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史昂还没有睡。
他正倚在庭台花园的一张软榻上,头顶上是一轮明月,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放着银白色的光芒。
“看来明天是个好天。”
一只和月亮一样皎白的手伸过来,在史昂的鼻尖、嘴唇上轻轻一点,然后顺着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胸前,接着,是两声娇媚但不做作的笑声。
对这种露骨却又不乏技巧的挑逗,史昂只是报以不着痕迹的两声轻笑。
他怀里那披着一头柔亮如丝的棕红色长发、肤白如雪的年轻女郎半撑起身,盯着他看了两秒,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忽地闪出一丝顽皮的笑意。
“您不会还在想您那继承人的事吧?”她用那迷人的嗓音问道。
这个女人是史昂从俄罗斯带来的。对女人,史昂的眼光相当挑剔,仅有漂亮脸蛋和曼妙的身材是绝对不够的,还要可靠、懂得如何取悦男人、聪明(当然,绝不能过分聪明)、出身可以不高贵,但从外表到内在都绝不能有丝毫的庸俗。他对女人的要求太苛刻,以致于他出门在外时很难在当地找到符合他要求的女人,所以他离开自己的地盘时总要带一个在身边。
史昂从不否认他是个贪图享受的人,就这点上,撒加是万万比不上他的,否则,他至少不用养一个脾气古怪、性子暴躁的同性合成人奴隶在身边。
那年轻女人眨着她那流露着万种风情的眼睛,继续说:“他不太听您的话是吗?”
“有时我在想,他要是和你一样听话就好了,”史昂居然承认,“这样我可以少操很多心。”
女人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您瞎说,”她嗔道,“男人和女人可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史昂也承认,如果撒加这个儿子太听话,他也不会喜欢。
“那么我换个说法吧,”他又道,“如果他身边的那个合成人奴隶和你一样听话,我也可以少操很多心。”
女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史昂,她原本以为以史昂的性格,是不会喜欢听到任何关于那个合成人奴隶的事的,更不要说是自己提起了。
片刻后,她重新露出甜美的微笑,从软榻旁小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粒葡萄,剥去皮,送到史昂嘴边。
“我刚才就说过了嘛,”她说,“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而且,人类和合成人也是不一样的。”
“那个合成人奴隶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史昂张嘴接下那粒葡萄,冷冷地道。
“这个我就不懂了,”女人适时地选择了妥协,“也许您儿子比较喜欢新鲜刺激。”
“他已经过了追求新鲜刺激的年纪。”史昂唇角边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女人笑笑,不予反驳。
“那么,您也许可以考虑换一个听话的继承人啊。”她转而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我也过了再培养一个继承人的年纪,”史昂顿了顿,突然长叹一声,“我老了。”
“您又瞎说,”女人笑道,“您的年龄在您身上可一点也体现不出来。”
身上体现不出来?似乎是这样。史昂那似乎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如果仅仅只是从身体的角度而言,他的年龄倒的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可他的问题在哪里,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时他自己也会问自己,一张漂亮的脸,一副年轻的身体,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如果说是对女人的吸引力,那么他手上所掌握的权力和财富便已经足够;如果说是一个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人对年轻活力的向往,那么他在成功压制了强敌后这没来由的无力感又是什么?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会在争执的时候说他是一个全身尽是人工器官的“半人工体”,他这虚假的外表又瞒得了谁?
“您怎么了?”那一声关切的询问把他拉回了现实,他那有些涣散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怀中那青春貌美的女人流露着诧异的脸上。
他揽着那女人的肩,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接着却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女人眼中的好奇和不解并未因此而冲淡,她跟在史昂身边不是一天两天,当然看得出来史昂今天有些异常,不但露出一副忧虑无奈的神情,还说了很多他平时甚至不愿意听别人在他面前提的话,要在以前,史昂是绝不会这样的。
她正想开口问问原因,或者再表示一下关心,史昂却放开她,一下子从软榻上坐起身来,大声道:“谁?”
