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忽然发觉她躺在男人的怀中。周身被男人温暖的气息包围,她竟然一时恍惚,以为她仍在澜清轩中。再眨眨眼,完全清醒,原来她整个人都缩在修衍的怀中。
脸颊顿时烧了起来,一颗小心儿也突突突狂跳起来。然后,她忽然在心底骂自己,她才多大?满脑子里想得都是什么呀?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气息渐趋平稳,脸上的烧灼感也消退了。她本想坐起身,可又舍不得这个温暖的怀抱。于是,她又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忽有人在车窗前低语:“主人,我们似乎被人咬上了。”
玉心吓了一跳浑身一僵,立起了身子。修衍极其不满地横了眼窗外,沉声道:“大哥可有消息来?”
“有,接应的人已在路上。”
“嗯,布个阵法和他们玩玩儿。”
那人随即退下,车子也停了下来。修衍似乎有些不舍地松开了双臂,玉心赶紧往旁边坐坐,不敢看向修衍。幸好天黑了,不然自己的尴尬肯定都会落入这人的眼中。
修衍轻声问:“醒了?”
明知故问,不理。
“那我们下车吧。稍作休整,还要走夜路。”
“嗯。”玉心点头。
男人跳下去,又体贴地回身,不容分说将她抱下来。玉心的脸又烧了起来,垂着头,本不想说话。可周围一片静默,她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咳咳,假意咳嗽两声,她轻轻开口问:“究竟是什么人在我们身后?”
修衍略一沉吟:“看样子,像是找我的。”
“哦?看他们的样子,似是不杀你誓不罢休。”
修衍忽然垂首贴近,盯着她的眼,轻声问:“你在为我担心么?”
心里咯噔一下,玉心要向后退,险些撞在车辕上,修衍立刻扶住了她:“小心。”
玉心则甩开了他的手,走向一边。修衍没有跟过来,而是和护从一起,飞快地在林中穿梭。以那辆精美的雕车为中心,五行方位都布上了重重机关。
她坐在一棵丹枫下,思索着。
金麒卫幸存下来的力量已由凤奇接管,凤奇如今任金麒卫司主之职。修衍与他兄弟情深,一直在尽力帮着哥哥做事。修衍说从他记事起就不断有人追杀,那就是说,他的行踪一直被某些隐秘的势力追查之中,致使他从小颠簸到处藏匿。和修衍相比,凤奇却是安全的。他金麒卫首领的身份隐藏得很好,从没有遭人怀疑,也从没有受人追杀。怎么会这样?
若不是他们兄弟情深,玉心甚至怀疑,会不会是凤奇在用修衍做挡箭牌?但,那是不可能的。凤奇是他的兄长,更是他半个父亲。在修衍成为孤儿后,凤奇为他支起了一片天。那么是什么令修衍这么容易就被发现行踪了呢?他大多时都是独自行走,往来的只有凤奇和金麒卫中的少数几人。难道说金麒卫中还有奸细?怎么可能?
而要杀他的人究竟是谁呢?
不是大桓朝廷的人,肯定不是。这些人行事隐蔽,出手狠毒,唯恐杀不死他。是前朝金麒卫中的叛徒吗?可若真是那个叛徒,他为何不向英武帝告密呢?朝廷若出面,剿灭一个小小的忠于前朝的秘密组织,易于反掌。
想不通啊。
她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修衍已经在林中布置好了一切。回头看到少女托腮沉思,那样子十分可爱。他走过来,从怀中掏出面具,递到玉心面前:“有人来,戴上稳妥。”
“好。”玉心接过,把它贴在脸上。
出了城进了山林,她就不愿戴着它。一是不习惯自己的脸上贴一张人皮,另一个原因则是,这张假脸太丑,她实在不高兴看到修衍要笑不笑的样子。
修衍忽抱起她,飞身跃上了丹枫的树冠,藏身在浓密的枝桠中。玉心微微挣了挣,他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玉心立刻不动了。男人无声地笑了笑,往她手中塞了一个馍。玉心真是饿了,就靠着他吃了起来。
玉心慢慢地啃着那块馍,神情安详。这馍里夹着细碎的獐子肉,咸香细嫩好吃得很。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这块馍上。身后,叶修衍抱着她,诧异于她的安稳与沉静。不远处已经躺倒了一片,血腥的气息弥漫四周,越来越重。而这个少女不闻不问置身事外,细嚼慢咽,这满丛林的血腥之气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胃口。
玉心终于吃完了馍,轻轻弹弹手。她知道下面有人经历了死劫,但,他们和她没关系。他们的死是他们自找的。他们不同于霞儿姐姐,无辜遭戮。他们不同于那个美丽的女人,用她的死换来了她的生。血腥之气?她生下来就被血腥之气包围着。她吮着美丽女人的乳汁,触目的是女人被血染红的衣襟。她觉得,她喝下的不是奶水,是那个女人的血水。她想吐,可她忍着,女人殷殷地注视着她,她不能辜负她。
丹枫下面,团团黑影如鬼魅现身。不远处,嗖嗖的暗箭声、噗噗的倒地声、惨叫声咒骂声和呼呼的山风应和着,在这旷远的山中,格外渗人。终于十几个黑衣人冲过道道阻碍,奔到了那辆安车旁。只见十几道寒光齐刷刷尽数没入车厢中。
刹那间的静止,那些黑衣人似乎在屏息倾听车中的动静。忽然间轰隆一声巨响,人体支离破碎鲜血夹着碎肉肆意横飞。玉心的身躯也跟着震了震。
喧嚣过后,是无边的死寂。
玉心瞅着树下,破碎的肉块、残缺不全的尸体、似乎永远也流不尽的鲜红液体浸满了山间的土地。她想忘记的,可偏偏有人非要她记起。
玉心悠长地呼出一口气,清冷地扫了眼四周。猎猎山风呼啸,枝桠狂舞,她和修衍也随之摇曳。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人间所事堪惆怅 四
可以说现在他们在明处,有些人在暗处,要置他们于死地。哦,准确地说,是置修衍于死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其中,究竟谁是蝉?谁是螳螂?谁又是那黄雀呢?
