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沅很是不自然,“没事,我……”
端木雍容打断道:“你想家人了?”
“是。”慕容沅情绪十分低落,被他一问,更是心思漂浮起来,倒是忘了再去拒绝对方的披风,“想起从前下雪的时候,专门跑到御花园去给……,给父亲,折红梅回去摆放。”她自嘲一笑,“你必定要觉得我十分无聊,这也当做一件事来说。”
“没有。”端木雍容既然起了心思,倒是很有兴趣听些和她相关的事,“那么我来猜一猜,一定是折了最好的红梅,又多又漂亮,你的父亲见了喜欢的不得了,连声夸你是有孝心的好女儿。”笑问:“我猜得对不对?”
他少有笑容,偶尔笑起来,便显得格外的不一样。
原本是长眉入鬓、宛若利剑的长相,因为眼里的笑容,顿时柔和了几分,——像是天山之上的白雪融化,又像是浩瀚无边的海浪平静下来,气势磅礴之后,带着无边无际的安宁平和,却难掩湛湛光华。
慕容沅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笑容,片刻失神,继而心底生出一丝异样。
原本因为自己曾经替他说过话,给了出云七州不小的帮助,救自己一命,还算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后来他又亲自带着去战场厮杀,让人陪自己捉对练习,还意外的斩下辱骂自己的俘虏头颅,一桩桩、一件件,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好像……,对方待自己好得有点过头了。
之前只自己满心仇恨难抑,想的都是报仇、报仇,除了报仇,还是报仇,根本就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眼下他不仅给自己披上披风,还如此语气温和,眼中带笑,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再反应不过来就是脑子短路了——
他可从来都是一张冰山脸待人的。
“我现在……”慕容沅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自己只想报仇,不想谈情说爱?那人家也没直接告白,叫自己怎么说?甚者猜错了呢。
罢了,以后远着一点吧。
端木雍容看清了她的情绪,小公主现在国破家亡,满心复仇,的确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逼得急了,她只会拔腿就跑吧?因而收了笑容,起身道:“前面宴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我就是来叫你一声,快点过去。”
“好。”慕容沅有些慌乱的解了披风,还给他,“谢谢你。”
端木雍容没有拒绝,接了道:“外头冷,你先自己回屋去找一件披风披上。”然后没有多说,旋即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倒是弄得慕容沅一怔,莫非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或许吧,人家只是看自己可怜呢。
算了,算了,不要去想了。
反正开春暖和自己就走,不……,等大雪停了就早点走,以后再也不见面还能牵扯什么?等到了东羌,再改变一下容貌,这世上便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了。
她满心复仇,并不想挂念太多,旋即丢开撂在一旁不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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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雍容的家人都被东羌杀光了,整个将军府,主子不过就他一个,特意把聂凤翔和麻五、蒋小六、邵棠叫来,这四个不是早年死爹死娘,就是自幼孤儿,大伙儿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慕容沅当然也在,还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喜庆衣衫。
说到这个还有一个笑话,前些日子端木雍容只是吩咐,“做几套小姑娘过年穿的新衣服,唔……,记得好看一点。”
没说颜色,没说款式,没说式样,这让针线上面的人犯了难。最后大家一合计,既然是大将军专门交待的,肯定是做给重要的人穿。所以不管三七二十,只管往华丽好看上面做,绣花肯定要复杂繁复,裙子至少得是十八幅的,金线和云锦不要大意的用,扣子不是珍珠,就是翡翠,务必达到大将军要求的“好看一点”。
当慕容沅收到新衣服的时候,不由惊讶,“一定要这么华丽吗?”或者东羌人过年都是这个风俗?当她穿着这身金光闪闪的新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顿时惊起一片惊呼声,再看看众人的寻常过年穿着,不由愣在当场。
邵棠静静的打量过去。
小公主一头青丝乌黑如云,挽做朝月髻,金钗玉簪横斜,鬓角斜戴一大朵真红色的绢制芍药花。哪怕易了容,金枝玉叶的气势仍旧掩盖不住。哪怕穿得过于华丽,也没有一丝一毫压不住,反倒让自己忍不住猜想,若是她此刻以真面目示人,又是何等的倾国倾城绝色风华?如此佳人,也难怪大将军会心动了。
慕容沅转眸看向端木雍容,有些抱怨,“你让人送这种金光闪闪的衣服过来,还只让我一个人穿,是拿我哄大家开心的?”