……回答他的只有夜风刮在花草木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周围没有半点人迹。
女人着实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想安慰史昂说这只不过是风吹花木的声音,就算是有人,也是被史昂限制在他们500米以外不准接近的卫兵,然而在她看着史昂那一脸严肃、紧张到甚至有些神经质的表情,她的心里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什么人?史昂又大声问了一遍。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带着寒意的风声。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皎洁的明月。
当月亮从乌云后露出脸时,一条人影幽灵一般地从花丛后飘忽而出。
月光下,他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似乎泛出一层和他的发色一样的石青色,那纯净清澈的冰蓝色眼睛有如两块千年坚冰。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口径的“沙漠之鹰”,枪膛里还多一颗子弹,原本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可现在他已经一颗子弹都用不着了。
史昂躺在血泊中,已经停止了呼吸,鲜血仍不停地从他胸前的伤口流出来,然而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艾俄罗斯半跪在他身旁,一手握着仍在滴血的短刀,一手正在试史昂的脉搏,以确定他是否的确已经死亡。
他听到动静,便起身转了过来,与来人对视。
两人都甚感意外,艾俄罗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卡妙,卡妙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艾俄罗斯。
……两人对视片刻后,把视线移到对方手中握着的武器上,顿时,在沉默中,两人心领神会。
他们是出于同一个目的来的,区别只在于艾俄罗斯抢先了一步。
卡妙把目光从艾俄罗斯身上移开,在周围扫视了一圈,除了一旁的花坛边还躺着一个身穿丝质长裙的女人外,这附近就只有他和艾俄罗斯两人。
就在他的目光转回到艾俄罗斯身上时,艾俄罗斯的另一只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枪。
艾俄罗斯看着他,面色异常严肃,他当然不会忘记他和卡妙之间的深仇大恨,要是卡妙这时候和他动起手来,先不说他没有胜的把握,只说他们一场好打会引来的卫兵,他就吃不消。如果卡妙硬要在这里和他算旧账,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卡妙又看了史昂的尸体一眼,片刻后,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站住!”艾俄罗斯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卡妙停住脚步,却并没回头。
艾俄罗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卡妙,他不敢相信卡妙竟会放过杀他报仇的大好机会,要是他在这里弄出动静,闻声而来的卫兵倒是不敢把他怎么样,但绝对不会放过艾俄罗斯。
这个合成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也是来杀他的。”艾俄罗斯定定地看着卡妙,道。
卡妙静静地站着,头也不回,也不回答。
“如果让我选择,我不会杀他,”艾俄罗斯似乎也料到卡妙不会回答,只是顿了一顿,继续又道,“可我不得已。”
卡妙仍旧静静地站着有如一尊石像,对艾俄罗斯的话仿佛充耳不闻。
“史昂一死,他的所有财产、智能联合董事会里的股份和亚洲东北部的经营区就会由他唯一的指定继承人撒加继承,”艾俄罗斯又道,“那时,撒加会成为董事会里唯一有实力能和穆竞争董事长位置的股东。”
卡妙的回答仍然只有沉默和静止不动。
艾俄罗斯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他们两父子都做了些什么坏事,你应该非常清楚。”
卡妙总算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艾俄罗斯。
“撒加现在都已经是这样丧心病狂,要是得到了史昂的财力和势力,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艾俄罗斯说到这里暂时停住了,留心观察卡妙对他的话的反应。
卡妙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和波动,甚至连丝毫报仇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3年前他的兄弟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人类杀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仇怨。这令艾俄罗斯非常疑惑,他非常清楚,3年前的卡妙曾为了同样的原因发疯一般地和撒加拼命,还用尽了一切手段企图置撒加于死地,他并不认为自己和撒加比起来有什么特殊性。
“难道你不认为你对此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吗?”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问。
卡妙还是不说话,但那双美丽而冰冷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明显的轻蔑之色,他再度转身,迈开步子……
“慢着!”艾俄罗斯再一次叫住卡妙,“我们谈一笔交易怎么样?”
卡妙停住脚步,侧过脸。
“你只要阻止撒加,”艾俄罗斯道,“我就把这条命赔给你的兄弟,怎么样?”
卡妙总算再次露出了又一种表情波动,不过嘲讽的意味更重。
“……难道你不想替你的兄弟们报仇?”见卡妙久久未有任何反应,艾俄罗斯有些急了,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再难与卡妙碰面。
卡妙眼中的嘲讽之色愈加浓重,看着艾俄罗斯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极其无聊又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话,而且是一个不值得他出一声的冷笑话。
“你站住!”见卡妙又转身要走,艾俄罗斯又急又恼地叫道。
这次,卡妙没有再停下。
“难道到现在你还认为,”他一边走入花丛一边淡淡地道,“我应该为你们人类的所作所为负责吗?”
