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姨娘的心一下子坦然了,她忽然间产生一个念头,或许世子妃娘娘本不打算喝梨素送来的汤,她其实就是在等自己这番话。
风荷似乎料到了她暗中的想法,对她频频点头,启唇笑道:“纯姨娘,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你有勇气面对这些的日子。你究竟不曾叫我失望,你说的我都相信,当然我也清楚,你并非对我说了全部,我估计你明白的远远不止这些。但是,至少你在关键时刻想到了我,我很欣慰。”
闻言,纯姨娘苍白的鹅脸上泛出了红晕,确实,她有些羞愧,有些事她还是瞒着世子妃了。她几乎可以断定四夫人要雪姨娘对世子妃下手,但她不敢明言,毕竟知道的越多可能死得越快。
“你不必感到自责,你想为自己留条后路又有什么错呢。不过,你放心吧,他日,不管你要离开这里还是像原先那般安静地过日子,我都会成全你,这点你不用担心。”风荷看得出来,纯姨娘有离开杭家的心思,只是不敢,毕竟有几个妾室能安安稳稳地被放出去呢?
“娘娘……”一瞬间,纯姨娘哽咽难言,风荷对她,真的很好。
望着纯姨娘渐渐消失在毡帘后的背影,风荷长叹一声,这个人终于开窍了,而她也可以做点打算了。
云碧确实一门心思都在雪姨娘身上,想到雪姨娘要暗害自己的主子,她简直是五内如焚,恨不得立时去把茜纱阁给烧了,当即主动请缨:“娘娘,让奴婢去把雪姨娘带来吧。”
风荷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含着笑,沉烟亦是笑了起来。
两人把云碧笑得不明所以,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仍是很气愤地说道:“娘娘,你们笑什么?莫非你这次还要饶了那个雪姨娘不成吗?”云碧很是看不惯雪姨娘那副故作清高孤傲的样子,左右是个小妾,非得摆出正室的谱来,当真那么有志向就别来给人做妾啊。
沉烟叫来小丫鬟撤下了饭菜,并嘱咐道:“熬点鸭子肉粥,娘娘午饭吃得少,歇了午晌之后再用。”
“你们都存心欺负我。”云碧看着沉烟只顾干活不理她,风荷只在一旁抿嘴笑,觉得自己完全被忽视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哪儿欺负你了?自己不长脑子,还敢怪到我们头上。”沉烟瞪了她一眼,这个云碧什么都好,就是头脑直了些,从来不会转弯,偏她遇到外人的时候往往会变得精明起来,真不知怎么生的。
“我、我、哼。”云碧一时语塞,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风荷看得大笑,起身走到炕上,靠着炕桌笑道:“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这点都看不出来。你自己回想一番,梨素来了之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云碧发懵,果然回忆起方才的情景来。梨素进屋之后,没说什么啊,只说晚梦扭伤了脚,正好遇见她托她将鸡汤送过来,请娘娘趁热用了,可是大家的一番心意呢。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瞅着提盒里的盅子,似乎没喝过鸡汤,舍不得。不过,要说起来,她确实有些不大对劲,好似,好似比往常要热情些?她是个清冷的人,和谁说话都板着一张脸子,活像欠了她钱似的,难得这般温和,还笑了。记得梨素从前来给娘娘回话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讨好的表情啊?
