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演什么角色?」王导顿了顿,蓦地恍然。「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演那个未婚妈妈吧?」
没错!
听闻王导演居然还有印象,宝儿又是惊愕,又是迷惘,扑通直跳的胸口隐隐约约还泛着股微妙的兴奋。
还有人记得那部片,记得她演的角色!
她好感动。
只是这股初生的感动在王导演开口讲下一句话时,立刻就被抹杀了。
「我承认她在那部片子里表现得不错,不过老板,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助理,根本没哪个观众会记得她,你要她来主演这部电影,这……这简直莫名其妙嘛!」
「我认为她有足够的实力。」
「她有实力?」王导瞥宝儿一眼,讥讽地嗤一声。「我看不是实力,而是她懂得怎么讨好——」来不及出口的话让一记冰冷的眼神给狠狠塞回去。
王导悚然一颤,知道自己一时激动,差点得罪了出钱的大老板,见徐松翰脸色不善,他忙陪笑。
「老板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唉,毕竟秦宝儿也很久没演戏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能不能演,这样吧?先让她试镜,我们再决定好了。」
「没问题。」徐松翰一口答应,转向宝儿。「你怎么说?」
「我——」宝儿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看徐松翰,又看看周围一个个眼带鄙夷之色的工作人员,完全猜得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一定在想,她不晓得是要了什么狐媚的手段,哄得老板晕头转向,才会坚持用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出演女主角。
他们根本不相信她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演技,他们只相信她不要脸地爬上大老板的床……
不!她受不了这种鄙视的眼神,她受不了!
她蓦地转身,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宝儿!」徐松翰追上来。
「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她尖声喊,加快脚步,到最后,简直是狂奔起来。
「秦宝儿,你给我站住!」他坚决地尾随在她身后。
「我不要!你走开,不要靠近我!」
「秦宝儿!」
「走开啦——」她尖锐的抗议才刚进出口,他已经捉住她臂膀,将她堵在楼梯间,进退不得。「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气苦地挣扎。
「你给我冷静一点!」他箝住她的腰,将她定在楼梯栏杆上,幽深的眸喷出两道火焰。「你在逃避什么?宝儿,为什么不肯演?」
「你才是发什么神经!」她瞪他,怒气不比他少。「我不能演!」
「你当然能演。」俊美的脸孔逼近她。
她不觉屏住气息,瞪着朝自己直逼过来的男性脸庞,那么迷人,那么有魅力的一张脸……可恶!
为什么老天要赐给他一张这么帅的脸?为什么他总能够轻易让她透不过气来?
真是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我说过我不演戏了!」她愤慨地、倔强地扬声。「这辈子都不演了!」
「为什么?」他低声咆哮,火似的眸在她脸上烧灼。「就因为你差点被一个色狼制片强暴吗?就因为你错失了一个出演女主角的机会,所以你打算惩罚自己一辈子吗?秦宝儿,我从来不晓得你是这种胆小鬼!」
她倏地僵住。他骂她胆小?
「你懂什么?」她嗓音发颤。「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不知道当他的嘴跟手碰到我身体的时候,那感觉有多恶心?你知道后来我在逃出包厢外,却听见里头传来他跟田蜜呻吟的声音,那感觉……就好像在里头的人还是我,是我跟他——」
她顿住,迎视他惊骇的眼神,眼里看见的却是那一夜,她永远不愿再想起,却总是忘不了的那一夜。
「可是你明明还热爱着演戏,不是吗?」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徐松翰再度板起脸。「那天在你姊姊坟前,我都看到了,那绝不是一个这辈子决心不再演戏的女人会做的事。还有,如果你真的不想演戏的话,干么还留在演艺圈当助理?你可以去找别的工作啊!难道下是因为还有留恋才待在这里?」
他咄咄逼人地问,她一句话都答不出来,面色惨白。
「你这是何苦呢?干么要让一只该死的禽兽毁了自己的梦想?为什么不勇敢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知道吗?虽然我瞧不起像田蜜那种女人,但至少她有一点比你好,她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呢?你敢吗?」
她敢吗?
不留情的质问如利刃,刺痛了宝儿。
他瞧不起她、鄙夷她吧?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他已功成名就,而她,却是离自己的梦想愈来愈远。
他是不是很看不起她?
泪水,在宝儿眼海里泛滥,她看着徐松翰,迷迷蒙蒙地看着,这个男人,曾经在樱花树下夺去她的初吻,这个男人,从小就爱欺负她,惹她生气,这个男人,她从来下知拿他如何是好。
这个男人,是她最不想在他面前认输的人,谁都可以鄙视她,但她就是不想被他看不起。
她不想啊!
