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哪天我“《华容道八》你就试试关乎吧。我给班主说去。不过话得说回来,几大枚的点心钱是有,赏的。份子钱不算。”
——钱?不,怀玉一听得,不是龙套呀,还是有个名儿的脚色呢,当下呼啸一声……
“怀玉哥,有什么好高兴的事儿?”
在丹丹面前,却是一字不提。
对了,告诉她好,还是瞒着呢?
头一回上场,心里不免慌张,要是得了彩声,那还罢了;要是像志高那样,丢人视眼的,怎么下台?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心高气做,更是输不起的人。
不告诉她,不要她来看——要她看,来日方长呀,她准有一天见到他的风光。怀玉倒是笃定。在关口,别叫一个姐们给影响怵阵了。卡算着,就更不言语了。
丹丹跟怀玉走着路,走着走着,前面胡同处青灰色的院墙里,斜伸出枝叶繁茂的枣树枝来。盛夏时节,枣儿还是青的,四合院里有个老奶奶,坐在绿荫下,放上两个小板凳,剥豆角。
蝉在叫。怀玉伸手想摘几个枣儿来解渴。手攀不上呢,那么的高,只因太乐了,怀玉凭着腰腿,一二三蹦地站上墙头,挑着些个头大的,摘一个扔一个,让丹丹给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发现:“哎呀,怎么偷枣儿呢!”她忙赶着。
怀玉道:“哈!值枣班来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脱着这得意非凡地笑的怀玉,正预备跳下”来。
还没有跳,因身在墙头,好似台上,跟观众隔了一道鸿沟。丹丹要仰着头看怀玉,仰着头。真的,怀玉马上就进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头涌上难以形容的神秘的得意劲,摆好姿势,来个“云里翻”。
往常他练云里翻,是搭上两三张桌子的高台,翻时双足一蹬,腾空向后一错身……好,翻给丹丹看,谁知到了一半,身子腾了个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枣儿,自内里取来一把竹帚子,扔将出来,一掷中了,怀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个部位疼,一阵拘挛儿,丹丹一见,半兜的枣儿都不要,四散在地,赶忙上来待要扶起他。
怀玉醒觉了,忍着,——这是个什么局面?要丹丹来扶?去你的,马上来个蜈蚣弹,立起来,虽然这一弹,不啻火上加了油,浑身更疼,谁叫为了面子呀?便用手给拍掉了土,顺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还像是掸泥尘,没露出破绽来。忍忍忍!
“怎么啦?”
“假事。”怀玉好强:“这有什么。”
“疼吗?”
“没事。走吧。”怀玉见老奶奶尚未出来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枣儿呢?快给捡起来,偷了老半天,空着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捡枣儿。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堕落地面上时,还给踩上一脚。直至老奶奶小脚叶略地要来教训,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个没破的枣放进嘴里:
“唁,不甜的。”
怀玉痛楚稍减,也在吃枣。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话。
丹丹又道:
“青榜榜的,什么味也没有。”
见怀玉没话,丹丹忙开腔:“我不是说你挑的不甜呀,嘎,你别闷声不吭。”
“现在枣地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给我吃?”
“好吧。,,
“说话算数,哦?别骗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过不去!”
“才几个枣儿,谁有工夫骗你?”
“哦,如果不是枣儿,那就骗上了,是吗?”
怀玉拗不过她,这张刁钻的嘴。只往前走,不觉一步的汗。丹丹在身边不停地讲话,不停地逼他:“你跟我说话呀?”
清凉的永定河水湛湛缓缓地流着,怀玉跑过去在河边洗洗脸,又把脚给插进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开了踉丹丹无话可说的僵局。她说他会骗她,怎么有这种误会?
丹丹一飞脚,河水撩他一头脸,怀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后人,便还击了。
玩了一阵,忽地丹丹道:
“怀玉哥,中秋你再偷枣儿给我吃?”
他都忘一f,她还记得。怀玉没好气: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头儿!”
丹丹手指头伸出来,浓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视着怀玉,毫无机心的,不沾凡尘的,她只不过要他践约,几个枣儿的约,煞有介事,怀玉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头儿。丹丹顽皮地一句一扯,用力的,怀玉肩膊也就一阵疼,未曾复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别死撑!”
