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5章 第壹长青木乱红 (4)
到这个时候沧桑还是不明白,再等着大款张等一伙人从小推车的下层里抽出一个黑色瓶子,从瓶子里倒出几棵棕黄的药丸的时候,沧桑才意识到这是在吸毒,那个棕黄色的药丸就是麻果,一种刚刚时兴的毒品,而在小推车上层锡纸里包的就是粉末状的冰毒。沧桑这才明白消费为何如此之高。她看着这一伙男女先把麻果放进嘴里,就着一口水吃下,然后有条不紊地把水晶长槽器皿摆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再打开锡纸包,露出白色的粉末,每一个人拿着自己面前的不锈钢汤勺挖少许的粉末放到自己面前的长槽里,早有服务员在下面点着了火,沧桑就看见在一缕缕浅蓝色的烟雾缭绕中,一颗颗头颅贪婪地凑了过去,拿着吸管在长槽上尽情地享受着。
大款张吸完之后,昂着头躺在沙发上,嘴里轻轻地呻吟着,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沧桑坐在一旁,不知所措。她也知道吸毒,在夜总会的时候,也听说过,但是那个夜总会里是禁止客人吸毒的。逐渐亢奋的大款张把沧桑狠狠地搂过来,手里捏着一颗麻果就要塞到沧桑的嘴里,沧桑猛地跳开,惊恐地看向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男子。他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看向自己,根本不是那个端庄儒雅的大款张。大款张显然被沧桑的举动伤了面子,站起来怒吼道:你他妈的老实坐过来。其他男女都已经进入了毒品的兴奋效力,兀自躺在沙发上乐呵呵地看着。
沧桑想起来应该夺门而出,她终于明白,自己上的不只是一条船而已。她刚要转身,男子就扑了上来,沧桑被扑倒在地上,只觉得后脑勺咣当一响,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恍惚中感觉男子把药丸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又灌着水吞了下去,她想挣扎地站起来,她想努力地把药丸吐出,却发现身边周围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有的压着沧桑的四肢,有的抬起她的脖子在灌水。随着药丸缓缓地进入肠胃,沧桑在那一刻听见了灵魂落地的声音,清脆如水而又沉重如瀑。
等到沧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窗帘被微风卷起,有光落进来。沧桑睁开眼睛,似乎是在打开天地。她慢慢地坐起来,因为阵阵凉意才察觉出自己是浑身赤裸,她就这么光着身子躺在这歌厅房间的地板上,她环顾四周的沙发,才发现不只有她一个人,沙发上的那些男女全都赤裸着身体,有的还叠压在一起。房间里一片狼藉,似乎刚刚被战争掳过,在沧桑周围到处是散发着腥臭味道的粘成一团的卫生纸巾和空了的白色塑料针管。茶几上的玻璃器皿有的摔成粉碎,在玻璃上残留着少许的白色粉末。她终于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迟钝地抬起自己的胳膊,发现在手腕上方的血管上有着几个针孔还留着结了干疤的血迹。她混混潦潦地站起,下身阵阵刺痛,看过去竟然红肿一片。她慢慢地看见那些男人在自己的身上狂笑不已。身后传来梭梭的声音,一众男女逐渐从药效里缓醒,一个个满不在乎地穿上衣服,谁也没有看沧桑一眼,谁也没有说一句话逐渐下了楼,沧桑听见那些脚步逐渐远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款张从另一个女人的肚皮上醒来,揉着眼睛穿上衣衫,看见兀自发愣的沧桑,似乎也感觉愧疚,在地上捡拾了散落的衣衫走到沧桑的背后。
沧桑回过头,看着这个一夜之后骤然陌生的男子。她怎么也认不出他来。
大款张说:“快穿上衣服吧,我一会儿还要去公司呢。”
沧桑把衣服一挥手打落,她再想抬起手给面前的男子耳光的时候,才发现手臂软软地垂落,竟然已经没有了抬起来的丝毫力气。
沧桑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劫难,其实远远不是如此。
大款张后来给沧桑道歉,说:“确实是玩得过分了些。不过以前一向如此,生活就是这样。你既然跟了我,就应该顺从我的生活。”
沧桑斥骂:“你的生活就是吸毒,糜烂与悔悟吗?”
