凫水。
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虽然夸大了些,不过也算是蒋恬和黛玉在庄子上的生活了,不过两人究竟是闺阁的姑娘们,没过两三天就全身酸痛。
姚黄一边给黛玉按摩,一边道:“姑娘这是平日里动的少的缘故。”又笑着道:“不是说今日要去田间摘菜么,还去么?”黛玉听出姚黄话里大打趣,性子上来了,忙坐起来:“去,怎么不去呢。”姚黄一愣,想着自己姑娘有些倔强的性子,捂住嘴笑了。
住了五六日,林家便打发人来送信,说是想黛玉了要接黛玉回去。章氏觉得住的不短了,收拾了东西回城里去了。
贾敏见黛玉脸色红润、满是笑意,心里松了一口气。林昀见了黛玉却哼了一声,板着小脸,黛玉捏了捏他的脸道:“怎么不理我,生气啦。”林昀扭过身子依旧不和黛玉说话,黛玉笑起来:“这正好,我从庄子上捎带了亲手摘的蔬菜瓜果,我怕不够家里吃的,你既然生了我的气,那么也定不肯要的我东西吧。”
林昀这才转过身子,眼里含着一包泪控诉道:“姐姐不肯带我去,捎回的东西还不让我吃。”黛玉柔声道:“因着是恬恬邀请我一人,若是带上你就失礼了。”又想起林昀的囧事来,凑到他耳边说:“万一你在人家庄子上尿床了,那就丢人了。”林昀听到姐姐提到自己的丑事,脸涨得通红,忙伸出手去捂黛玉的嘴,黛玉一扭身笑着跑走了,林昀气的跺脚。
贾敏在屋子里看林旸小定的单子,听到外面黛玉姐弟俩的笑声,嘴角也不禁弯起来,将单子递给徐华家的道:“就这样准备吧。”又半是抱怨道:“玉儿回来,性子又活泼了几分。”徐华家的接了句:“性子活泼总比闷在屋里伤春悲秋要好吧。”
贾敏听了抿嘴一笑,黛玉刚开始读诗书的时候,喜欢一些沉郁悲慨的诗词,她心思又细腻,读了之后,触景生情,睹物伤怀。后来还是因着她给林昀读些浑厚磅礴、豪迈奔放的诗词,性子才渐渐疏阔起来。
不过黛玉的心肠依旧很柔软,再知道了湘云的身世之后,也不和她计较,乖乖的照着贾敏的吩咐给湘云写信致歉。她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是湘云终归是客人,她那么说算是往湘云心窝戳了,太过了一些,她又觉得自己比湘云大些,该让着她才是,因此弯下腰给湘云赔罪。至于湘云会不会接受她的好,黛玉并不在乎,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只凭着本心真心对人好,却不计较对方会不会回报。
转眼间便是文定之日了,林海亲手在扉页上绘有双龙的绿色龙贴上写明了林旸的生辰八字,用雕着百年好合的红色漆盒装了,并四套金头面及衣裳衣料等文定之物送到了顾家,小贴文定时可请亲族中父母公婆丈夫儿子俱全的长辈女眷,可贾敏想了一圈也没有符合的全福人,只能自己去了顾家。
贾敏细细的看了顾净,大红底织牡丹纹小袄,杏黄色绣百合的月华裙,面带羞涩,眉眼含笑,举止彬彬有礼,不同之前见到的疏离,多了几分亲近,贾敏见状心中多了几分满意,接过了顾净亲手做的衣裳鞋袜等物。
文定之日跟林旸关系不大,他也就在贾敏回来的时候,命辛夷收好顾净做的衣物,又好气的打开了红漆盒,里面放着顾家的回帖,是大红色的凤贴。林旸看了一会“谨遵玉言,愿结秦片”等字,才感觉到自己婚事已经定了,顾林两家已成姻眷,可以互通庆吊,互送节礼,且无特殊原因,不得随意悔亲。
之前贾敏说要买的温泉庄子已经有了消息了,管家婆子低眉顺眼的回话道:“位置好,周围都是权贵家的庄子,有夯实的大路直接通到庄子里面,修缮的极好,仿着南边的院子建的,屋里屋外都有温泉。夫人若是买下,只需要添些精致摆设就可以了。”
贾敏闻言有些意动,可是想起这院子的卖家,就有几分犹豫了,她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想着得等林海回来和他商量一番在决定买不买。
林海知道原有也皱眉道:“我记得不光咱们家还有王首辅的门生们都在补贴王家,怎么还要卖温泉庄子。”