第一波黑衣人已经全部伏诛,周遭彻底静了下来。但他们并不安全,远处还有黑影闪动,正向着他们的方向掠来,更大的危机俯伏在寂静之后。
玉心手握剑柄,长剑就要出鞘,修衍止住了她。
“有光。”
嗯,她立刻明白,弦月下哪怕一点点微弱的反光,都会令敌人发现他们的藏身之所。她停住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你在这里不要动。”修衍在她耳边叮嘱,将她放在一条枝桠上。确定稳妥无虞后,他如一片秋叶般无声飘落。
阵法机关已经耗尽,第二波黑衣人飞快到了近前。短兵相接,修衍等人每一个都要以一敌十。但这种刀尖上的日子显然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六个人对数十人,毫无惧色。寒光闪烁刀剑相击火星四射,他们越杀越勇,越战越强。
阴风袭袭,愁云惨淡,连那天边的银钩也蒙上了一层血雾。断肢碎肉四处横飞,道道血练喷搏奔涌。一个黑衣人被踢飞,正撞在玉心藏身的丹枫枝干上。嘭的一声,玉心也跟着颤了颤。他顺着树干滑下,身形还没有站稳,却只见蓝光一闪,霎时头颅斜飞。一腔血直喷上来,竟窜到了离地七八米高的玉心脚下。
玉心迎着那道血练,长剑出鞘,身形倒立直直地飞落。
噗噗,两声。修衍的剑刺入他身左的黑衣人胸膛,而玉心的剑没入他身后偷袭人的头顶。紧接着她一个翻跃,稳稳落地,顺手将人挑起迎上了另一柄刺杀的剑锋。
如果说第一次迎敌,玉心的剑锋还只对着狗群,不曾伤人。那么这一次,她毫不留情地将利刃刺入了敌人的身躯。身形如蛇其快如电游走在黑衣人中,所到之处头飞臂断骨裂腰折,不过片刻,她便成了一个血人。头上、脸上、胸前背后,都被鲜血浸透。那血如注,在她脸上流淌。她顾不上擦,长剑翻飞,所到之处唯有鲜血喷涌。
那些黑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人眼中全是惊惧。这个看似纤细羸弱的身影,出手快、落点准、用心狠,竟好像魑魅魍魉,所到之处只有杀戮和死亡。
又一颗人头落地,那残缺的尸体向前扑倒,一腔腥热的血直喷到玉心脸上。玉心提腿踢飞了那具尸身闭目静立,再睁眼时,还是血污一片。太多的血,洗刷着她的脸。她手一挥,去掉了那张面皮。
早就有人看出她行动受制,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围攻上来。欺她目不能视么?她不用看,只用听,也知道人在何方。猛地向后仰倒在地,根本不是武功套路。那两人原以为她会横剑抵挡或向前或点地飞起,都做了防备,却没料到这招。各自的剑锋向着自己人刺来。好在都是高手,收手极快。可待他们转身对着玉心时,却猛觉□剧痛,紧接着莫名跌倒。回头时惊见自己的双腿还立在身后不远。腾腾腾,退后几步,这才不甘不愿地七倒八歪一地。而玉心已经跃起,奔向了前面。
惨淡的月色映在了她的眼里,里面是妖邪的碧、鬼魅的翠、慑人的红。
为数不多还立着的黑衣人震惊后退。
修衍始终跟在她身后保护,此时已到她身边。当他看到她眼中的血色时,大吃一惊。顾不得再追击那些残部,他的手搭在玉心后心,一股强大的内力注入少女心田。
“貊,一个也不要放走。”他怒吼。
“是。”
貊带着护卫追击逃窜的敌人,瞬间不见。
当啷一声,血剑坠地。玉心也委顿地抱住身边的一棵大树。
修衍的内力源源不断流入,她心底的狂躁终于渐渐平复。一层迷雾氤氲眼底,妖红退却,翠意依旧,在层层烟波中如碧水荡漾。
“玉心?”修衍担忧的声音响起。
“修衍,我刚刚眼中看到的只有血光,我想到的只有杀戮,你知道为什么吗?”