这是不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奸计得逞,高兴的?云碧左右想不明白,耷拉着头瞅着脚尖,指望着风荷与沉烟能给她解惑。
第一百一十七章前狼后虎(下)
炭火烧得热热的,偶尔传来荜拨荜拨的火焰爆破声,温暖的气流将一株兰花催得含苞欲放,散发着温柔的甜香。
沉烟看小丫头收拾好了,自己倚着熏笼烘烤衣裳,嘴里笑道:“梨素这是暗示我们呢,她往日里待人都是清清冷冷的,乍一热情起来,不是明摆着要引人怀疑嘛。而且几次三番提到这鸡汤是大家的心意,这明明是太妃娘娘赏下来的,和别人什么关系,莫非里边有什么猫腻?你呀,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她是有心给我们报信呢。”
云碧听得一愣一愣的,梨素可是雪姨娘的丫鬟,雪姨娘是世子爷的妾室,满心指望着重得世子爷的恩宠,她身边的丫鬟会与她们示好?她很是不解,又有点不信,便拿眼觑着风荷。
风荷换了一个姿势,歪得更舒服一些,闭着眼养神,口里徐徐叹道:“雪姨娘如此,只怕是受了胁迫的,有人逼得她不得不对我动手,但她自己又不大乐意,便明着对我下手,暗地里又想法子提醒我们,倒是让她费心了。”
雪姨娘会对主子下手云碧能想明白,但要说她暗中示好,她真有几分不信。难道她不想得到世子爷的恩宠了,难道她打算投靠娘娘了?云碧嘟着嘴,反驳道:“娘娘如何这般肯定,我看雪姨娘就不是个好东西,装得多么高贵,其实还不是一个下人。她既然愿意给人做妾,就不要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女才子,我是最看不惯这种人的。”
云碧性子直爽,尤其不喜雪姨娘这种故作清高的人,动不动来个风花雪月,自以为多有才似的。是以啊,她自己是打定了主意不肯给人为妾的,宁愿一辈子只当个丫鬟。
“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不用看她不顺眼。好歹她是无心害娘娘,那对我们而言就是个好消息,不然咱们只怕又要多一个敌人了。”衣服被熏得又香又软,沉烟一面打叠着,一面抬头感叹了一句。
“照你这么说,她还是个好人了,从前都是我错怪了她,那我可得与她致歉。”云碧呐呐地问着,她是个知错能改的人,不会觉得这是件多么抹不开脸面的事。
窗外,明亮的冬阳透过纱窗映在风荷脸色,朦朦胧胧的,凝脂白玉一般,甚至能看到细软的绒毛。她揉了揉额角,摇头道:“非也,人不是只有好坏之分的。雪姨娘如此做,却不代表着她就没有别的心思,她就是个好人了,她只是计算得失比较精准而已。”
这话说得云碧愈加玄乎了,她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托着腮蹙眉道:“好娘娘,好姐姐,你们就教会了我吧,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被你们绕晕了。”
风荷二人扑哧笑出了声,握着帕子揉着肚子,笑得小脸红扑扑的。半晌,方渐渐止了,风荷扬眉说道:“你听纯姨娘的说词,想来应该猜到了是四夫人要挟的雪姨娘。她凭什么要挟雪姨娘呢,定是雪姨娘的家人了,雪姨娘之父是凤阳县令,那里属江苏巡抚管辖之下。江苏巡抚是什么人,不就是七少爷未来的岳家吗,是恭亲王一手提拔上去的。若江苏巡抚暗中动点手脚,小小一个凤阳县令能受得住,只怕江家满门都不会有好结果。为了家中亲人,雪姨娘被四夫人所要挟,进了府,当了妾,就为了能在你们爷身边安一颗棋子。可惜,这颗棋子的用处已经不大了,与其白白浪费了这颗棋子,四夫人宁愿孤注一掷,用她来换我的命。雪姨娘虽孤傲了些,却是个明白人,她早就想到了四夫人的打算。她既不想给四夫人当了替罪羊,又不忍看到亲人出事,只得明着答应对我下手,背地里却来了这一手,不过是不想我会拿她出气而已。”
“娘娘这样说虽然说得通,但奴婢觉得雪姨娘难道一早就猜到了这个计谋定会失败吗?倘若咱们一个不留神被她得了手,那她不是比现在更好吗?”云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咒风荷吗?
沉烟气得咬牙戳着她的方向,骂道:“你真是糊涂,连这种话都敢胡说,我看你还不如浅草几个小丫头呢。”
“我,我错了,娘娘,奴婢万万没有别的意思,奴婢一时嘴快,还请娘娘责罚。”不用沉烟骂她,云碧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忙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紧张地看着风荷。
风荷摆了摆手,笑道:“你也不用喝斥她,她就是这么个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我知道没什么恶意。不过,在外人面前可得小心了,不然非有你一顿好打。她当然清楚计谋会落败,因为以我眼下行事的谨慎,如何会去喝她手下人送来的东西呢?再者,她或许并不想用这样的法子对我下手吧,因为如果此计成功,谁是最后的替罪羊呢,只有她了,四夫人那边或许会毫发无伤。因为以她家人相要挟,她根本不敢招出四夫人来,她何必行这招损人不利己的险招呢?”