又道:“你们男的都一个样,不老实,疼死也不喊,撑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两天没见他了,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里找他,整个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庙的供桌、还有饭馆门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姊那里倒是少见。”
“他的‘家’比你大,话也比你多。你跟我说不满十句,他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给倒出来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这关嗓子什么穷?——这是舌头的事。”丹丹笑:“他有两个舌头!”
“你也是。”怀玉道。
二人离了永定河,进水定门,走上永定门大街,往北,不觉已是前门了。
前门月城一共有三道门,直到城楼的是前门箭楼。北平有九座箭楼,各座箭楼的“箭炮眼”,直着数,都是重檐上一个眼,重檐下三个眼;横着数就不同了,不过其他八座箭楼都是十二个眼,只前门箭楼有十三个眼。为什么会多出一个眼来?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悠悠地走着,又过了半天。
忽然,前边也走着一队来势汹汹的人呢。说是来势汹汹,因为是密密匝匝的群众。还没看得及,先是鼎沸人声,自远远传来,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没搅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张望一下,队伍操过来了,又马上觅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只把脑袋伸张一点——一有不对,又缩回去了。“弹打出头鸟”,谁不明白这道理?都说了几千年了。
怀玉拉着丹丹站过一旁,先看着。
都是些学生。是大学生呢。长得英明,挺起胸膛,迈着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惮地透露出奋激和热情,义无返顾。
大家站到一旁,迎着这人潮卷过来。
队伍中,走在前头的一行,举起一面横布条,上面写着:“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后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帜,纸标语挥动着,全是:“反对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货!”、“反对甘一条!”“还我中国。”……
人潮巨浪汹涌到来,呼喊的口号也震天响至,通过这群还没踏出温室的大学生口中,发出愚钩的老百姓听不懂的怒吼。
“他们在喊什么?”
“说日本鬼子打我们来了。”怀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问。
“听是听说过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天桥小子到底不明国事。
“唐怀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怀玉一怔,听不清楚,估道是错觉。
在闹嚷嚷的人潮里,跑出一个人。是一个唇上长了几根软播的青年人,面颊红润,鼻头笔直,眼神满载斗志。
怀玉定睛看看这个头大的学生,啊!原来他是何铁山。
“何铁,认得吗?小时候在学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铁山呀!”
怀玉记起来了,打上一架,因为这人在二人共用的长桌子上,用小刀给刻了中间线,当年他瞧不起怀玉呢,他威吓他:“你别过线!”怀玉也不怕:“哼!谁也别过线!”
后来是谁过了线?……总之拳脚交加了一阵,决了胜负。怀玉记起来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长。何铁山,才比自己长几岁,已经二十出头吧。他家趁有点权势,所以顺理成章地摇身一变,成为大学生;自己呢,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真的,谁胜谁负?
只是何铁山再也不像当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过节,并没放在心上。他英姿勃发,活得忙碌而有意义,读书识字,明白家国道理,现在又参加反日集会,游行示威。
因为家道比较好,懂的也比较多,真的,他变了。——唯一不变,也许是这一点执著:
“你别过线!”
谁“过了线”,他便发难。
何铁山递给怀玉一叠油印的传单纸张,道:“唐怀玉,拜托你给我们派出去,请你支持我们,号召全国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吗?现在东北辽宁、吉林和黑龙江三省,两百万平方公里领土、三千万个同胞都已沦于敌手,很快,他们就会把中国给占领了……”他说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传过千百遍了。只听得怀玉一愣一愣的。
何铁山一口气给宣传完毕,挥挥手,又飞奔溶入队伍中,再也找不着了。——在国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觉地,一笔勾销。
丹丹犹满怀兴奋,追问着各星小爽:
“你跟他打上一架?谁赢?”
“你说还有谁?”怀玉道。
“哼,是那大个子赢的!”丹丹故意抬杠:“你看是他跑过来喊你。”
“输的人总比赢的人记得清楚一点。”怀玉道。
“我不信!”
娘们爱无理取闹,你说东,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么好玩儿。怀玉只低首把那宣传单张树览一遍。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号召全国人民抗日”,什么叫“号召”?“全国人民”有多少?怎样‘航日”?该如何上第一步?怀玉皱着眉,那横冷的一字眉浓浓聚合着。
丹丹偏过头望他,望了一阵,见他不发觉,便一手抢了单张去。
“我也会看呢。曙,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么什么,日本什么华,行动,什么什么暴露……
“阴谋!”