端木雍容一脸尴尬,解释道:“没有,我只是让他们做的好看一点。”
慕容沅乌黑的眼眸看着他,的确没有嘲弄自己的意思,想他也不是那样的为人,多半是下人闹错了,于是道:“那我回去换了吧。”
“别啊。”聂凤翔赶忙阻拦,“很好看的。”旁边两个没有审美能力的男性,麻五、蒋小六,也一致投了赞成票。
“好看,好看,这才是女儿家的样子。”麻五还提醒邵棠,“你也该打扮打扮了。”再次看向小公主,补了一句,“就是……,晃得眼睛有些花。”
端木雍容淡淡道:“觉得眼花就别一直盯着看了,好好吃饭。”
麻五刚说完就后悔了,得,自己这不是嘴欠吗?活该被骂!于是赶紧低头,从头吃到尾都没有再看慕容沅一眼,没办法……,不敢看啊——
再看,眼珠子就要不保了。
麻五识趣,但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识趣的。
过完年,上元节也过去了。端木雍容重新搬回了前线中军大营,慕容沅也一起跟了过去,留在城中无所事事,日子难熬,还不如在军营里面治疗伤号,或者跟聂凤翔他们对练,对自己也是十分有用处的。
这天在校场上随便跟人练习,连赢三场,惊起一片欢呼声。
雷老虎最近一直打不得架,闷得慌,就让人把他抬到旁边围观,不由跟着叫了几声好,“小羽好样儿的!”抓了旁边的兄弟曹三虎,在他头上拍了一把,“你去,也好好的打一场,你赢了小羽,我去找将军给你提亲。”
“提亲?!”
“提亲!”
聂凤翔和蒋小六异口同声,一个耸肩,一个摊手,脸色都是古怪。
麻五则在旁边一阵咳嗽,“我还是先走了。”
“怎么了?”雷老虎还是不明所以,瞪圆了眼睛,反问道:“我给兄弟找个好姑娘做媳妇儿,也不行吗?”
“不是,大哥……”曹三虎觉得自己要被哥哥坑了。
军营里面难得有个女孩儿,慕容沅又面目清秀可人,加上她经常给兵卒跟治病,和很多人都熟悉的,顿时响起一阵欢呼雷动的叫喊声,“对对对,提亲!提亲!!赢了都就去找大将军提亲!”倒是把曹三虎的话给打断了。
邵棠忽地回头,“大将军。”
端木雍容看着校场中央的热闹,开口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慕容沅一阵尴尬之色,“没事,他们闹着玩儿的。”
有人兴奋道:“说谁最终赢了小羽姑娘,就娶她做媳妇儿呢。”
雷老虎推了兄弟一把,“快上啊。”
“啊……!”曹三虎一声惨叫,顺势往地上一倒,“不好,我崴着脚了。”他一瘸一拐的爬了起来,退出圈子,“先回去歇一歇。”
蒋小六“扑哧”一笑,继而看了看,那边主子明显很有几分目光不善,赶紧干咳了咳,往后退道:“那个……,我年纪还小,还小。”
聂凤翔上前给了他一拳,恼道:“少他*妈陷害我!”
两个人扭扭打打的,麻五赶忙上前劝架,“哎哟喂,你们要打到旁边去打,来,过来过来,这边好大一块空地呢。”三个人都退远了。
那些兵卒虽然都是粗汉莽夫,但是眼见统领们各找借口纷纷出溜,大将军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有聪明的已经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好心一点的,还悄悄在身后摆了摆手,拉住了几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纷纷保持围观态度。
雷老虎正在为兄弟临阵逃脱生气,不由骂道:“你们这都是怎么回事?跟个姑娘家比划还怂了?”大着嗓子高喊,“三虎,你给我滚回来!”
曹三虎早就没影儿了。
端木雍容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凝声道:“没有人上场吗?”——
他这个样子,只有想死的才会去上场呢。
“既然这样……”端木雍容转回身来,看向慕容沅,清明目光中带了几分柔和,朝她伸出了手,“我让你十招,咱们比划比划几招吧。”
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了。
不用吩咐,兵卒就各自识趣的退了几步,空出一大块场地,倒是显得雷老虎躺在椅子里孤零零的,他看了看众人,再看了看端木雍容,总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扭头就喊聂凤翔,“聂老四你这小子坑我,干嘛不早点说!!”气得要起身,好歹被身边的兵卒给按下去了。
“小羽。”端木雍容目光深邃,宛若深不见底的大海一般深沉,拔了佩剑之后,便一动不动,身形犹如一座巍峨的高山,他微笑道:“出招吧。”
慕容沅一阵怔忪迷惑。
“小羽姑娘,快点出招!”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为了洗脱之前跟大将军抢女人的嫌疑,纷纷起哄,不遗余力的呐喊助威,“出招!出招!!”
