的盔甲,“这是法王早先立下的规矩,她说连海山之内数她最大,黄符军自以为高人一等,谁敢进来她就杀谁。所以我们才扮成玄符军。”
“你没想到法王会同意乱荆山的要求吧?”慕行秋问。
“我们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没料到法王……会这么痛快。”符皓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们事先不知道庞山道士会来,两位应该去一趟皇隐城或者踏浪城,许多事情还可以商量。”
“不着急。”慕行秋还得继续执行左流英交给他的艰巨任务。
队伍又要出发了,休息的散修们纷纷上马,马车从峰顶平稳地降在地面。
符皓的失望溢于言表,但是没时间多说,只得重新上马,轻叹一声,心想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挨过这几天。
这天傍晚宿营的时候,慕行秋与杨清音再次获准来到马车近处。
兰冰壶坐在车厢之内,看着站在外面的两名道士,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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