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三 。。。
你惹出来的闲事,自己解决。
哼,素徵忿忿然地转过头,听宝珠絮絮地继续说:“因为奴家修行不够,加上怀有身孕耗尽体内元气,所以难以维持人身……”
“所以你便以妖术魅惑那些年轻男子,吸食他们的气血?”
宝珠脸霎地红透,羞愧难当地点点头。
“蜘、蜘蛛!好大的蜘蛛……”躺在地上的书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鼻息幽幽,惊恐万状地反手将宝珠推出老远,嗓子眼里迸出哭腔来:“你、你是妖!你不是我娘子!”宝珠被推得跌坐在地上,艳若海棠的裙子上沾了雨水泥泞,污成一团,她怔了怔,掩面而泣:“我是宝珠啊,相公。”
“不是、不是、我娘子不是妖……”书生喃喃念着,突然发狂一般跳起来,拔足狂奔。
素徵哑然,瞧着坐在地上哀哭的宝珠,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手忽然被人握住,她回头对上华胥颇严肃的脸,他心意澄明,望了宝珠一眼,淡淡道:“你可觉得后悔?”
宝珠的脸颊上深深两道泪痕,从眼角延绵直到苍白的嘴唇边,她嘴微张,唇痛苦地颤抖着,半晌才道:“并不后悔。”凡人的一生一世,不过数十年——即使再深情不移的男人,也不过爱上数十年;何况,人心复杂,转得那般快,倒显出妖的单纯可爱。
宝珠,她的一生一世原本或许是无穷无尽的:千年,万年,也许可以修出仙骨,位列仙班,可她还是为了自己的爱付出了一生,铸成大错,可惜那个男人,并不买账。
妖精要的是抵死缠绵,书生给不起。
素徵将头靠在华胥的肩上,觉得心底一片悲凉,她已经后悔,不知此事将要如何收场。
宝珠软弱地瘫坐在地上,此时已经不再流泪,脸上显出一片灰白的颜色,叫人暗自心惊,她缓缓开了口:“二位大人。”
风拂过四周的荒草,沙沙作响,雨不知何时停下,脚下斑驳泥泞,天色变成紫红如一张巨网,铺头盖脸地撒下来,将世间万物都笼进一片黯然中。
黑暗如潮,湮没荒墟中的三个影子,摇曳的影子似乎浮在半空,模糊一片。
宝珠浑身濡湿,不知是寒冷,还是潮热,造成了她的颤抖,眼中噙着极度的悲哀,万念俱灰。“奴家自知罪孽深重,责罚难逃,这一切都是奴家咎由自取,甘心领罪,并无怨怼,只有一事相求……”她木然地说,目光不知遥遥落在何处,有丝丝暗红自她裙下洇出,蜿蜒如蛇。
素徵一惊:“你!”
宝珠冷汗淋漓,脸色变得极难看,呼哧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抠进身下的泥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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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产下这个孩子,奴家的、这条命便交由你们处置。”她浑身剧烈地打颤,面如土色,牙关紧咬,一只手茫然地在半空里乱抓,像一个溺水者,企图寻找一根傍身的浮木。
素徵跪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缓缓将源源不断的仙灵之气输入她羸弱的体内:“加把劲!”
华胥背过身去。
宝珠的面孔都扭曲起来,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暴突,“啊——”她上半身弯起如一道拱桥,几乎将素徵的衣袖都扯破,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生了!”素徵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抱起那身上沾着血污胎粪、哇哇大哭的肉团,递给虚弱无力地仰面望天的宝珠:“是个女孩儿。”
宝珠却阖上双眼,狠心不向自己的女儿看上一眼,只轻声道:“这个孩子,就起名叫琴川罢……奴家灰飞烟灭后,劳烦二位将这孩子送到金光洞交予我姐姐抚养……”她摸索着自腰间解下那枚玉环,交到素徵手中:“这玉环,是相公送给我的……就给孩子留个念想。”
素徵惶然:“宝珠、宝珠你……”肩上轻轻搭了一只手,只听华胥在她耳边轻声道:“哀莫大于心死,由她罢。”
宝珠恬然而笑:“谢殿下。”
“你可准备好?”华胥问,宝珠点头,无限眷恋地深望着素徵怀中的婴儿,随着华胥手中竹笔一挥,血墨滴落,她脚下的地面倏然升腾起数丈诡秘的赤焰,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红莲,“琴川……”宝珠泪如泉涌,身影渐渐消失于火焰中。
母女连心,原本沉睡的琴川大概是感觉到母亲的永远离去,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素徵看着华胥,脸上浮起浅浅笑意:“我便知道,你终是心软了。”
“多嘴。”他板起脸。
素徵手忙脚乱地哄着婴儿,抬头朝他灿然一笑:“希望宝珠的下一世能投个好胎,寻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华胥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琴川,嘴里淡淡说:“但愿如此。”
这个半妖半人的孩子,今后的路将如何走,不得而知。
两人都心事重重,气氛也沉闷下来,忽然琴川两只小手乱抓,抱住华胥抚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张嘴含住,起劲地吮吸起来,半晌,发现没有奶水,又哇哇大哭,无论如何也哄不住,哭得小脸都泛出紫来。
两个活了数千年的人拿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束手无策,无奈地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赶紧去金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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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写不来长篇大论。。。
准备还有最多一万字就完结鸟~
二人拈决,急赴金光洞,将琴川交予她姨母手中,再细细将宝珠之事道与她听。
素徵怅然:“令妹之事,实在叫人遗憾……”宝芝揽着琴川冷笑,眼泪扑朔朔直落在婴儿细嫩的小脸上,转身道:“大人遗憾什么,吾等山妖,命如草芥,入不了大人的眼,死了一个何足挂齿。”
素徵一愣。
这件事,到底是她做错了么?
