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刘云又看了两个病人,都是可看可不看急诊的病人,直到第三个急诊的病人进来,刘云才又恢复了紧张的工作心态。这个病人的脖子被人用刀片划伤,他进来时用手捂住伤口的手帕已经被血渗透了。
刘云先察看了出血部位,发现只是颈外静脉血管损伤,就松了一口气。她让陪同来的人等在诊室,自己领病人到处置室,详细交待了护士处理意见,又返回诊室。她开完了各种单子交给病人的陪同,想起刚才的病人有些放心不下,便过去看看。护士已经快做完伤口的消毒处理,刘云指点护士,这时,在她背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一个声音:“刘云,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下作!”
刘云回头看见娄红站在门口,瞪着双眼,眼中喷射出的怒火仿佛在告诫每一个人:我会跟你拼到底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护士立刻停止了手上的活,看着娄红。
“出去!请你出去!”刘云作为医生的本能,促使她把娄红带开。“继续包扎。”刘云对护士说完,径直离开处置室,但她走到走廊,就被娄红一把扯住。
“为什么要走?”娄红大声质问,“你的勇气呐?你既然干了那么多下作的事情,干吗这会儿没勇气承担了?”
刘云愤然地甩开娄红扯着她白大衣的手:“你不觉得你很丑恶吗?”刘云不想和娄红纠缠下去,因为她看见不仅患者也有护士围观过来。
“我当然很丑恶。”娄红说着又站到刘云面前,拦住她的出路。“可我没丑恶到那个份上,去街道跟踪,去派出所告密,去人家里欺骗。”
刘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强忍着泪水。她又一次试着回诊室,但娄红还是拦住她。
“我没想到你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能下作到这种地步,”娄红接着大嚷,“你去我单位闹,我没找你,你也太没脸皮了,居然跑到我家里招摇撞骗,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你好意思吗?”
刘云好像第一次听人说她做过的事,不知为什么,她无地自容,但能感觉到的只是愤怒,好像娄红这样抖她的底是不公平的。她用力推开娄红,走进诊室。但她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娄红已经跟进了诊室,她站在门口,刘云只好放弃关门的企图。
“出去,这里是医院。”刘云口气坚决地说,但就是她自己也能听出她的声音里的虚弱。
“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这个,大夫。你既然能去派出所,我为什么不能来医院?”
“你真是让人作呕。”刘云说话的时候再没有了她在娄红单位的那份理直气壮。她为此对自己的痛恨甚至超过了眼下对娄红的仇恨。
“也许,但我没为霸占一个男人而不择手段。”
“你是谁啊,出去,别在公共场所撒泼!”一个老护士长走进来,对娄红说。
“我会出去的,不过要把话说清楚。你是谁啊?”
“我是这儿的护士长。”
“那你看,我是跟你说还是跟你们领导说?”娄红这时的情绪多少稳定下来。
“你什么事啊?”护士长不耐烦地问。
“让你们也知道知道你们这位表面看起来端庄体面的刘大夫做了哪些下作甚至下流的事!”
刘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眼睛看着窗外,仿佛死了一般。
“我娄红明人不做暗事,她丈夫爱上我,要跟她离婚。”娄红说着用手指指刘云。“她就开始闹,先去我单位,然后去派出所,最后去我家,太可耻了吧?”
“你不可耻吗?一口口一声声她丈夫她丈夫,你跟人家丈夫乱搞,你不可耻吗?”老护士长也气愤了,吵架这时变成了娄红和护士长两个人的事了。
“我有什么可耻的?不错,他是她丈夫,但他爱我,这就够了,这也是最重要的。”
“有什么重要的,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年轻勾引人家老公吗!”护士长说。
“就是,就是。”一位女患者说。
“这丫头太狂妄了。”人群中有人附和说。
“我明白了,跟你说没用,实话告诉你,我真的同情你们,因为你们这代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因为你们从没经历过。你们一辈子不过是在自我欺骗,还以为结婚生孩子就是爱情呐,真可怜。”
“滚出去!”娄红的话激怒了老护士长。
娄红没有理睬护士长,转身去对刘云说:“我告诉你刘云,你可以什么都做,因为你有权利,因为你手里有结婚证书,但我希望你顾及一点儿自己的人格,干得光明正大一点儿,别那么下作、下流,让人瞧不起!”