修衍不语。
“有人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远不像凤奇说得那么简单。你看到了,刚才的我很强大。但,我觉得那不是我,那是一头嗜血的兽。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要杀人。”
“杀什么人?”
“杀那些欠下血债的人。”忽然层层雾气化作颗颗珍珠,晶莹剔透,转瞬滑落,碎在少女的斜襟上,和血污融在一起。
“你有心魔。”
“我只想忘记,修衍,我只想忘记。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你明白吗?”玉心回望男人金芒温暖的眼,泪光闪闪,“我不想成为别人想让我成为的人,我只想做自己,想要我自己的生活。你们,去找我哥哥吧。男儿想要的王权霸业江山社稷,不是我的想往。”
“你都记得?”
不可思议的声音,难以置信的目光,向着少女。
“对。”
“德王世子还活着?”
“我和他分开时,还活着。他是男儿,担负的使命更重,身边保护的人也更众。他肯定会活下来的。”
“他在哪里?”
玉心摇摇头:“我往丹江去,他向黎水行。至于他现在藏身在哪,我不知。”
远处传来竹哨声,清越悠长,划破冷啸的风孤凄的夜,直达耳畔。
“接应的人来了。我们走夜路,不能停留。”
玉心扫了眼残肢碎尸血色大地,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哪处是丹枫黄栌的红,哪处是鲜血漂染的红。她轻轻点了点头。
修衍握住她的手,两人在山林中飞奔。古树是高耸的巨人,随风摇动的枝桠是野兽的利爪,在玉心面前张牙舞爪。若不是有修衍拉着她,她可能会挥舞的长剑迎上去。现在她只是提起一口气,放足奔走,巨人在她身边快速后退。
当旭日终于冲破层峦叠嶂的围阻露出红堂堂的脸庞时,他们到了羽山第三峰飞虎峰下。晨曦穿透层层树冠,斑驳陆离地洒在斜坡、怪石、溪流和裹着落叶的土地上,金辉粼粼。
玉心的心已经彻底平静。她侧头看着身边的修衍,他也在向她注目。两人身上都如血洗,他失了玉润的容颜,她不见病怏怏的黄脸,唯有一层血,将他们包裹。
相视无语,各自嗟叹。
貊带着护卫追上了他们,为他们带来了食物和换洗衣物。
玉心就着溪水洗去了一身的血污。仲秋的山溪,刺骨寒。可玉心不觉得冷。她胸中有一团火熊熊地烧着,只觉得浑身燥热。一遍遍用皂角汁洗着身子,染红了山溪,却除不去身上的血腥。
无奈地长叹一声,换上了干净的衣袍,道了声:“好了。”
她四周呈五行方位背对她站立的高大汉子们似乎都松了口气。
马车已经毁了,玉心和修衍共乘一骑,众人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
猎猎风起,从耳边呼啸而过。玉心眯着眼,看山天相接,看云在脚下,看滚滚黄尘如烟消散,看云里雾里群山失色,看壮阔朝阳挥洒金光无际,瞬间叠嶂间阴霾散尽,霞光万里。
这江山如画,如此多娇。
心,忽地,也随着万里红霞,点燃了蓬勃的朝气。
她,似乎再不是过去的她。
可她,却又不知,自己究竟该是谁?
一路狂奔,披星戴月,除了吃饭,马不停蹄,玉心连睡觉都是在马背上。他们终于穿过了莽莽羽山接近了山脉西麓。立在山间高岗,放眼望去是一片纵横无际苍莽茂密高大苍劲的五针松林,在这初冬萧瑟的季节,绿意盎然如海壮阔。
修衍马鞭一纵,指向前方:“过了这片林海,就是濯郡了,不日就可到鹤山云门。”
玉心仰头望着他,男人满脸尘霜原本丰润的双颊瘦削了不少。然而玉色的肌肤依旧,金芒内蕴的瞳仁映着正午的骄阳灵光璨耀。
玉心抬手,轻轻抚过他的下巴。男人一愣,随即一笑:“这些日子太过邋遢,见笑了。”
“修衍,辛苦。”
她还能说什么呢?
修衍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但笑不语。
无人知,他心中叹息。
貊策马过来:“主人,司主传书来,前方树林有我们的接应,你和姑娘可以好好休息了。”
玉心看着仍一身车夫打扮的貊,依旧是那身青布衫,可染了血占了尘和了灰,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张脸也掩在一层混合着血、汗和泥污的脏污后,不见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牛眼,大而敦厚,豁亮地注视着修衍,又和善地看了看她。
她浅浅一笑,眸中翠色莹莹。
这笑中,含着无尽的感激,以及,一丝莫名的惆怅。
众人纵马下了山岗,扑入松林。霎时浓荫暗淡不见日光。前方似有人影浮动,貊从怀中掏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