仓惶离去,心里便像硌了一粒石子,磨得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似的:“华胥……若是我不曾插手这事,宝珠的相公就不会离去,她也不必死,那么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和和睦睦过下去罢?”
她泪凝于睫,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华胥看她一眼,叹气,抬手拭去她眼角的一点晶莹,柔声说:“你难道忘了镇上那些枉死的人么,宝珠虽然可怜,但也是她糊涂一时,咎由自取,天命如此,你就不必再自责了。”
“嗯……”
云生西北,雾锁东南,细雨缠绵而下。
衣袂被吹得飘荡翩跹,华胥站在淡烟急雨中,如凡人一般为眼前郁郁的佳人撑开一把伞,青竹柄,七十二骨,雨滴自黄油纸上滑下,倏然落在地上的水坑里,激起圈圈涟漪。
她的心思,他洞察于心:“不如回青丘看一看。”
有水晶似的雨滴顽皮地落于素徵的额前,轻缓地沿着光滑额角游曳至眼稍,令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似是十分感动,却想了想还是摇头笑道:“算了。”她自觉无颜面对母亲,身上有天大的罪名尚未洗脱,怎敢这样去见她?
只怕生性桀骜又要强的母亲会被她活活气死。
他抚着她的肩:“你不知道她有多念你。”他每次去青丘,帝君的话题总离不开素徵,一向冷面凛然的素商帝君,只要提到女儿,百炼钢立刻化作绕指柔。“以前我总怨她,连婚嫁之事的自由也不给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昏昏噩噩地活了两千来年,最最对不住的,便是母亲,”素徵垂下头,默然:“次之,便是你。”
她穿一件松花浅绿的绢裙,乌黑发髻上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越发昭显得她脸容微薰,三月桃花一般,无端端地动人心魄,雨水将些许青丝粘在额上,像素白宣纸上被浓墨点碎的梅,明月皎皎的脸庞上露出天真的妖娆。
他真是爱死了这只狐狸。
天地寂静,他们置身旷野,华胥拥住她,将她软如香玉的身体环在两臂之间,下巴轻轻搁在肩窝上,细声唤道:“小莲子……”
“嗯?”素徵反手抚上他的脸,轮廓澄明,如画的眉目。
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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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鬓角的碎发理好,低声问:“还是不肯解了千灯身上的禁咒么?”素徵听他旧话重提,身子一僵,半晌才摇摇头。
华胥似乎料想到她是这般回应,在她身后无声地绽出一抹苦笑。
当年在九丈原,素徵在千灯身上施下的忘咒乃是一道死咒,若非施咒人以自己的血做三道引,此咒永不得解,那便是,若素徵不愿,千灯便永远想不起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素徵见华胥不语,以为他想偏了,急急回转身子看着他说:“你莫要想得太多……我、我之所以不愿替师兄解咒,不过是因为不想他担起那杀戮的罪名罢了,反正这罪我已经背了四百年……”他嗯一声,还是不说话。
小狐狸喜欢扮圣母,那恶人就只好由他来做。
华胥陡然问:“那朝珠呢,你也打算就这样既往不咎,息事宁人么?”
素徵愣了一愣,笑:“怎么会,只是……”只是朝珠的事一旦告到天庭,必将牵扯出九丈原之事,一旦牵出九丈原之案,所有事实都将浮出水面,真相大白。
华胥见她欲言又止,知道她这是投鼠忌器的心思,一时忍不住冷冷地负气说:“我自有办法。”转身一步步踏入雨帘中,那些细密的雨珠却落不到他身上,在数尺外笼成白皑皑的一圈雾气,显得他背影格外孑然。
小莲子,也许你我之间,从来都是我比你更在乎,可你真的吝啬到连一瞬都不舍为我考虑么?