「给我过去!」他拉扯她臂膀,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走下楼梯。「如果你还有点自尊,如果你不想让我看你不起,就去争取你的梦想,让那些人看看你的实力!」
「徐松翰……」她哑声唤他的名,不希望自己是在求他,却又在无意之间软弱地讨饶。
他震了震,看清她如羽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泪,湛眸一黯,似是有些心软,但转瞬间,神情又恢复冷硬。
「你给我过去!」他毫不留情地下命令,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推出屋外,推向一群等着撕裂她的豺狼虎豹。
「去啊!」他将她推向那株经过春风几日摧残,即将凋尽所有花蕊的樱花树下。
娇荏的花瓣,在草地上铺出一张柔软的花毯,月色温婉,照拂着这静谧的、伤感的夜。
宝儿站在树下,仰头怔望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魅的樱花。
就在樱花树下,所有的事都发生在樱花树下,男女主角的甜蜜、争吵、欢笑、分离,一切喜怒哀乐,都在这樱花树下。
她演得出来吗?演得出女主角不为人知的绝望与心碎吗?她能说服这里每一个人,她的演技配得起担负这样的重责吗?
宝儿茫茫转头,扫过围观的众人一圈,他们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偷偷笑着,等着她出糗。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认为她做得到。
最后,她茫然的眼波停在徐松翰身上,停在那张不带一丝表情、唯有黑眸隐隐闪烁着的俊脸上。
只有他相信,他是唯一相信着她的人。
唯一一个……
宝儿忽地跪倒在地,浓浓的、涩涩的酸意,一下子占领了她的喉咙,占领了她的眼。
她拈起一瓣樱花,微仰着头,痴痴地看着。
月光染过樱花,让花瓣更显透明,月光也染上她的脸,她痛楚的、哀伤的,却还倔强地勾着一抹笑意的脸。
她看着樱花,泪光迷蒙的眼,看的却不仅仅只是这瓣樱花,而是一切。
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却又失去的一切。
她手一颤,花瓣无声地飘落。
而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瓣落樱,就好似追随着过往的回忆,然后,跟着花瓣一起跌入尘上。
四下静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停了。
他们都傻傻地看着,傻傻地看着这一幕。
徐松翰也看着。不知怎地,他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说不出地难受,好像失了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处。
看她这样演戏,他竟觉得旁徨无助。
他蓦地转身,不敢再看,悄悄地,想离开现场……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沙哑的、充满感情的、带点哽咽的哭喊,留住了他的脚步。
她说什么?
他猛然一震,僵着身子,慢慢回过头。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她看着地上的落樱,痴痴地重复,这一次,放低了音量,极凄楚、极忧伤的。
原来,只是演戏啊……
徐松翰无声地勾唇,无声地嘲讽自己。
方才乍然听到那声哭喊的一刹那,他竟有种错觉,还以为她是真的在对他说话。
原来只是演戏。
他闭上眼,涩涩地微笑。
第八章
「所以你明天就要飞日本去拍片了。」
静夜,两个女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各捧着一杯啤酒,浅酌谈心。
卢映苓听了宝儿交代她代替田蜜成为女主角的来龙去脉,惊奇不已,愣愣地啜着红酒。
「感觉好像在看小说一样。」她亮着眼,不可思议地微笑着。「本来跟在大明星身边,被呼来喝去的小助理,居然一夕之间麻雀变凤凰,取代大明星成为女主角,呵,真有趣。」
「这机会是他给我的。」宝儿幽幽地说,明眸闪烁着,看得出也还没完全从这样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如果不是他逼我,我也不会有勇气当着大家的面试演。」
「是啊,你的确应该好好感谢人家。」卢映苓笑道,抓起盘子里她从店里偷出来的小菜,送入嘴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听你这么说来,我觉得这个机会说不定是他故意安排的耶。」
宝儿一震。「他故意的?」
「我也不确定啦。」卢映苓耸耸肩。「可是你想哪有那么巧的事?田蜜会大发脾气,主动说要拒演?该不会是他故意激人家说出这种话吧?」
「不会吧?」宝儿惘然,不敢相信好友的推测。
莫非这一切真是他算准的?田蜜的反应、她的反应,都在他意料当中?
怎么可能?他是聪明,但不至于这么……心机深沉吧?何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她吗?
不,当然不是!
