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玥,你怎么……”
“干嘛,你跑去上海不就是想要买衣服的吗?还有几天就要结婚了,难道你还有功夫再跑过去一趟吗?”
殷爱看看张海洋,他也正看向她。婚期没几天就要到了,张海洋妈妈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早就把请帖都发了出去,酒席只有几桌,菜式却反复研究过,烟酒也都在能力范围内用最好的,还有喜糖,两位妈妈跑了好多家店,选了将近二十种式样拿回来让殷爱挑,喜帖就更慎重了,常年练习书法的张国勇师长亲手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完所有喜帖。双方父母四位长辈在婚礼上的穿着,戚丽颖和未来亲家母也十分重视,商量来商量去各自准备了中式西式两套行头,婚庆公司在两位妈妈的百般挑剔下,拿出了让大家一致称赞的婚宴布置效果图。
所有所有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婚礼开场。可是孙克突然回来了,之前对未来生活的所有预期都被打乱,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是好。岳玥看看殷爱,再看看张海洋,眉头皱在一起:“喂,你们该不会告诉我,不想结婚了吧!”
张海洋嘴角一抿:“岳玥!”
“不是不想结婚的话,那就是还继续结啰!”岳玥放下筷子,从餐桌边走到沙发旁,打开一只体积很大的纸盒,从里头拎出一件白色婚纱,“怎么样,漂亮吧,告诉你吧,我可是犹豫了很长时间,这么漂亮的婚纱我都想留着自己结婚的时候穿!殷小爱,感动吧!”
殷爱勉强笑笑:“很漂亮,很感动。”
“不是什么有名的牌子,你也知道啦,桂由美那种档次的婚纱最少要提前一两个月预订,你这回是赶不上了!不过不用遗憾,可以用配饰来提升档次,我都帮你想好穿这件婚纱要配什么首饰了,我老爸去年送给你妈一套粉钻首饰做结婚纪念日礼物,下了血本的,你就A过来戴戴,不然整天放在银行保险箱里也挺浪费的。还有啊,”她放下婚纱,又打开一只盒子,拎出一件颜色十分正的红色礼服,“当当当当,dolce&gabbana,原来我还不知道dolce&gabbana在上海也有门店,哈哈哈,刷的是我老爸的卡,你要还钱就去把钱还给他,张海洋也有份,d&g西装,对了,你们结婚那天你到底是穿西装还是军装啊!”
岳玥一件一件地显摆完了礼服,最后还拿出一件款式颜色都很暧昧的睡裙,开着玩笑在殷爱身上比划,刻意地瞄她的前胸:“我很担心会不会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唉,某些人的尺寸好象很不适合穿性感的衣服!”
殷爱看着她手里那件自己以前从来没尝试过的玫红色镂空真丝短睡裙,光是看看就能感觉到它穿在身上会有的美丽,只是这样一件衣服……真的要让她穿着出现在张海洋面前吗?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张海洋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习惯性地挺直背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殷爱则是软塌塌地窝在长沙发一角,头发乱糟糟的,情绪也乱糟糟的。
岳玥脸上的笑容隐去,她把睡裙扔回包装盒里,两只手抱在胸前,向后靠着沙发背,肃然地笑了两声:“说话啊,你们这是在干嘛?怎么一个个都是这种臭脸,什么意思嘛到底!怎么想的?说我听听。”
“岳玥,你别……”
“我别什么?”岳玥挑眉盯着殷爱,“我别管你是吗?”
“不是!”殷爱咬咬嘴唇,低下头,“别这么说,我……给我点时间好吗?我现在……”
“还想要多少时间?六年了,时间还不够久?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张海洋沉声唤了一声:“岳玥……”
“还有你!”岳玥扭头狠狠地瞪着张海洋,“她稀里糊涂二十多年了我不跟她多啰嗦,你也跟着一起犯傻么!张海洋,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在做些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不是扮家家酒,结婚不是让你们拿来开玩笑的事!”
“没人想拿结婚来开玩笑,只是现在情况有点突然,我……我们都需要冷静。”
岳玥冷笑着打断他:“冷静个屁啊!这么多年你除了冷静还做了些什么?其实我真不想这么说的,张海洋,你是我见过最优柔寡断的男人,你永远都只会站在那里等,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取!我拜托你在冷静之前先清醒一下好不好,你当你是王宝钏吗,你就是再等个十八年也不会有薛仁贵回来的!我不管,反正我礼服都帮你们买回来了,要不要结婚你们自己看着办,下次再有谁跟我说什么突然什么冷静这些废话,别怪我翻脸!”她说得有点上火,看见茶几上放着的咖啡,也不管是谁的杯子,拿起来就喝了两大口,“我不知道你们心里乱七八糟都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既然决定结婚了就是决定全心全意爱对方一辈子,不管出什么事,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不准分开不准变心,心里全都是他,只有他。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匆匆忙忙决定结婚,这种人我最讨厌!哭什么,殷小爱我告诉你,我说的就是你!是,之前我们是不知道孙克还活着,那又怎么样?一个男人能用六年时间来等你,这还感动不了你吗?你还要张海洋怎么做?”