慕容沅还在回不过神,本来只是普通的捉对练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恍惚间,对面一道凌厉的剑光扫了过来,不由本能的挥剑格挡,“叮”的一声,两个人很快就交战比划起来。
端木雍容只是为了让她开局,别说下死手,就是一半的力气都没用出来,接下来便是只招架不进攻,退让十招,高大身形穿梭起来却是行云流水,气定神闲,很有几分言词形容不出的别样优雅,衣袂翻飞不已。
原本在旁边胡闹的聂凤翔等人围了过来,好久不见大将军上校场比划了。
十招过后,端木雍容便是用尽全力狠狠一斩,他力大无比,宝剑更是锋利,竟然生生的斩断慕容沅的剑,并且震得她手上发麻,将剑柄也掉在了地上!
慕容沅大惊失色,“啊,我的剑……”
“我赢了。”端木雍容朝她微笑,下一瞬,佩剑利落回鞘,他大步走了上去,毫无征兆的将她打横一抱,像小猫一样抱在了怀里
、90、再相见,君可识
“陪我一起去?”慕容沅久久不能回神。
端木雍容凝视着那一双翦水秋瞳;清若林间小溪,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旋即“哈哈”一笑;“看你,吓着了?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慕容沅越听越迷糊,“我不明白,那你到底还去不去呀?”
“当然去的。”端木雍容察觉自己之前说过了头;改口道:“你只知道东羌皇帝划了三州给我;封我出云王;却不知道圣旨还同时召我回去。”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正巧你也要去东羌,咱们不是正好一起同路吗?大家都有个照应。”
慕容沅不好意思道:“我哪能照应你们?”
端木雍容笑道:“雷老虎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呢。”
“是,不过……”慕容沅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因为正巧同路,所以开了一个玩笑。但他最近是不是笑得太多了点?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你最近好像很开心,总是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吗?端木雍容想了想,“可能吧,心情太好了。”他神色坦荡荡的,“这次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东羌那边割了三个州给我,换做谁又能不高兴呢?”把打仗的那一套,敌退我进、以守为攻用了出来,掐着她的底线,用郑重的神情问道:“咱们一起去东羌有什么不好,怎地推三阻四的?难道你不想去杀淳于化了?”
“当然要的。”慕容沅目光一冷,笃定道:“这件事是我一定要去做的。”
“那就好。”端木雍容收敛了笑容,朝她道:“晚上咱们要搞一个庆功宴,你去找聂老四他们商议一下,务必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伙儿吃个痛快。”继而神色一肃,“但是有一点,不许喝酒!”
因为他神色严肃,慕容沅总算觉得他恢复了正常状态,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也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继而自嘲,最近怎么越发爱胡思乱想了?好了,好了,你一个亡国公主,人家能看上你么?以后再也不要往别的方面想了。
“走吧。”端木雍容领着她一起出去,各自分头办事。走了一段儿后,忽地驻足回望了一下,在心下摇头,……不行,她现在戒备心太重了,不能逼得太紧,否则把话说死了就不好圆回来了。
看来……,往后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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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雍容在出云十州一番整顿,然后给后燕的赵煜写了一份折子,只说是去东羌报仇雪恨的,不得不与贼人虚与委蛇,还望圣上见谅。赵煜眼下自顾不暇,各地动荡、逆军残党未能尽除,谣言又是一茬一茬的,因而明知道他这是两面称臣,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因为对方的离开,觉得减轻了不小北面的压力。
等出云王的铁骑大军抵达东羌帝都时,已经是三月春暖了。
东羌皇帝亲自出程迎接,凤翣龙旌、旌旄飘扬,依仗队伍足足铺展了三里之长,周围一片黄伞青扇的皇家礼仪景象。出云王有骑马上殿和佩剑的特权,一直到了跟前,方才翻身下马,隔了十来步像东羌皇帝行了大礼。
“嘟——”依仗中号角之声长鸣不息,庄严肃穆。
君臣一番“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对话,周围大臣跟着附和,山呼雷动,不过也有不少表情僵硬,勉强配合做做样子的臣子。反正就是走个形势,大家心里都有数,端木嫡支没有当场撕破脸,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慕容沅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只能远远看见一群小黑点儿,隐约能够分辨出,东羌皇帝身形颀长,正当盛年,精神奕奕的,完全不是传说中醉生梦死的样子。想到此处不由一笑,只怕端木太后身处熊熊烈焰之中,至死都不会想到,那个整天贪恋女色的昏庸皇帝,会给自己致命一击吧?又或许临死之前想到了,但也晚了。
而且东羌皇帝这些年努力造人,虽说宫斗之中死了不少皇子公主,但是现今存活下来的,仍旧有十五个公主,十二个皇子。这些子女,以及他们背后的母亲、母族,为了各自的利益,不用皇帝驱使,就会用尽全力拼命争斗获取!在端木太后一死之后,这种斗争几乎演变到了白热化,他们……,自动成了皇帝对抗端木嫡支的武器!——
倒是十分有趣。
慕容沅想到了当初的燕国皇室,哪怕只有嫔妃数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