“你这黄毛丫头说话嘴怎么这么很,你难道没有老的那一天吗?你能永远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吗?如果有一天你老公被比你更年轻更漂亮的人勾去,你还会这么狂吗?”老护士长动了感情。
“谢谢你这么语重心长地提醒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有这一天,可能我会很难过,但我会很体面地处理,不会像你们刘大夫这么下作。”娄红又一次用了“下作”这个词,它将刘云最后的感觉杀死了。
护士长接不上娄红说的话,因为似乎觉得她说得有一点儿道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道理。
“可惜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体面。”娄红好像突然没有了吵下去的兴趣,低声说了这句话之后挤过人群离开了。
在娄红经过左敏身边时,左敏最后看一眼刘云,她从没有见过哪个女人有过这样的表情:恨自己还活着。
于是,大华的朋友左敏尾随娄红离开了医院。在她的裤兜里放着一大堆大华做手术的各种费用收据。
第二十八章
刘云坐在那里,保持着娄红离开之前一样的坐姿。
护士长把围观的人驱走,关上了诊室的门,她小心地坐到刘云对面的椅子里,看着刘云。
刘云还那样坐着。
“刘大夫,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我找人替你。”护士长试探地说。
刘云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坐姿,但她把目光投向了护士长。护士长看着刘云的脸,有些害怕,担心刘云的精神受到刺激了。刘云的表情是经过震动之后死亡的表情,就像一个被当众强迫脱光衣服的女人,她努力挣扎,想保住自己身上的衣服,但是所有的衣服都离开了自己,她立刻就静止了,仿佛她自尊的死亡已经在最后一件衣服被扒掉时完成了,任凭自己的裸体暴露在众目之下,丧失了感觉的功能。
“你别太上火,有事说出来,大家都可以帮忙,没有过不去的独木桥。”护士长还在努力试着开导刘云,“想开点,先回家去吧。”
刘云突然笑了。
“你去忙吧,护士长,我不回家,还没到下班时间呐。”刘云平静地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也好像那个裸体的女人不再有力量离开事发的现场,宁可让自己留在众人的目光中。这是护士长无法理解的平静,于是,她离开了。走廊上立刻有几个护士大夫围住她,打听情况。她说:“受刺激了。”然后便去医院领导那儿汇报情况去了。
刘云看着桌子上的各种处方笺和化验单,脑袋里一片空白。那些白晃晃的纸片在她的注视下突然有些变形,好像离她很远,她甚至担心伸手再也够不到它们,虽然她一直在盯着它们看。于是,她站起来凑近窗口。
窗外是阴天,是医院后院的草坪,有患者在那儿经过,也有人坐在草坪旁边的白色铁椅上。她看着外面,突然发现自己听不见外面应该传进来的声音。这时,她轻声对自己说:“我应该给患者看病啊。”
刘云立即离开窗口,推开自己诊室的门,然后回到桌前,等待下一个患者。她不知道分诊的护士把患者都安排到别的诊室了,她在等着。
娄红走在大街上,心情十分沮丧。来时的气愤以及由气愤产生的巨大力量现在都消失了。她甚至想不好自己为什么要来医院找刘云吵架?“我太看重刘云了,她根本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对手,太下作。”她心想。
一个坐在路边要钱的乞丐在娄红经过时,用脏兮兮的手拉拉娄红的裤角,朝她要钱。娄红根本没反应就过去了。如果是往常,她至少会大叫一声,表示厌恶。有一次,她对耿林说,“我愿意给乞丐钱,但不愿他们拉我。”
娄红继续旁若无人地朝前走,心里越发虚空和烦乱,仿佛刚刚干了一件不干净的事,那脏的感觉还留在身上。她后悔自己的冲动,因为她在心里突然发现一个启示,她之所以不值得来找刘云吵架,是因为她比刘云达到了更高的层次。“我年轻,所以我还有勇气面对生活中的任何意外或灾难。”她在心里想,“而刘云已经丧失了面对的勇气,所以她才要到处去闹,希望闹出一个机会,抓住丈夫,从而避免生活的变化,她是个胆小鬼,胆小鬼都害怕生活有变化。”
“而我怕我的生活有变化吗?不。我怕耿林离开我吗?不。我什么都不怕,生活变化了,还会再有新的生活,耿林离开我,还会再有新的男人来,为什么要维护旧状态旧生活花费力气呐?太不值得了。”
“我好傻啊,我忘记了自己是自信的,我是可以自信的,我真的不该来这儿跟她吵,太不值得了。”
娄红想到这儿,又想到那个乞丐。她的思绪从乞丐又飘到刘云,最后她发现,无论谁,她娄红都可以从上往下看他们。这时,她重新平衡了自己。由来时的气愤到吵架时的激怒到现在的新的心理平衡,娄红以她这个年龄特有的简单和自信,迅速完成了这一过程。她似乎不再那么恨刘云了,因为她觉得,她这么一闹也会让刘云丢尽颜面,多少也扯平了吧。
娄红的脚步因此轻快起来,仿佛生活又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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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娄红的肩膀。娄红本能地甩开,随口说了一句:“讨厌。”她认为是乞丐。当她转身时,还没看清是谁,脸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拳,打在鼻子上,鼻子立刻出血了。娄红后退几步站稳,用手捂着鼻子,但毫不示弱地面对来者。