殷爱用手捂着脸摇头,岳玥深吸几口气把眼睛里的泪意逼回去,重重地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婚宴也订了,结婚证也领了,这个婚你们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我这就去上海,我去找孙克,让他滚蛋!都是他害的!装死什么的,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做这种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决定?既然死都死了,他又回来干什么!自作自受,活该他一个人孤单受罪,没人会同情他,他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张海洋皱皱眉:“岳玥,谁也不想这样,别这么指责孙克,我知道他,如果当时换成我,我的选择也会和他一样。”
岳玥直直地盯着张海洋:“你们都喜欢说如果,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只会拿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来如果,这有意思吗?你们怎么不多想想现在!把你们哭的功夫还有犹豫徘徊的功夫都省出来想想要怎么做,也许问题早就可以解决了。”
一口气说了这些,岳玥长叹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说了,说得再多我也不能代替你们做决定,如果你们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听我最后一句,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年代,蝴蝶夫人那套早就过时了,爱情不是拿来牺牲和成全的,爱情是拿来让自己幸福的,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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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十二章 天际是过往交错的记忆(二) 。。。
可是爱情和幸福的关系,其实又有谁能真正理清呢?
星期一早晨,一夜没睡的殷爱顶着两只黑眼圈出现在了公司里。再累,再难过,工作还是要继续。只是她人虽然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开着,文件资料也堆了一桌,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上午都在忙些什么,脑子里和心里满满的全都是孙克和过去两天里发生的事。
吃过午饭,午休的时间里,殷爱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桌角上放着的电话,思忖良久,伸手把话机拿了下来。
她不知道孙克的电话,不过她记得那辆厢式货车上的名字和车牌号,打上海的114查询到搬家公司的电话,再拨过去询问孙克的电话,接电话的调度小姐口气有些奇怪,也许这种公司很忌讳工人和客户直接联系,因为害怕会有跳过公司私下里进行的交易。殷爱想到会有这么一问,她镇定地微笑解释说自己的远房亲戚在孙克手底下打工,因为手机被窃丢了电话号码,只好通过这种办法来打听。
调度小姐狐疑地问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报了个手机号码。殷爱道谢之后挂断电话,拿着号码左思右想,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定,傍晚,等到过了下班时间,公司里所有人都走了,她这才下定决心似地拨打孙克的手机。
既有点失望又有点在预料之中,孙克的手机已经关机。殷爱无奈地再次拨通搬家公司的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调度小姐,她很漠然地告诉殷爱,孙克下午刚和公司签了车辆退包协议,除了手机没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如果不是很着急的话,两个月以后孙克会来拿安全押金,到时候公司可以帮忙问一下那位远房亲戚的情况。
“退包!”殷爱霍地站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干了。”调度小姐有些不耐烦,“小姐还有别的事吗?我们这是业务热线,请不要因为私务一直占用,好吗?”
放下电话,殷爱急匆匆地把电脑一关就向办公室外走去,和关关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上海的动车票。
整个旅程里,心一直慌乱地在嗓子眼跳动,手机就握在手里,眼睛盯着仿佛动也不动的时钟,每隔五分钟就拨一遍孙克的号码,每隔五分钟失望一次。他要干什么?是想要彻底跟她和过去永别?还是想让她恨他一辈子?
殷爱闭起眼睛,无力地靠在座椅上。孙克,如果你真的不告而别了,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原谅你……
从火车站打车到孙克的住处用了很长时间,一来因为殷爱对上海的路不熟,二来她这几天心力交瘁,根本也记不住路,幸好司机师傅很有耐心,在殷爱指的那一大片范围里东绕西绕,终于绕到了一个她能认得的路口。
一路在窄巷里小跑,看到熟悉的蓝色厢式货车时,殷爱激动地按住狂跳的心脏,加快脚步跑进那个从来不上锁的破旧院落。七八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正坐在院子里商量着什么,看见突然跑进来的殷爱,所有人都有点意外,刘金火站起来对殷爱微笑说道:“小姐你好,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殷爱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他,她睁大眼睛四下里张望,孙克不在院子里,他住过的那间屋子门锁着。刘金火又笑笑:“找孙哥的吗?他没在。”
“他……他在哪儿?”