大款张依旧不生气,他说:“我也不想如此,可是我不知道我除了这样下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沧桑才明白,原来他也不过是车上的乘客,船上的那个普通人而已。他也一直在寻找座椅,却始终都是落花流水,了无踪迹。
其实,大款张和沧桑都是一样的人。
大款张每个月还是去参加一次那样的聚会,沧桑却再也不愿意过去。她死也不想如此糜烂地生存。直到她的毒瘾发作。沧桑一直不知,大款张并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他看见沧桑的固执,自然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强求,而是在沧桑抽的香烟里添加了白色粉末,量逐渐增多,等沧桑察觉已经为时已晚。
那一连几天,大款张不再给香烟里添加,沧桑才逐渐感觉自己浑身乏力,并且骨头开始奇痒,鼻涕和泪水总是不由控制地流出。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款张拿着瓶子走过来,笑呵呵地看向沧桑。沧桑再也忍受不住,只好吃下瓶内的果实。自此,越陷越深,终于成了一个十足的瘾君子。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沧桑还是不会遇见石天明。沧桑继续吸毒,然后逐渐死亡,于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沧桑,而且谁也不会记得曾有一个叫沧桑的女子来过。
沧桑依旧不愿意跟着大款张去参加那个糜烂的聚会,甚至以死相逼。大款张也终于放弃,他放弃的结果就是领着另外的女子参加。
那次沧桑在家里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大款张回来,感觉是出了事情,匆匆赶到那个歌厅,等到了近前,才发现竟然围满了警察,开始沧桑以为是吸毒被逮捕,穿过人群才发现那个歌厅竟然已经烧成了一堆废墟。
沧桑最终在医院里找到了大款张,他侥幸没有死,只是全身被烧伤,整个人被层层绷布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等待他的是重生,或者死亡。当时有八个人在里面吸毒,如今六个人被烧成焦炭,两个人重伤,火灾起因是吸毒的时候点燃了窗帘,如果当时他们还是清醒也不会有这样的惨剧发生,可惜的是他们当时都已经沉沉睡去,大款张和另一个女子因为在窗口,失火的时候楼房倒塌正好被甩了出来,才算没有化为灰烬。
沧桑在大款张的床前站立了许久,默然无声。护士进进出出,那个端庄儒雅的男子被翻来覆去地清洗着满是水泡的皮肤。而在大款张旁边的病床上,也就是另一个存活的那个女子竟然是红姐,她烧得要比大款张还要严重,内脏以及气管都被严重烧伤,虽然现在还有一丝余气,医生对沧桑说,她可能活不过今天。
她头发全被烧光,露出了惨白的头骨。眼皮翻卷上去,眼球残忍地凸起。嘴唇全部脱落,狰狞地露出牙齿。沧桑把手轻轻地落在红姐的脸上,想起第一次遇见红姐,她给了沧桑一个耳光,然后又搂住她的肩膀。沧桑这才算掉下一滴泪来。
她听见外面的护士小声说着,这两个烧伤的病人是不是夫妻呀,听说医生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是光着身子紧紧抱在一起呢?
后来沧桑听说,那个叫红姐的女人在她离开后就死了。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而大款张的妻子也赶了过来,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也就是二十多岁。她并没有感到悲痛,而是在病房里放声大笑。
沧桑在当晚拉着那个黑色大皮箱离开了男子的公寓,当她走在国贸大厦对过的天桥上,望着远处的霓虹闪烁光影碎波,桥下的车流如水人潮涌动,她知道自己终将告别过去。
然后,来生。
6。 第6章 第贰长刹那沧桑 (1)
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爱,每一个人心里都装着小小的另一个人,他那小小的人儿却已经顽强地把他撕得粉碎。
他说,不管你做什么,都要从一而终。
他一辈子只爱母亲一人,他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他一辈子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在他的生命中,竟然难以寻找一处瑕疵,连母亲想发发脾气的时候,竟然找不到斥骂他的理由。
他就是这么看着母亲想发脾气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在旁边呵呵地笑,然后揽过儿子的小脑袋,天明,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从一而终,至少你老婆没办法和你打打闹闹。
莽莽的林海中,有这么一个完全被世界忽略的地方,在小兴安岭最高处的山顶。小小的乳白色圆形外墙,赤红色菱形瓦房顶的雷达监测站就坐落在这里,他从十八岁那年被派到这里工作。
至今已经十年,等石天明再过了二十年回来这里,他依旧在这里,只是母亲已经没有了,是半夜里发烧,却赶上大雪封山不能及时送到医院,结果第二天就转成了肺痨,过不了几天,人很快就喘不上气来了。
石天明接到母亲病故的电话,是父亲托一个附近的猎人去镇上打的电话,当时石天明正在医院里陪着素颜。
他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父亲正坐在母亲的床前,托着腮帮注视着母亲逐渐惨白的容颜,他的手始终握着母亲的手,他一句话也不说,连石天明风尘仆仆赶了几千里路回家也当作没有看见。
石天明搬了一个凳子,和他并肩坐在母亲的床前,把自己的手覆盖在那双紧握的手上。