“你凭什么打我?”娄红哭着问。
“因为你说讨厌。”打娄红的是左敏,她再一次逼到娄红面前。
“你要是再碰我,就是找死。”娄红威胁说,她心里很自然又想到她舅舅对她拍胸口,替她出一切怨气的保证。
“小x丫头,今天我不把你嘴打服,我就姓你的姓。”
左敏说着再一次动手,她在娄红的脸上狠狠挠了几把。娄红也拼命还击,但她从没跟任何女人动过手,所以根本伤不着左敏。左敏打着打着,好像不耐烦了,狠狠扇了娄红一个耳光,扇得娄红“嗷”的一声叫了起来,然后左敏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娄红捂着火辣辣的脸,一步步退到一堵墙前,围观的人中有一个女的说:“快去医院吧。”说着,她用手指指刘云医院的方向。
“挂外科急诊。”另一个女人说。
围观的人大部分是女人,她们满怀同情地看着娄红,但刚才在左敏动手时,却没有人拉架。
“少对我说话,滚开。”娄红对围观的人大叫,仿佛看穿了她们同情的虚伪。
围观的人有几个散去了,边走边说:“这样的人该揍,好赖话儿都分不清。”
“就是。”
娄红镇定了一下自己,顺着来路往回走。她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昂着头走。几乎所有看见她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侧目: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姑娘走在大街上。娄红越走越快,忘记了疼痛。她走进医院大门,拐进外科急诊的走廊,走进刘云诊室,站到了刘云的面前。
刘云没有马上认出是娄红,她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并同时有了医生看见流血病人的本能反应。这时,娄红说:“刘云,是你让人干的,对吧?”娄红坚强地用手指指自己血淋淋的脸,声音不高但十分严厉地质问刘云。
刘云惊呆了。当她发现站在面前的流血者是娄红时,她作为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面对流血的那份镇定消失了,于是,娄红那流着血的脸在刘云眼里格外血腥起来,作用到女人的神经上,而不是女医生的神经。
一个护士走进来,问娄红:“怎么回事?”
“给她处置一下。”刘云虚弱地说。
护士过去拉娄红,被娄红甩开:“少碰我!”娄红看也不看护士,对刘云说,“你会遭到报应的。”
娄红说完又高昂着头,离开了医院,她那血淋淋的脸让许多看她的人以为,她是一个被医院拒绝的伤者。
娄红坐进出租车里的时候,心还被刚才的那份高傲盘踞着。她对司机说出耿林住处的地址时,好像忘了自己脸上的伤,只是被一种悲壮的情绪鼓舞着。
“我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司机好心地试探说。
“我上车的地方不就是医院吗?”娄红说。
“说的也是。”司机咕哝一句,换挡加速。娄红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为好。
耿林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他觉得头像天一样大,像地一样沉,而自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醒过来,看着屋子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他像多数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先看表,想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他听见门响,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拢拢头发。
娄红站到耿林面前,耿林一下跳了起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娄红脸上的血渐渐凝固了,变成了暗紫色,不均匀地分布着,让她看上去也有几分滑稽。
娄红看着惊慌的耿林,心中的委屈炸开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男人,这个遇到事只会把自己灌醉,躺在床上昏睡的男人。“他为我做了什么?”娄红心里再一次这样问自己。她像从前一样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于是委屈之余,她又多了几分对耿林的藐视。
“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说话啊?”耿林看着木呆呆站在那儿的娄红,根本无法了解她的内心活动。他心疼极了,娄红的伤口像针一样直刺他的心,所以他的反应在娄红看来有些夸张,因而有些可笑。但这样的反应对耿林来说是最真实不过的,因为它没经过他的大脑,而是从心直接迸发的。他爱娄红。如果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