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没反应过来,艾俄罗斯久久地呆在原地,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卡妙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的花丛中……
远处传来嘈嘈切切的人声和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看来大厦里的卫兵已经察觉到这里出事了,正往这边过来。
“艾俄罗斯,卫兵往这边来了,”他的耳塞里传来穆先生的警告,“你得赶快离开。两分钟以内,你必须顺着原路回到中庭西门,否则就会被人发现。”
艾俄罗斯回过神来,按下耳机上的应答键:“明白。”
“你顺着原路走,暂时不会遇到阻拦,”穆先生又道,“到中庭西门后,你可以利用那里的货运电梯下到第31层,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一个小的工程人员使用的小电梯,直通空间走廊。”
“我马上就去。”艾俄罗斯说着展开身形,沿着穆先生所指示的路线飞奔。
“路上出现什么问题我会及时告诉你,”耳塞里继续传来穆先生的指示,“不必担心大厦里的监控系统,它暂时还在我的控制之下,我复制过去的假视频至少可以维持45分钟,只要避开路上巡视的卫兵就好。”
“知道。”艾俄罗斯向着中庭西门全速前进。
几分钟后——
“天哪!快发警报,史昂大人遇刺了!”
“监控中心的人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让这些刺客进来?安保部门呢?”
“快联系医疗部门!也许还有救!”
“快通知撒加大人!撒加大人在哪里?”
一阵尖锐的警报响彻整幢大厦,撕裂了黑夜的寂静,久久不断……
……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沙漠,穆先生的基地——
艾俄罗斯从空间走廊的传送口走了出来,纱织在那里等着他。她看上去面色苍白,容颜憔悴,神情也似乎很沮丧。
“怎么了?”艾俄罗斯疑惑地看着他,“身体不舒服?”
“没事,”纱织摇摇头,“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而已。”
“穆知道吗?”艾俄罗斯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
纱织向他露出一个几乎与苦笑无异的微笑,算是回答。
“先生还在工作室等您,”她说,“我带您去。”
“不用了,我知道路,”艾俄罗斯道,“你还是快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
当艾俄罗斯踏进工作室的大门时,就看到了穆先生。
穆先生还是和往常一样,平静而优雅,当艾俄罗斯走进来时,他甚至还转过头对他露出恬淡温柔的微笑。
只是这微笑中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叫作期待的东西。
穆先生身边还放了一杯茶,可这杯茶几乎未动,就已经凉透。
艾俄罗斯定定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工作室,来到穆先生面前。
“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他淡淡地道,“任务圆满完成。”
穆先生仍旧微笑着,可笑中的期待变成了舒心。
“你辛苦了。”
“我还在那里碰见了一个人。”艾俄罗斯又道。
穆先生以带着笑意的目光询问。
于是艾俄罗斯尽量简短地把遇见卡妙的事告诉了穆先生。
听完艾俄罗斯的讲述后,穆先生微露疑惑之色,片刻后,道:“以卡妙的为人,的确令人费解……”
“你指哪件事?”艾俄罗斯问。
“哪件事都一样,”穆先生道,“他不是一个容易心灰意冷的人。”
“可他那时说的话,分明就是打算对现在发生的一切袖手旁观。”艾俄罗斯道。
“你不了解他,”穆先生蹙起眉头,“他是一个就算在死之前还有一口气,都要去做点什么的人,他的意志远比你我想像的都强,这就是撒加也会为他折服的原因之一。”
艾俄罗斯不说话,他的确不了解卡妙,也无法判断穆先生所说的是对是错,可他能断定的是,卡妙无意杀他报仇。他3年前见过卡妙和撒加在罪人塔上那一战,虽然只有几十招,但已足够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卡妙的实力和他艾俄罗斯相比略占上风,加上那出神入化的枪法,要杀他并不算太难。
这个合成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穆先生和艾俄罗斯同样感到困惑,但他心里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卡妙是不会把遇到你的事说出去的,你大可放心,”他对艾俄罗斯说,“现在我们得全力应付董事会接下来因为史昂的死而将掀起的一场风暴。”
艾俄罗斯点头,问道:“能阻止撒加拿到史昂的地盘、股份和财产吗?”
穆先生摇摇头:“恐怕不行,撒加是史昂的唯一指定继承人,他得到史昂的股份、财产和地盘是合理合法的,不好阻止。”
思索片刻后,艾俄罗斯又问:“如果用一些非常手段呢?”
穆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朋友,所谓‘非常手段’,不是对什么人都管用的,对撒加尤其不管用。我担保董事会的其他股东不会对撒加继承史昂的遗产保持沉默,但最后,他们都无法阻止撒加。”
“……你也不能吗?”艾俄罗斯眼角收缩了一下。
穆先生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可那一笑已经令艾俄罗斯明了一切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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