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在一旁灰头土脸的应着:“在、在、在,啥事儿!”
“我掩护,你带人先撤,能撤出多少算多少!带上她!你给我看好了她!要是……要是……,我,我就活扒你的皮!”说完,不等小六子回话,一掀膀子冲进了前面一个土坑——虽然作为掩体小了点儿,但是位置角度都正好可以护住云锦所在的方向!
气的云锦直翻白眼:我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吗?没这点儿见识就敢闯这阎罗殿?一撩胳膊,甩开了小六子抓过来的手臂,回头抬枪瞄准,一扣扳机,对面鬼子的一名机枪手应声倒下!这段日子在山上,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不仅仅是教书育人而已!
一边反击,一边大声把计划跟小六子讲了:不用急着突围,等罗胡子他们把鬼子的大队援兵调走了,这帮小鬼子等不来后援,肯定要自乱阵脚!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打他个防守反击!
消息口口相传下去,弟兄们更是沉住了气的打!不骄不躁了,还能不时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迂回着寻找合适的角度打打冷枪。这其中以时志飞为最,仗着腿长身手好,利用林木和山石的遮掩,往来穿梭,云锦埋头打了一会儿,就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其实仔细论起来,云锦这回也是头一次上战场!
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见惯生死的了,但真正处身于枪林弹雨之中,眼睁睁看着身边平日里谈笑风生的伙伴一个个的倒下,云锦这才无比清晰的体验到了战争的残酷!
醉卧沙场,马革裹尸,说起来何其豪迈,但真正的残躯断臂鲜血淋漓的晾在眼前,方才感觉得到什么是彻骨的寒冷,什么是撕心裂肺的仇恨与恐惧!
从来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开始密集的炮火已经变得稀松,鬼子的机枪也不再蛮横的压倒性的扫射!可见拖得时间过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计划,弹药不足恐怕是鬼子目前最大的问题了!
云锦果断发出命令:想方设法吸引鬼子的火力,最大程度消耗他们的弹药。
反正已经是春末夏初的天气了,小六子几个带头扒光了膀子,利用手边上的树杈绑了架子把衣服挂上去,时不时的将假人往外一伸,毫无例外的都会引来一阵机枪的扫射!
或者干脆把假人在掩体中间扔来扔去,等一阵机枪过去了,真人才冒头打上几枪。鬼子不胜其扰,已经明显的无法保持火力的密集了!有时候,掩体间的平行移动甚至都招不来鬼子的一发子弹!
小六子笑嘻嘻的冲着云锦靠过来:“哈哈,小鬼子肯定是没子弹了,好半天没什么动静了,大当家的哪去了?咱们应该合计合计,是不是该冲出去干他娘的了?这半天的窝囊仗,打得我可憋屈死了!”
云锦却不心急,静静听着稀疏了不少的枪声合计着:鬼子肯定不会傻到一口气打光弹药,从刚才几个沉不住气的兄弟刚想冲出去,就被人突突突的压回来的情形也可以看出来,人家还是留了后手的!
沉住气,沉住气,鬼子的后援至今未到,可见围魏救赵的计策已经成功!这次的战役打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难得的成绩了,剿灭这些鬼子不是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能够保存实力。云锦暗暗思量着:不可恋战,不可恋战!如果追击罗胡子的鬼子大队反应过来的话,很可能会杀个回马枪,真要那样,可就是功亏一篑,悔之晚矣。
当下果断下令,如果鬼子有撤退的动向,那么只可虚攻,不可实战,尽快撤出战场,撤回他们熟悉的山林!
云锦的判断没有错,可惜她的命令还未说完,东北方向时志飞的大嗓门已经响起:“小鬼子想溜了,我操、他姥姥的,兄弟们跟我冲!”说着,人已经冲出了掩体!四周围的兄弟紧跟着发起了冲锋,小鬼子哑了半天的迫击炮却突然响起!
云锦顾不得眼前的小六子了,急得起身大喊:“回来回来!鬼子还有子弹……”话未说完,就听小六子大喊一声“小心”,人已随之被扑倒在地……
后来这一仗,是以全歼鬼子四个小队的战绩完胜的!
但是鸡鸣山的损失也是屡次战斗中最惨重的一次。时志飞开始带下山的百十多号精英,连死带伤,损失了将近一半!
战后统计:前后两批人马,一共是四百一十三人,其中:牺牲一百零二名;重伤六十七人;轻伤一百多人;剩下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带着伤口——像时志飞这样仅仅是被流弹擦破了额头和眼角的情况,基本可以算作是全身而退!如果这样的伤势可以忽略不计的话,他大概是这次行动中仅有的三五个全身而退的最好运的家伙之一!
连沈鸿鸣后来听说了,也不禁愕然摇头、愤然叹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故人诚不我欺!”
