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拿去。你要全部,爹娘就给你全部,全部的衣服,全部的首饰,全部的、疼爱。但今天,你还不满意,你跑来找我兴师问罪吗?你以前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我又怎么问你的罪?!”
凤凰身边的丫鬟水碧,扶着她劝道:“二小姐,别动怒。仔细动了胎气啊。”
凤凰推开她,瞪着我:“老实嫁给陈探花不好吗?做什么要闹这么一场?你一直都在丢相府的人,现在更是把相府的脸丢的满京城都是了!”
我缓缓从藤椅上站起身,脸色冰冷。春桃见状不对,忙拉住我。她赶紧开口想说话,我已经说出来了:“凤凰,我倒真不知,我怎么丢相府的人了。我过去觉得你还算好,可现在我看你,简直不愿意看第二眼。你干么作践你自己,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我没有对不起你,你都这样容不下我,倘若你我地位调换,我把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全部对你做一遍。那么凤凰,你岂不是做梦都想扒下我的皮?”
水碧死命劝解,看着我:“大小姐,二小姐说的是气话,您别放在心上头……”
凤凰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尖嘴的奴婢,要你多说,给我闭嘴!”
水碧泪眼汪汪捂着脸,不敢再插话。
凤凰看我:“你看不惯我,是吗?皇霜,平时你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还挺能说的。呵,果然,你心里不平的很,别管外表装的多么平静,你心里看到爹娘对你不理不睬,其实狂躁透了吧?可是没办法,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而你什么都没有。”
我看她,笑:“你连姐姐都不会叫吗?”
她冷笑:“叫你姐姐,我也怕脏了我的舌头。”
我摇了摇头:“凤凰,你今日实在太不冷静了。看看你的样子。”
凤凰抓起桌上的杯子,转眼,狠狠摔在地上。春桃敢怒不敢言,看看地上碎片,憋着道:“凤凰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凤凰盯住我:“皇霜,你曾说,我说什么爹娘就信什么。爹娘更相信我。小时候你因此挨了不少打骂吧?你感到委屈,可事实上我的眼泪更值钱。你猜,现在是不是一样呢?”
我微微侧过脸:“你想干什么?”
凤凰笑了一声,我看到她,粉饰的太平今日终于被撕破,姐妹第一次剑拔弩张的相对。她脚底似乎不稳,轻轻倒在了地上,然后看着我,她扶住了额头。
“我恨你而已。”她扬头说道。
我上前一步:“凤凰,你不要犯傻。以前你陷害我多少次,今日还要故伎重演?”
然后,凤凰说了句我想也想不到的话。
凤凰说:“谁让我们是姐妹呢?”
我震惊地睁大眼看她。
她嘴角露出笑,开始惨叫:“我的肚子!救命啊!救命……啊,我的肚子好疼啊!”
我脸色苍白,嘴巴颤抖了半天,才说:“我实在想不到,你会用这种老掉牙的方法。”
“但很管用。”凤凰一笑,却开始继续痛苦喊叫。
春桃大为吃惊,像这种明目张胆的诬蔑,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以前她虽伺候我,但凤凰空口说白话的时候,她并未亲眼所见。
“凤凰小姐!你快起来、你、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对待自己的姐姐?!”春桃完全难以置信。
凤凰转过头:“来人啊!快来人!来人!”
春桃急的如热锅蚂蚁,似要上前去扶起凤凰。我抓起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凤凰,我真惋惜,为什么当初,爹和娘都不听我的话。包括爹,都被你骗了那么多次。”
凤凰额上冒出汗,冲我笑:“为什么要是姐妹,如果只有我一个女儿,那么就不用争,不用抢了。”
我慢慢走回去,拽住门帘:“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想法也许就是我的想法。看到你得尽荣宠仍不知足,我同样很不甘心。我也想过爹娘若只有我一个女儿,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我也不会,压抑隐忍了这么多年不快乐。”
凤凰瞪我,她更生气了,于是喊叫的愈发气足,愈加凄凉。爹娘喜欢凤凰的聪明,她聪明,会演。
我闭眼,“爹。”
展开的门后转出来一个身影,背着双手,挺直的身体内似乎也隐含了层层的怒气。
凤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第五十二章 爹的心里
父亲一步步走了过来,脚步声清晰,踏在地上。
我拢着双手斜斜靠在门边,眯眼笑:“让我猜想一下,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对爹说,是我把你推倒的,害你动了胎气?”
凤凰瞪着我,她的叫声还卡在喉咙里,渐渐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父亲此刻已走到我身旁,他只顾盯着凤凰,在他的眼神下我可以看见凤凰的目光越来越畏缩,但她仍强自撑着倔强神情。
半晌她低头,父亲的袖子重重甩下,神色冷峻,字字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凤儿。”
凤凰才最终弱气地叫了声:“爹……”
“你从小,我跟你娘,就尽量尽着你。因为你最小,所以从不肯让你委屈。因为这个,我们宁愿忽视霜儿,我真没想到,我倾力疼出来的女儿,竟然能够做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来!”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几近咬牙切齿的情绪。
凤凰渐渐咬住了下唇,眼底潮湿起来。她片刻看着父亲,哽咽说:“爹,是她先挤兑我的。”
出乎意料,父亲大喝了一声:“你还说?!”