贾敏服侍他更衣道:“许是负担不了那庄子的日常修缮,再者,王首辅病着要吃药,王家的孙子要读书,家里的太太奶奶们要穿衣打扮,样样都要花钱,且王家也没有人出仕,只能靠着地里的租子过活,日子自然过的紧巴巴的。”由奢入简难,王家人富贵日子过惯了,哪能受得了苦日子,门生能补贴多少,自然要变卖家产了。
林海道:“我抽空再去看看老师,你备些银两礼品之物。”心里却对上皇更加不满起来,王首辅兢兢业业一辈子,因着儿子走差了一步,上皇便不顾往日的恩情,一点恩赐都不肯给王首辅,反而命他带着家眷在京城里居住,京城大居不易,若是允许王首辅回了老家,日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了。
贾敏道:“你说这庄子我们要是不要,若是要的话,妨碍了老爷的名声,若是不要的话,也怪可惜的难得碰到那么合适的庄子。”
林海摇头:“还是算了吧,日后再寻便是。”
林旸知道了也觉得可惜,王首辅家变卖家产,作为门生的林海却不能买,否则便成了趁火打劫、刻薄寡恩之人了,按照世人的标准,林海买了也得还回去。
他正可惜着,心不在焉的翻阅着典籍,想着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在找到一个合适的温泉庄子,忽闻皇上派身边的大太监戴权传了一道口谕,保留林旸的原品级,调去行人司当差。
第58章 井底之蛙
行人司是皇帝的特派机构,有诏命则外出,无则留署中。林旸以为会下达地方传达诏令或出使他国,借机来个国内游和出国游,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行人司内部公务并不繁忙,这些由进士组成的行人司的官员为了打发闲暇的时间,聚在一起探讨知识,交流学术,举办诗会,讲学会,读律会等等。也正因为如此,行人们大多知识渊博,升迁较别人快些。
林旸初来乍到,就要准备不日召开的读律会,行人司最为重视读律会,其目的是为了“欲熟典故,而通国体”,以备他日之升迁。因此行人司内部多有当朝的典章制度、会典律令等私家藏书中没有的。林旸以为读律会只是畅谈一些律法,因此也没有细心准备。
可是等到读律会那天,他便目瞪口呆了,原来读律会学习的内容十分多,取会典、各衙门职掌、国朝诸史、名臣奏议、郡县边镇图志,大家一同读过一遍之后,相互洞究、披阅通其务贯,掣其要领。
林旸这些年一直在为科考读书,钻研八股文章,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自然被虐的体无完肤。等集会结束的时候,林旸只觉得自己脸皮涨红,他才意识的自己的那点知识储备根本就不足以待在行人司,根本就担不起这状元之名,顺风顺水这么多年,知道今天他才遇到了第一个挫折。
他有些失望和沮丧,觉得别人看他的目光中都带着些嘲讽,林旸垂头丧气准备回家的时候,忽听见有人唤道:“纯熙,暂请留步。”林旸回头一看来人,名唤徐繁的,亦是姑苏人士,着一身竹叶青的素面直缀,乌黑的头发用竹簪绾住,文质彬彬,正眯着眼睛看着林旸。
徐繁快走几步对林旸道:“你我是同乡,不知道纯熙可否赏光陪我小酌几杯?”林旸忙拱手道:“从简兄太过客气了,能和从简兄一同品酒是林某的荣幸。”林旸说这话并不为过,徐繁是前科的状元,但是比林旸这个要有分量的多,因为他是连中大小三元之人,能够从江南一众才子当中脱颖而出,其才华自不必多说,而且他有过目不忘之才,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典章律令、风土人情皆能侃侃而谈。而这样的一个人才却拒绝了在翰林院当差,自请来到行人司。
徐繁选的地方也极为清净,与别家不同,这家小酒馆皆以竹为桌椅为窗棂,一片竹青之色,在炎炎夏日,让人感到通体凉爽。两人喝了几杯之后,徐繁就开口道:“我见纯熙你面带气馁之色,敢问是因何事?”