云锦也在这全身而退的三五人之列,甚至是唯一毫发无损的一个!倒不是她有多好运,真要论功行赏的话,首功肯定是要颁给小六子!至少在时志飞心里,他的功劳绝对是最大的——要不是这小子反应迅速,在炮弹炸响的一瞬将云锦压在了身子底下,那么现在顶着一后背的伤口,趴在那里的人就要是云锦了。
幸亏那枚炮弹落点离他们还有段距离,可惜,落点正好在一块大石头上!于是,除了飞溅的弹片,小六子还被无数的小石子儿眷顾!
好在弹片石子儿都不太深,伤的只是皮肉。但是,满满的一背啊,鲜血淋漓的,看得云锦很是一阵阵的心惊,却又不得不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次伤的人太多了,山上懂医术的就那么两三个,虽然保安团也派了军医上山,可是重伤员还照顾不过来呢,这样皮外伤的处理基本都是山上的女人们再做——小六子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自然于情于理,这都该是她的活计!
在一旁玉儿呲牙咧嘴的表情的映衬下,稳稳拿着镊子挑弹片和石子儿的云锦显得分外沉稳。若不是频繁伴随着小六子的鬼哭狼嚎,只看表情的话,云锦跟平时拿着绣花针时没什么两样!
“六子哥,你再忍忍!已经快好了,已经快好了!”玉儿在一旁一手抱着水盆,一手举着毛巾,眼睛紧紧闭着,嘴里却是不断地叨念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云锦却是紧张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伤口不深,可是太多了,这样子光流血也受不了啊!而且山上缺医少药,保安团提供的少许麻药都给重伤员用了,这样的皮外伤只能用忍得!
这会儿的小六子也丝毫不见当初奋不顾身时的勇气了,那惨叫声撕心裂肺的,饶是云锦再是镇定,也渐渐的软了手脚!
好在这半天功夫,伤口已经清理了大半,但是,剩下的几处都是角度刁钻,勾连挂靠,不容易取出来的!云锦试着捏起一块挂在皮肉上的弹片,颤巍巍的动了两下,拿不出来,疼得小六子更加卖力的惨叫!于是,先停了手里的镊子,定了定神,咬着牙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暗示,直到觉得涌进耳朵里的小六子的惨叫声,听上去跟驴叫差不多了的时候,这才聚精会神的下手!
结果握紧了镊子才要用力,就听身后一声大吼:“喊什么喊!”吓得云锦一个哆嗦,手臂下意识的一缩,手指却没有松动——小六子随之而出的惨叫简直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云锦望着镊子头上拔出来的连着一绺肉丝的弹片,耳听着身后的家伙还在喊着:“他妈的,瞧你这点儿出息,老子头破血流都没吱一声,你小子喊起来还没完了!”
小六子欲哭无泪的看着掀帘而入的某人,如果他那样的也能叫头破血流的话,自己这种情况是不是该叫粉身碎骨?可惜,人家是老大,自己完整无损的都不是人家对手,这会儿自然就更加是敢怒不敢言了!
“你!你……你添什么乱啊!”云锦本就被小六子叫的心虚气短,这会儿看见那张惹是生非的脸更加觉得气不顺!
一边赶紧的把镊子上的弹片扔到一边,努力对那绺肉丝视若不见,一边赶紧的抓起消毒水、止血药,乱纷纷的往正冒血的伤口倒上去——果不其然,换来的又是一声持久而绵长的惨叫!
时志飞却已经两步过来,一把推开云锦:“你当这是绣花呢!看我的!”
说着抢过镊子,三下五除二,小六子背上剩下的五六个石子儿弹片愤愤凋落!再看小六子,疼得满头大汗,几乎昏厥过去——干张着嘴,叫都已经叫不出来了!
云锦又惊又吓,赶紧的又是倒消毒水又是止血药,手忙脚乱的按着绷带,抬头还不忘狠狠得瞪一眼那个疯子!
那个始作俑者却把镊子一扔,一边在小六子的裤腿上蹭着沾在手上的鲜血,一边振振有词:“看我干什么?学着点!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就干脆利落点!要不就你这样的,他流血也流死了!”
平心而论,他所说的不无道理,如此一来也好,干净利落!
平日里,云锦也不是这么胆怯的人!可是一来,小六子是因为她而受的伤,本来心里就有愧疚,他再大呼小叫的一吆喝,云锦就觉得实在是下不去手了!
玉儿一边弯腰帮小六子擦着满头满脸的汗水,一边轻声细语的安稳着:“好了好了,吹吹就不疼了!六子哥,已经没事儿,都弄完了。你别怪大当家的,反正长痛不如短痛,这也是为了你好……”
小六子欲哭无泪,心说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替大当家的开脱啊?