凤凰还半伏在地上,脸上已经湿了,她哽着嗓子道:“爹,女儿没招她没惹她,是她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招惹篱哥哥,篱哥哥都已经娶了我,她还这样,分明是没有顾及到女儿!”
我可算见识到凤凰、自以为真的本事。心里自失一笑,她这么说才正好,我究竟招没招惹篱清墨,我想父亲心里该是清楚得很。
父亲果转头看了看我,再看向凤凰,片刻开口:“你污蔑你姐姐还不够?我倒想你看看自己,嫁人到底有没有遵守那三从四德,清墨是你丈夫,霜儿是你姐姐,更别说当初……是霜儿的牺牲,才让你逃过一劫。你才有今天!可你不知感恩,到了此时还要往你丈夫和姐姐身上泼脏水,凤凰啊凤凰,你,让我怎么说你!”
“爹!”凤凰的声音撕心裂肺,眼泪如下雨流淌。“根本不是这样,女儿没有、没有忘恩负义,您一直都知道的,女儿有多爱篱哥哥,始终,只想和篱哥哥白头到老,这一生别无所求啊!”
父亲的眼睛闭了又睁开,顿了顿,半天才说:“不管你有多爱清墨,也不构成你诬害你姐姐的理由!”
凤凰靠在他的腿边,只知道不住哭。
我想起那日在宫中花宴上遇见的贵族女子顾华西,勾心斗角,满眼的精明算计。她说是排在凤凰之后的京城第二,我看,心胸实在不怎么大。
我冷眼旁观至此,也半晌已过。我目光在凤凰满是泪痕的面上转了几圈,上前,忽地一笑,“爹,还是算了吧,看凤凰哭得这样子,回头您又心软了,说我欺负她。”
父亲的目光立即扫向我脸上,他变了变色,猛地一把挥开凤凰的手。
凤凰大哭:“爹!你一定要相信女儿啊!”
父亲指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信你至今,你又是如何做的?!”
我望着她,道:“凤凰,你整日与宫廷那些女子来往,弄的什么德行都没了。”
凤凰手捧着肚子,忽然一咽,有些干呕的样子。水碧从她跌倒就过去一直扶着她,此时抬头望着我忍泪道:“大小姐,您就不要再气二小姐了,二小姐千错万错,不也还是您的妹妹吗?”
我淡淡一笑,说道:“是啊,凤凰,你还是平静一下。这下,真动了胎气,反倒害了你的孩子。”
凤凰看着我,默默流着泪没说话。
父亲挥了挥衣袖,怒气未消,他背过身,冷声道:“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凤凰哭着被水碧搀扶走了。
父亲缓缓抬了头,看向了我,目光里些微闪烁:“霜儿,我……”
我慢慢地站直了身,踏进门内,轻轻道:“春桃,吵嚷一天了,我乏得很,你进来伺候我歇息吧。”
春桃低头跟上我,小声回应:“是,小姐。”
从身后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静静站在桌边,动亦未动。
进屋,春桃眼睛盈盈望着我:“小姐,您为何要对凤凰小姐说那样的话?”
我笑道:“你觉得我不该说?”
春桃声音略低:“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扬了扬脸:“不管什么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凤凰恃宠而骄那么多年,也该让她明白什么叫懂事。”
春桃道:“小姐您既然这么说了,奴婢自然愿意相信您。”
我微微点了点头,回身便在床上歪了,闭眼休憩。
大傍晚那时开始睡,差不多等睡意过去了,眼睛睁开,外面就已经漆黑一团,到了晚上。转脸看到春桃在桌边整理书稿,她回头看我,半张脸套在阴影里,笑道:“小姐,您可醒了,看这些都是您小时候写的诗稿,您的字顶漂亮的。”
我淡淡笑了笑:“再漂亮也不行了,断了五年没练,现在一定大不如前。”
春桃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小姐,刚才老爷叫人来,唤小姐去前厅吃饭了。老爷和夫人都在等呢。”
我一手掀着被子,眼里略闪了闪,望她:“爹娘在等我吃晚饭?”
昏暗中,仍可看到春桃点点头。
我忽的笑出,顿一顿说道:“好,我去,把衣服拿给我,春桃你陪我走吧。”
“是。”春桃低头抖开外裳,朝我走来。
父亲和母亲都坐着,果然是在等我。母亲脸上看不出表情,桌上碗筷摆放整齐,也没有人动筷子。
父亲先开口说话:“霜儿,坐过来吧,你回家至今,我们一家还没好好吃过饭。”
我过去在旁边坐了,便拿起筷子,夹起菜开始慢慢吃饭。
最开始谁也没说话,好菜很多,比我这些天吃的都要好。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都在想什么,经历了今天凤凰的事情,他们现下的心态会是如何?