林旸在学霸面前也不见外道:“我自持高才,到今日才知道不过是井底之蛙。”徐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行人司有例,其以事奉差复命者,纳书数部于库,据此,则当为官署藏书之最富者。在这浩瀚的书籍面前,谁不是井底之蛙呢?纯熙你不必纠结于此,须知九层高台起于累土。”
林旸心里好受些,为他如沐春风的话语、平易近人的态度,且没有读书人的高傲与清高,他好奇的问道:“从简兄当年为什么要来行人司当差呢?”徐简没有犹豫道:“外出之时可‘采风问俗,登山临川,探幽吊古’,从事些‘问学之助’的雅事。回朝之后,就更为悠闲无职掌,没有其他衙门那种日不暇给的案牍之劳、刑名钱谷的纷挐鞅掌,可以从容地读书。”说完他朝着林旸笑起来:“我喜欢这种生活。”
徐繁的这个笑容,林旸一直记在心里,因为在一个成人的脸上见到过这么纯真的笑容,徐繁,他是真正拥有赤子之心的人。林旸自知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也不向往他那样的生活,可当林旸过上了与他迥然不同的日不暇给的案牍之劳、刑名钱谷的纷挐鞅掌的生活时,却怀念起在行人司的读书学习的机缘。
黛玉听说林旸在行人司每日苦读却是羡慕的很,毕竟行人司内的藏书最为丰富。里面的官员外出出使的时候不仅要搜罗各地的图书,而且还会将自己的经历见闻写成游记。
黛玉一脸的向往对林旸说道:“听说里面文部的古文集和古诗集约有几百种。”她不仅对文部感兴趣,对史部的地理类杂部的书籍也感兴趣,可是她身为女子却没有机会踏入那行人司署了。
林旸不忍心她失望道:“虽说只能在公署内观书,不过却不禁止我们偶尔借出来,徐司正是个很好的人,你想看什么书,我帮你借过来就是了。”
黛玉闻言眼睛满上亮起来,熠熠生辉如同宝石一般,道:“真的可以借出来么?”林旸点头:“只需登记即可,且不得破损外传。”他看着黛玉的笑脸,忍不住为她是个女孩子而惋惜,叹道:“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黛玉愕然,旋即笑出来:“哥哥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可不觉得自己是女孩子就有什么不好的。男女阴阳,一为火,火炎上,要光宗耀祖,读书进取。一为水,水润下,要端持稳重,进退从容。《易》言‘水火不相射’。”她又道:“我比别人要幸运的多,父亲母亲让我读书识字写诗作画。”
听到黛玉这般通透的话语,林旸更加为黛玉的才华拘束在闺阁之中而感到可惜,他低下声音急促的说道:“你想不想写诗出本诗集,取个字号,如同易安那样将自己的诗词流传下去?”黛玉却摇头道:“我写诗不过是抒发自己的胸中之意,自娱即可,没必要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过,”黛玉的眼睛弯起来,“我喜欢哥哥说些外面的事情。”
林旸笑着拍拍她的头道:“好,以后我跟你说些外面的事情。”
林旸帮黛玉找书的事情他没瞒着穆峥,而且穆峥的姑母是皇后,且祖母是公主,宫中馆藏的一些书籍也得他帮忙借出来。
“这是什么呀?”黛玉指着林旸身后的香樟木箱子惊讶的问道。
“给你找的书啊。”林旸随口道。
“怎么借了那么多,我一时看不完的。”虽然话这么说,不过黛玉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忍不住跑到箱子面前,打开箱子,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摞摞书籍,黛玉眼眶微润,她听过丁嬷嬷讲过这个世道下的女子如何,见到贾家表姐妹的生活,因此才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被家人娇宠着。哥哥自己在行人司待得不顺心,却还记挂着她一个小小心愿劳心劳力。
林旸弹了弹黛玉的额头:“不过你要看书,我也得过上卷不释手的日子了。”他朝黛玉做了个鬼脸,见黛玉噗嗤笑出来,才道:“我可不想认输,让别人说我是个绣花枕头。”黛玉笑着打趣道:“即使是绣花枕头,哥哥也比别的精致些。”
林旸笑道:“你别光顾着打趣我,你还得给我谢礼呢。”黛玉嗔道:“就知道哥哥不会白帮我呢。”说着便让姚黄捧出一个荷包来。黛玉递给林旸道:“喏,给你的。里面装了香茶,你看书时觉得倦了拿出一丸,嚼了提神。”
林旸细细翻看竹青底兽头纹的如意荷包,针脚细密了许多,忍不住心疼道:“你做那么多针线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专做针线的丫头婆子。”黛玉笑眯眯道:“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你们对我那么好,我也就只能做些针线点心来报答一二了,我又不是整日做。”
林旸小心翼翼的收起来,黛玉见状从箱子里挑出基本书来,其余的收到书房里。她刚掀开一页,见里面盖着文渊阁的章,惊道:“哥哥怎么借到了文渊阁的书呢?”林旸随意的坐下,捏了块点心含糊道:“我找人帮忙借的。”黛玉一想能和宫里攀上关系的也只有穆峥一人了。
她小声的对林旸道:“今听说,穆哥哥将他家闲置的一个温泉庄子卖给咱家了,哥哥又麻烦他借书,哥哥得找机会好好谢谢他才是。”林旸不以为意:“不用谢的,都是些小事,他也不在乎这些虚礼的。对了,往日,昀哥儿都会来你这儿玩会,今怎么没来呢?”
听到林旸提起林昀,黛玉忍不住扶额道:“他学司马光砸缸呢,可是他那么个小人哪能砸到动大水缸呢,自己溜达了一圈,把母亲房里的鱼缸给砸了。”林旸闻言噗嗤一声,喷出了些点心渣子,他一边手忙脚乱的去擦,一边乐道:“他真够调皮的,没伤到吧?”
黛玉摇头:“我和母亲都吓坏了,万幸没伤到。”她想起林昀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弯起来:“浑身是水,还沾了些水草,天气热也无妨,父亲知道可是气坏了,那是他最喜欢的鱼缸,里面那对墨龙睛不知道精心养了多长时间,接过被昀哥儿这么一砸,一命呜呼了。父亲惩罚昀哥儿,把他禁足了。”
第59章 花开两朵
贾母拍了拍贾敏的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呢,玉儿和昀哥儿怎么没跟你来呢?”“昀儿小,今日东府里乱糟糟的怕惊着他,兵部尚书家的小孙女给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