“阴谋?是说日本鬼子使坏?是吧?他们要来了,怎么办?”
“呀,不怕,咱有长城呢。”怀玉想起了:“北方的敌人是攻打不过来的。”
“对。—一不过,如果敌人从南面来呢?”丹丹疑惑。
“没啦。不会的,南面的全是我们自己人嘛。攻什么?都是外头乱说的荒信地,消息靠不住。”
当下,二人都仿佛放下心来。而队伍虽然朝西远去了,谁知措手不及他,竟又狠奔系突,望东四散逃窜了,好似有人把水泼进蚂蚁的窝里,性命攸关。
“警察来了肝斗察来了!”
对,是来驱赶镇压的。手无寸铁的大学生们都只好把旗帜、标语—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的横布条,被千百双大小鞋子给踩成泥尘。鬼子没赶着,到察倒来赶学生,从前当差的老对付书生,今天鲜察又爱打学生——一看来只为赢面大、然而,输了的人总是永远记得的。比赢的人清楚。末几,满世又回复了悠闲,“全国”都被置诸脑后,好像只发生过一场硬生生搭场子的评书。一个人讲完整个简单的故事。
一鸡死一鸡鸣,倒是传来清朗的喊声:“本家大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原来自西朝东这面来的,是有钱人家抬扛的队伍呢。这是大殡,丧家讲究体面。有人敲着响尺,远远听见了。
抬扛的一齐高喊。“诺!”
丹丹忙瞪着眼睛看那打执事的,举着旗、锣、伞、扇,肃静回避牌、雪柳、小呐。吹鼓手、清音、乐队也列队浩荡前进。很多人都尾随着围观。
本来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铁铲搅乱铁勺内的糖稀,两手拿起一点儿揉弄成诸胆形,预备在把口的管上吹几下,小金鱼还没吹成,孩子们全都跑去看人撒纸钱了。
只见一辆人力车,拉着百十多斤成串的纸钱,跟在一个老头儿身后,老头儿瘦小枯干,穿一件白孝衣,腰系白布孝带,头戴小帽,两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殡队伍前面,取过一叠厚纸钱,一哈腰,奋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这叠白色的圆钱,以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却又忽地扭身一抖,借着风势,竟似一只一只圆圆的中间有个洞洞的大眼睛,飘远飘高,风起云涌,迄自翻腾,天女散花,在红尘中做最后一次的逍遥。
人们看他撒纸钱,依依不舍,万分地留恋,这盛暑天的白雪,终于软弱乏力地漂泊下堕了,铺满在电车轨上,没一张重叠。
队伍寸进,丹丹瞥到那老头儿,下巴颜儿有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着怀玉:“看他的毛多怪!”
“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撤纸钱最好看了!”怀玉道:“绝活儿!”
人人都来看,因为“好看”,谁又明白丧家的心意呢?逢遇庙宇,穿街过巷,一连串地撒,为的是要死者来世丰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却只是一些虚像。打执事的,现钱闲子,反而是因着领“现钱”,便更加蒋力吆喝。
那清朗的喊声又来了:
“本家二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气盛声宏,腔尾还有余音,这不是他是谁?怀玉和丹丹马上循声给认出来了:
“切糕哥!”“志高!”二人几乎是同时地唤着。
天无绝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给谋得这打执事的差使。跟他一块的,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十几二十岁的男孩,打一次执事,可挣几吊钱,要跟了“一撮毛”爷爷后面呢,打赏还要多一点,志高因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劲,仿佛是副领队。
怀玉过去,在大殡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头!”
在人家的丧事中,两个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长大了一点。—一怀玉更是无法敛着了,他撇开丹丹,向志高低首沉声地讲了他的大志:
“李师父说……”
志高一壁把厚纸钱递予“一撮毛”,一壁跟怀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将起来。
别看“一撮毛”是个老头儿,他的眼神可真凌厉,一瞥着志高不专心,瞪他一眼,暗道:
“你别混啦,吓?要有点道德,人家办丧界,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怀玉识趣。志高跟他打个眼色,二人分手了,怀玉才记起丹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