我筷子不停,闷头只顾吃饭。良久,母亲问了句:“凤儿今天又哭又闹,身子没影响吧?”
似乎是问的父亲,我手一顿,继续夹了菜过来。
父亲顿了顿才说,“她能有什么事?你就不要提凤儿了。”
我心底无声笑了一下,继续吃我的。
他又看我,片刻道:“霜儿,别急,别只顾着吃,也说说话儿。”
母亲朝我看了过来,我淡淡与她一碰,只说:“不知爹想听什么?”
父亲一顿,缓缓转头看了看母亲,便怔怔望着我:“你小时候,你和凤凰之间,爹和娘,对不住你。”
母亲不说话,默默将脸别转一边。
我筷子停下来,目光盯着身前发呆很久,眨了眨眼。随即慢慢地笑道:“爹忘了,女儿脑子不好使,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父亲表情有些略僵,他缓慢而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半晌开口:“谁说霜儿脑子不好使,霜儿向来都最聪明的。”
不管父亲说什么,母亲都不做声。
我看了一眼他们,轻轻笑道:“爹是想听女儿说点话?”
父亲目光盯在我脸上:“是。”
“那好,爹。”我缓缓把筷子放下,看着他轻轻笑,“你辞官吧……”
饭桌四周,此刻还站着不少丫鬟下人,我的话一说出口,便让众人脸色俱都变了。
父亲有些不信地看着我,开口:“霜儿,你刚才说什么?”
换成我,定定注视着他:“爹,五年前送我走之前,您就说,您会马上辞官。只要辞官,就能把我从里面放出来了。这是您说的。”
满座惊哗,连春桃都瞪大了眼珠子。
我徐徐说着话,母亲面色剧变地看向了我。她旁边父亲脸色瞬间铁青,他的目光锋芒隐现而出。
他们似乎要阻止我,我已自顾说了下去:“爹和娘,女儿等了你们五年,这五年,父亲不仅没有履行诺言,反而仍旧步步青云。手揽大权,这与你们当初哄女儿的话,简直大相径庭。”
将如此晴天霹雳的话如此平静地说出口,我也有些想不到。但是说完这些,我的胸间仿佛也落下了堵塞经年的一块大石。无论这种感受是轻松或是空虚,都是一种解脱。
父亲拍案而起:“女儿,你糊涂了。”
母亲还算冷静地开口,扫了一圈仆从:“你们都下去。”
我冷眼看着那群人一个接一个出去,并未有其他动作。母亲立刻回身望我,眼神寸寸进逼。她声音带着一丝硬:“你可知方才自己说了什么?辞官,你以为你父亲的官,那么好辞的吗?”
我看了看她,看来她倒是对我记的这些事情接受的快。也许,她心底也从来没真正相信过,我把所有的都忘记了。心里动了动,又或者,这才是她一直连装样子对我也不愿意的原因。
我转过头去看父亲:“爹,如果右相赵延之将来有什么动作,或者他被拉下马,您都脱不了干系。君上如果对赵延之下手,必会顺带把您也波及进去。是主动辞官,还是被罢免,您选择吧。”
父亲黑着脸:“霜儿,你为什么会管这些事?”
我道:“爹,道歉的话也不必说了,十几年的光阴,我也早已不稀罕。现在,我只想你可以把官辞了,远离朝廷这趟浑水。”
“都是清墨告诉你的?”父亲接着又道,“这是朝局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最好不要妄加议论。”
我扬眉:“那又如何?最不济,我也被扣过一顶妖孽的帽子,不在乎多扣一次。”
易园日后如果被明衍太子一锅端了,即便被扣了帽子,也没人神通广大把我送去哪儿了。
母亲握了握手,看我:“你可是还恨着凤凰?”
我目光移向她,良久笑了笑:“娘,套用你以前常用的一句话,凤凰还小。她……懂什么呢?如今她已经被你们惯到大,所言所想,都是小时候习惯了的,带到大罢了。”
“霜儿……”父亲到底没有动怒,脸色几变过后,叫我,“爹当初,并没有存心骗你。”
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清亮,亮的有些微晃,我没有去看母亲的脸色如何,仅仅凝望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那年父亲确实是,曾想要放弃官位的,只是后来,或许就被母亲锋利的词锋劝住了。
我缓缓垂下眼,弯腰说道:“爹,女儿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
从桌边站起,我脸色淡淡离开了厅外。
照着篱清墨之前的说法,明帝若最后迫于太子的压力,定然会下决心拔除易园。而太子并不会放过右相,右相当初会得到明帝宠信,就是因为他制衡了我爹在朝廷的一人独大。一旦右相被太子扳倒,很难想象,明帝会顺便找个由头,把我爹也给革职了。
所以,父亲现在辞官,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权柄,握住容易,谁又能轻易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