刘金火脸上有些黯然:“他不干了,让我们到别的地方另找活干,他的车也要卖了,过两天就有买家……”
“我问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啊,刚走,去火车站了,说是要回老家一趟,回来再……”
殷爱没等刘金火说完,转过身跌跌冲冲地冲出小院,沿着来时路向外跑,刘金火看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赶紧跟出来,和殷爱一起连跑带颠地奔到外头大马路上,和上回一样帮她拦了辆出租车。
从坐进车里,一直到到达火车站,殷爱的眼泪一直没有停住,所以当她冲进售票大厅,用有些激动的速度和方式在人群里游走寻找的时候,很是让周围的旅客们侧目。
每一个身高和年龄相似的背影都让殷爱的心跳加速,跑过去很不礼貌地盯着看一眼,再绝望地转身离开。隔着或近或远的距离,殷爱惊惧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再也不能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孙克了。象是一行并头北飞的大雁,启程不久就有一只掉队,而经历了长途迁徒之后,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空缺的位置,她能记得的还是他在六年前的翅膀,已经不知道现在的他是怎样飞翔的了。
殷爱捂住嘴,在众多诧异的视线里再也控制不住地低声哭泣,她无助地在人群里转身,再转身,向着每一个依稀的希望奔跑,失望之后更加无助地哭泣。
真的就这样再一次失去了吗?
这一次的别离,又要用多少年才能重逢?
生命里所有明亮清澈的阳光都只照在六年前的记忆里,她以为走着走着终于在迷局般的时间里找到一条回到过去的道路,可是刚刚迈步就又绕回终点。命运象风一样从她身边急速掠过,她能感觉到脸颊和心被某种粗砺的东西狠狠刮过,但伸出手去却抓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远走,一转眼就消失在辽远天际。
双脚踩在现实尘土中,心还象风筝一样远远飘在六前的天空里,那个举着刀斧把名字錾刻在她灵魂上的男人,他难道不知道她身体里已经不剩多少自己,再这样被席卷一次,生命也就彻底贫瘠,那根风筝上的线也就要断了。
断了,孙克,孙克……
售票大厅里没有找到,那么就到候车室去找,还有外面的广场。殷爱一路走着,步履凌乱,视线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刘金火万分庆幸自己也跟着到火车站来了。
目送着殷爱坐的出租车走远之后他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好好的她怎么哭成这样!打孙克的手机是关机,也不知道这种事应该和谁联系,在路边犹豫地站了一会儿,他也拦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两人前后脚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可是上海火车站太大了,刘金火到处找着不见踪影的殷爱,急得脑门上全是汗。刚才怎么没跟她一起过来!多花一趟车费是小事,万一那位小姐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向孙哥交待!看样子孙哥这次匆匆忙忙地退包卖车,都跟她有关,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刘金火没什么文化,人却十分机灵,个子高,眼睛也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象只小泥鳅。他站在售票大厅门口向广场上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着裙子的年轻女人摇摇晃晃欲倒。一口气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他正好赶得及扶住快要昏倒的殷爱。
孙克的手机依然关机,无奈之下,刘金火只好从殷爱的包里翻出她的手机,打开看看上头正好有未接电话在跳动,张海洋三个字后面的括号里是个焦急的‘17’。
没地方可去,坐在广场上或者候车室里不是办法,刘金火摸摸口袋,出来的急,没带多少钱,火车站边的高级酒店他住不起,小旅社好象又有点配不上这个女人,思前想后,还是打辆车把殷爱带回租住的地方,用孙克放在花盆底下的钥匙打开房门,让她在他的床上躺一会儿。
张海洋在接到电话以后立刻开车离开学校,一路也管不了限速不限速,用最快速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只用了三个小时不到就赶到孙克的住处。刘金火刚从孙克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从旁边小超市里买的,可是殷爱没有喝。
张海洋朝刘金火点点头,大步走上台阶跨过屋门,他激烈跳动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光线昏暗的屋里烟味还没有散尽,殷爱侧躺在墙角的单人床上,脸朝着墙,象是安静地睡着了,走近后才看清,原来她没有睡,而是睁着眼睛看向那一面墙的I。
和孙克当了那么多年兄弟,张海洋当然知道这个字母在孙克心里的秘密。他又何尝不是对这个普通的英文字母格外重视,I,是我,也是她的名字,爱,我爱,爱我,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