好在大当家的接下来的话总算是还有几分良心:“那个……玉儿,麻烦你先照看照看这小子啊!”说完,留下在云儿温柔的小手下倍受呵护的小六子,一把拉起云锦的胳膊,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外屋,云锦就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臂:“你干什么!有事说事!”对这个擅自行动,导致山上如此损失的家伙,云锦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说开始的行动了,光他最后的那一次冲锋,所造成的折损就占了这次所有死伤的三分之一!
按照云锦的想法,这三分之一的折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但是,时志飞却不以为然,依然理直气壮:“我不觉得我有错!首先,你不能否认这次的损失虽然大,但是我们的士气有增无减!这是最后的撤退所达不到的效果!而且,保持住了我鸡鸣山战无不胜的记录,这个对敌的威慑作用,你也不能否认吧?”
云锦对于男人们对战争的热衷与激情向来是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盲从的!她只想尽力帮助更多人活下来,活的更好而已!对于其他的本来就想的不多,也不愿意多想——真要想多了,再面对枪口对面那些同样年轻同样稚嫩的面孔的时候,如何还能坚定而毫不迟疑的扣动扳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都是后来战事总结会上两人你来我往争辩的不可开交的话题!
此时的云锦还顾不得跟他理论这些,她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才能更有效的救治更多的伤员,所以对时志飞把她硬拉出来的行为颇为不满!
时志飞却不说话,拧着眉头沉着脸,双手扶了她的肩膀,将她翻过来调过去的上下查看了好几遍,这才仿佛是松了口气一般,脸色也渐渐和缓下来。
云锦很是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却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双亮闪闪的眸子盯着她,嘴角仿佛噙着一丝笑,眼睛一眨却又仿佛烟雾氤氲!搞得云锦颇为疑惑,忍不住伸手就去检查他额头上的伤口:“你不会是真伤到脑子了吧?”
时志飞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嘟囔了一句:“傻娘们!”转身而去!
尽管他转身的动作很快,云锦还是看见了他突然迸发出来的的来不及遮掩的笑容,那大咧的肆意张扬的嘴角,充溢着他压抑不住的满心的喜悦和欣慰。
云锦一愣,马上明白了过来,只觉得心里“咔嚓”一声,仿佛是包裹着心脏的坚硬盔甲裂开了一道缝隙,心中一暖,温柔与甜蜜的感觉已经丝丝缕缕、轻轻缓缓的流了进来,无法阻挡的滋润着她冰冷了许久的心房!
第2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
鹊桥仙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经过了这场生死之战之后,两个人的关系竟莫名其妙的好转了。
时志飞不再别扭了,云锦也不再躲着他了——躲也躲不了,小六子伤了,罗胡子也伤了!其他大小头目死伤不计,山上一下子伤了两员大将,时志飞相当于是同时少了左膀右臂!她再躲着,时志飞快成光杆司令了!
山上减员严重,人少了,事情却多了!
首先就是伤亡弟兄的家眷安抚,不仅涉及的人多而且事物繁杂。云锦只好亲自经手,面面俱到,件件小心!唯恐一个不到,就要伤了众家兄弟的心!
而且经此一役,鸡鸣山彻底打响了名头,附近十里八乡的,几乎天天有人上山入伙。新人安置训练又是一件劳心劳肺的事儿。
好在小鬼子这段日子分外消停!
不管时志飞是不是在嘴硬,有件事倒确实让他蒙准了——小鬼子真的让他们打怕了一般,吃了这次大亏之后,不仅没有继续增兵骚扰,而且所有据点退后三十里!
封锁却是更加严密了!粮草军械尚且不缺;医疗药品却是粒粒千金!特别是治疗外伤的药物,云锦派人下山乔装了百姓,来往几次鬼子关卡也只能带了少许草药进来!磺胺之类的药不要说过不了关卡,十里八乡的药房就没有一家敢卖的!
沈鸿鸣也算是有计较的,招兵买马之初,就做了大量的药品囤积。此一役,保安团佯攻,基本没有损伤,不仅及时解了时志飞的围,之后更是主动的上山送医送药——别的事情也还罢了,就是欠下的保安团的这个人情,最是让时志飞这几天来郁结于内、坐立不安!
云锦去他房里帮他换药的时候,他正为了这事儿愁得满屋子打转儿呢!
“怎么了?伤口疼了还是痒了?”云锦最见不得他火烧屁股一样的德行,看得人眼晕心烦。
时志飞看一眼云锦手里拿的纱布药膏,也不回话,大咧咧在椅子上坐了等着,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
“想什么呢?皱着个眉头怎么上药?”云锦过去轻轻揭开他头上的纱布,额头上的伤口还好说,左眉正中间的伤口,却是好大一个窟窿,连毛带皮少了花生米大的一块肉呢!
时志飞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答反问:“你说,沈鸿鸣这次是唱的哪一出啊?出兵我能理解,唇亡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