宝儿阻止自己想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他恨她,他不可能对她这么好,这一切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现在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了吧?」卢映苓仿佛看出宝儿内心的动摇,转过头来,明亮的双眼盯住她。
「告诉你什么?」宝儿强迫自己回神,不解地问。
「关于松井秀一啊。你坦白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宝儿默然。
「我私自翻你的相簿是我不对,不过他就是相簿上那个少年没错吧?」卢映苓追问。
看来,是瞒不过了。宝儿涩涩地苦笑,点头。
「所以你们以前认识?」
「他以前住我家隔壁。」
「原来是青梅竹马?」卢映苓惊讶地笑。
「没你想的那么暧昧啦。」宝儿窘迫地解释,明知这个最爱幻想的手帕交一定会想歪。「我们只是单纯的邻居。」
「单纯才怪!」卢映苓才不信。「单纯的话,之前我提起他,你会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宝儿答不出来。她该怎么说呢?如果真要详细解释,免不了要牵出一段复杂的少男少女情,何况中间还夹着早死的姊姊,她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别搞得那么复杂啦!」见她吞吞吐吐,卢映苓有些不耐烦,挥挥手,直截了当问:「简单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真是够开门见山了!
宝儿伤脑筋地叹息,实在很拿这个奸朋友没办法。
「我想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不然也不会专门把他的照片整理成一本相簿了,可怜纯纯少女心啊!」卢映苓开玩笑似地感叹。「好感人……」
「那不是我的相簿,是我姊姊的。」宝儿蓦地开口。
卢映苓一愣。「什么?」
「那是我姊姊的相簿,是我姊对他的心意。」宝儿低声解释,嗓音哑哑的,藏不住浓浓的惆怅。
卢映苓怔怔地望着她,眼看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哀伤,倏地领悟这故事并没自己想象的单纯。
「你是说你因为骨癌而去世的姊姊?」
「嗯。」宝儿垂下眼,恍惚地望着玻璃杯里麦黄的液体。「你没发现吗?那本相簿里除了他的照片,还有几张他跟我姊姊的合照,虽然数量很少,但那都是我姊最珍贵的回忆。」
「你姊姊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卢映苓默然。她啜着酒,神情抹上深思,然后,她轻声问:「既然是你姊的相簿,为什么你要带在身边呢?」
宝儿一颤,惶然扬起眸。
卢映苓直视她。「因为你也喜欢他,对吗?」
宝儿咬唇,握着酒杯的手不争气地打着颤,她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可是卢映苓却从她惨白的脸色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卢映苓低声问:「因为你姊?」
「……」
「我知道你很爱你姊姊,可是有必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真心吗?这样你姊也不会高兴的。」
「你不明白!」宝儿略微激动地扬声,眼眸淡淡地,泛开一点红。「我姊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她人生中有一半日子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她虽然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她很羡慕我,羡慕我能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羡慕我的健康。你以为她会因为这样就嫉妒我吗?会因为这样就少疼我这个妹妹吗?她没有,她还是很爱我,一直都对我很好——」
说到这儿,宝儿顿了顿,忆起多年前一桩难过往事。
「我小学五年级那年,有一次跟朋友去河边玩。我太调皮,自以为泳技很好,结果差点溺水,被送进医院急救,还染上肺炎。我姊姊她……哭了一整晚,她以为我快死了,因为我烧得很厉害,她以为我一定撑不过,因为她常常发烧,她很了解那种可怕的感觉,我妈告诉我,她整个晚上一直祷告,希望上帝不要带走我,她愿意分担我的痛苦,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自己——」
宝儿停下来,泪眼蒙胧地望向卢映苓。「你说,我能够伤害这样的姊姊吗?我不愿让她伤心啊……」
「所以,你只好压抑自己的感情吗?」卢映苓心疼地瞧着宝儿,伸过手臂,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你真傻,宝儿。」
「我不是傻。」宝儿哑声否认。「我只是很爱我姊姊,你懂吗?」
「我明白,我明白。」卢映苓安抚地拍宝儿背脊。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好友,耐心等待她平复心绪。过了好片刻,宝儿总算平静多了,抬起头,微微一笑。
「谢谢你,映苓,我好多了。」
卢映苓也回宝儿一抹微笑,她握着酒杯把玩着,良久,忽然幽幽扬声。「宝儿,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啊,怎么了?」宝儿吸吸鼻子,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那一年,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科系,迎新会的时候,每个同学都笑得不亦乐乎,只有我们俩板着一张脸,结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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