外面狂风渐止,石天明来时的脚印被大雪很快地覆盖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他的一生都是在这里,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这座大山。他曾劝说石天明毕业后也回来工作,继承父志,在这个圆形的监测站上度过余生。石天明当时并没有答应,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有素颜。
外面的雪更加的大,看样子上山的路又要被封住了,母亲的遗体暂时不能火化。要想下山可能就得过上几天等大雪融化出山路。
母亲的遗体被搁置在床上,他就一直坐在床前看守着,他不愿意把母亲搬到外面的房间里,外面冷没有屋里的热炕,他怕母亲冻着,继续在把炕烧热,然后继续坐在床前。
石天明记得,父亲在床前一直坐了七天,每天都把炕烧得热乎乎的,而母亲的身子竟然也一直保持着温暖。
那天,白雪融化终于露出了褐色的山路。他给母亲穿上了火红的嫁衣。他说,你母亲临走的时候说的,火化的时候要穿上当初的嫁衣,这样她就可以早早地在路上等他,她下辈子还是要嫁给他的。
石天明把旧木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上面漆着的红颜色已经凋落得差不多了,黄铜合页上泛着斑斑的铜绿,他从腰里的钥匙串里找出一把最小的递给石天明,那串钥匙一直挂在他的腰里,有这个监测站大门小门,以及雷达室、仪器室的所有钥匙,让石天明没有想到的是放母亲嫁衣箱子的钥匙竟然也是在一起的。
他打开箱子,捧出那件嫁衣,嫁衣依旧鲜艳夺目,火红火红的如冬日里燃烧的炭火。
嫁衣是正宗的杭州丝绸,上面的刺绣也是正宗的苏州刺绣,在领头以及袖口缠绕着精美的如意花纹,在胸前则是一只栖息在梧桐枝干上的高贵典雅的凤凰。凤凰的羽毛、脚趾、头颈、花翎甚至眼神都精致入微,活灵活现地展翅欲飞。
他把嫁衣捧到母亲的面前说,你看,你一辈子就这么一件好衣服。
嫁衣是当年父亲的朋友给送来的,父亲和母亲在这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收到的唯一一件贺礼就是这件上乘的嫁衣。
石天明记得,母亲一辈子确实没有穿过好衣服,都是自己从镇上截几尺布来,自己缝制。但是母亲针线好,做的衣服比买的名牌还要耐穿,真正的价廉物美,可是母亲以后再也不会给父亲和自己缝制衣服了。
石天明背过身子,走出监测站,看着外面的茫茫雪海,心里似乎堵着一块石头,他到今天竟然一直没有哭出来。
他应该哭出来的啊,母亲走了,他怎么也得哭一声,可是就是哭不出来。
父亲在屋里给母亲穿上嫁衣,把母亲背了起来,就像当初娶母亲进门一样。
他跟在父亲背后,一手托着母亲。他跟在父亲的身后,就像几岁的小孩子。
走了四五个小时快要到镇上的时候,父亲已经大汗淋漓,石天明帮父亲拿着脱下来的棉袄,问了父亲一句:要不我背一会。
父亲嘿嘿一笑:这可是我老婆,能让你背?
石天明这才哭出来,哇哇地哭,哭声响彻在莽莽林海与望不尽的雪原上。
有栖息的鸟被哭声吓得扑棱地飞起来,父亲回过头,拍拍石天明的肩膀:儿子,你哭啥,我都不哭。走吧,这就到镇上咯。
他果真不让儿子背,一个人坚持背到了镇上,找了一辆老猎人的三轮车,让石天明开着,自己抱着母亲又上了车,这次是搂着,他轻轻地搂着她,生怕她被惊醒似的。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多岁,体力绝对不如从前了,石天明在轰隆的机器声中听见父亲在身后的大口喘息声,泪又哗哗地落了下来。
他就像一个固执的孩子,不让别人碰一下自己心爱的玩具。
到了县城的殡仪馆,在把母亲放进火葬箱的时候,父亲还是乐呵呵的,把母亲放上去,看着箱子逐渐被推了进去。他对石天明说:我给你说呀,儿子,当年你母亲逃婚逃到雷达站的门口,被大雪差点冻了过去,等她醒过来一看,竟然被一个邋遢小伙子救了,她说,遇见我还不如嫁给她的那个倒霉丈夫呢?
嘿嘿,嘿嘿。你母亲这一辈子跟着我,整日的在山上,真的是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穿过一件好衣裳,可是这又怎么样,我们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母亲逐渐地被推了进去,母亲就这样不见了。
他突然不再说话,愣愣地看着那座铁炉。嘴里细声呢喃着,石天明似乎听到他说,你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走了吗?
回去的时候父亲再也没有说话,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方形的骨灰盒。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真的就像一个孩子,以为可以装作很坚强的样子,结果还是一败涂地。
不管怎样,母亲是真的没了,她是真的走了。如今只是一把土而已了。
石天明又在家里呆了三天,这才告别父亲回了北京。父亲送他下山,在路上的时候,石天明又问了父亲:“你还是向上级请示退休吧,我把你接到北京去,不要再在这里受苦。”
他还是以前的回答:“我不去。我要老死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石天明说:“要是在北京的话,我母亲就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这么快死了。”
他冷冷地说:“你不用这么刺激我,我不吃你那一套。”
石天明说:“你怎么就这么的不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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