素徵想说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华胥的影子消失在一片灰白的雾霭里,她兀自站在冷风中,像尊木雕泥塑一般动也不动,仿佛他在她的心上系了一条看不见的绳索,走一步,牵一下,牵得她心肠阵阵作痛。
*
清虚仙界,祥光蔼蔼,隐隐传来钟磐虚许声韵悠扬。
三条相峙的人影,动也不动,任凭余晖投在他们身上,在地上绘出长长的投影。
“太子殿下,当年之事早已有了定夺,我师兄对此事全无印象,为何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清?”朝珠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慌乱,沉声质问。
“呵,”华胥神色如常,眼眸深邃不见底,唇角噙了一丝轻蔑的笑意,看了看千灯,又慢慢将目光瞟回朝珠身上:“千灯上仙被素徵施了忘咒,确实将那件事忘了个干净,可你呢,你是如何在九丈原设了陷阱,如何将他们二人骗去,上仙不会也忘了罢?”
“胡说……”
“殿下说什么?”
朝珠与千灯同时开口,互望一眼,千灯的目光如针,扎得毫不留情。朝珠退了半步,一手扼住自己咽喉,噙泪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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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师兄——莫要听信他的信口雌黄!”愤然将脸转向华胥:“殿下信口说出这些话可有证据?”
“千灯,”华胥露出了然的笑意:“本殿曾经说过,叫你睁大眼睛瞧,你可要记住了。”他一手伸入袖中,摸出一枚透明珠子往地上一掷——珠子落地,半空里倏然升起一条淡如轻烟的影子,从模糊渐渐清晰。
原来是条魂魄,恭敬地朝华胥作了一揖。
“免礼。”华胥随意地拿下巴指了指:“阿史,这两个人,你可认得?”
那个名叫阿史的鬼魂,仔仔细细地瞪着硕大的眼珠子将千灯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怪叫起来:“是他!就是他!夺了我九丈原上下四百八十二条性命的就是他!”
这话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千灯上仙耳朵里嗡嗡直响,脸色都煞白了几分:“你……说什么?”华胥不动声色:“阿史,兹事体大,你可莫认错了人。”阿史原本就青白的脸看上去更青白,大概是回想到临死前那可怖的景象,牙关直颤:“他、他便是化作灰,我也认得。”
*
夕阳沉入地下,照在宝殿的琉璃大瓦上的残阳寸寸褪去,留下血一般凄凉的红,渐浓的暮色如一顶乌漆漆的大帐,把四周的阴气都聚拢起来,越聚越黑。
此处是冥界的酆都皇城。
冥帝双手负在身后,怅然地望着远处不断坠焚的天火,半晌才回头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脸庞叹道:“像,像,甚是肖似素商帝君,这么说来,你真的是……”吞下多年不曾提过的那个名字,冥帝愤然拂袖朝身侧的人怒喝:“太荒谬了!胥儿当年竟然瞒着朕做出此等荒谬之事,池阖你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池阖黑衣黑面,低头不语。
冥后墨卿已经红了眼圈,朝冥帝埋怨道:“陛下此时说这些话有何益?”转脸问池阖:“胥儿何时领着那些魂魄去的天界?”
“已有数个时辰……”
素徵心急如焚,前几日华胥突然丢下她独自走后,她便再未见过他,左思右想,只得潜入冥界寻到池阖来问他的下落,怎料却得知这样的消息。
“池阖,你速速去天界,将胥儿带回来。”冥帝向池阖吩咐着,一旁素徵却出手拦住:“陛下,此事皆由我而起,还是让我去吧。”冥帝瞧出她意志坚定,非去不可,也只好点头允了:“还望帝姬一定将吾儿毫发无损地带回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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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浓墨,毫不吝啬地泼在地上。
千灯觉得似乎有些记忆的碎片在脑子一闪而过,他努力想要看清,却总是模模糊糊,努力想要把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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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成一副完整的画面,却总是抓不住,那些往事就像烟尘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方才华胥说了什么,素徵在自己身体上施下忘咒?为什么,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千灯越是想要找回记忆,却越是头疼欲裂,好像有只手生生地撕裂了脑子一般,痛得他冷汗淋漓而下,脸色煞白。
一阵卷地风忽来,撩起三人的衣裾,朝珠上仙身上的绶带轻衫翩若惊鸿,她盯着华胥,面上带着撕破脸的恶毒瞥了阿史一眼:“我怎知殿下不是随便找了个鬼魂来?”
“本殿不像你,爱使那种下作手段,”华胥笑眯眯地说:“上仙若不信,不如请天尊和天帝来定夺。”朝珠的脸上滑过一丝忿恨,紧抿的嘴唇抖了抖,艰难地吞咽下唾液:“你以为我不敢?”
华胥本是嘲讽地抬眼朝她一瞥,怎料却整个人如尊木雕愣住,半晌才蓦然道:“你来做什么?”
朝珠和千灯回头,只见一名女子款款走过来,朝珠的心急遽地怦怦直跳,两腿发软,手冷冰冰的,眼前仿佛有无数张脸在嘲笑她事情就要败露,她木头一般站在那不动,愣着两只眼看那女子走到自己身边驻足,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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