云碧听得连连点头,笑道:“还真如娘娘所说,那汤再珍贵,经过梨素的手,咱们几个也不敢给娘娘用。她白费劲一场,还不如主动向娘娘示好,一不小心娘娘善心大发,还能帮她一把呢。”
“这话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要帮她。”风荷懒懒地伸了一个腰,嘟囔着。
“什么?娘娘,奴婢不敢是说着玩的,你不会当真帮她吧?再怎么说,雪姨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呢,她还是,还是世子爷的妾室呢。谁知日后她得了势,会不会倒打一耙。”虽然经过风荷的解释,云碧对雪姨娘的感觉还是好不起来。
风荷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玉镯,眼神晶亮,莞尔笑道:“就因为她是你们世子爷的妾室,我才更要帮她,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沉烟拍了拍手,抚了抚发髻,笑道:“娘娘,叫奴婢说你什么好呢,若说娘娘是个善良的人吧,有时做的事不坏却足够叫人恨不得死了算了;若说娘娘是个坏人把,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坏人。”
听了这话,风荷频频点头,口里赞道:“还是沉烟解我的心意啊,不愧我拿你当姐姐待呢。别看雪姨娘这次示好,最近又安分,其实她心底里还是不服气的。一个那般高傲的人,要让她心甘情愿承认自己输了,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她向我示好,或者正有这层意思,表明她对我也是有过帮助的,让我不能小看了她。而我,自然要礼尚往来一番,她救不了的人,我偏偏要给她救了。让她满心欢喜的同时,苦涩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是让雪姨娘彻底打消念头最后的方法。”她说着阴冷的话,面上却是笑意盈盈,仿佛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洒在人的心上。
云碧听得一个哆嗦,颤声道:“娘、娘,那个小丫头既然不是很坏,你为何还要这般折辱她呢?”
“我只是想教会她一个道理,傲气是要有底气支撑的,不然她的傲气终有一日会被人踩在脚底下践踏。而我,更想让她放手,有些人不是她可以肖想的,何必白白赔上自己的青春呢?”风荷平静地坐着,浑身上下却闪现出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凌厉。
“那个,这个,我还是下去给小爷做衣裳吧。”云碧觉得自己修为有限,不敢跟风荷这样的腹黑说话,她还是安安分分当个丫鬟的好。她心下暗自感叹,幸好她一向忠于主子,不然只怕被卖了还欢欢喜喜给风荷磕头呢,她浑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风荷与沉烟看着云碧落荒而逃的身影,都好笑地拍着手。云碧的确是个难得的,在这样的大宅门里勾心斗角这么久,居然没失了本心,以她的美貌还能平平安安活下来,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事后,有丫鬟回报说晚梦摔跤的地方有一小块薄薄的冰。雪早被扫开了,都化得差不多了,人来人往的青石甬道上,会有残留的冰,绝对不会是什么巧合。
风荷并不难据此事拿四夫人怎么样,不过她借机将府里几个四夫人安插的人卸了下去。她不仁她也不义,谁活该被人陷害呢。只是,不知整个夺位大战中,四老爷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形象。
阴冷的风顺着脖子簌簌灌进人的衣服里,杭天曜拉了拉深灰色的斗篷,策马飞奔而回。他近来已经很少出远门了,这次却不得不去,好在不远,快得话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飞驰的马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乌黑的街上传来巨大的回音,有那小门小户的赶紧闭了门窗,生怕一个不慎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这个时间,敢在安京城大街上奔驰的,能有几人,必是皇亲国戚了。
正要拐进杭家所在的街上,路口拦了几个人,杭天曜忙拉住马头,骏马腾起四蹄,嘶吼一声。
定睛细看,却是萧尚。
杭天曜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急着赶回去看娘子呢,这个人没事半夜里出来找什么麻烦。他摸了摸被风吹红的鼻子,没好气地问道:“什么事,值得你大半夜堵着我。”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昨日城里来了一个歌妓,一曲醉红尘一日之间轰动全城,几乎京中已经无人不识她了,引得多少王孙公子要为她赎身。”箫声披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掩映在暗夜里,越发显得冷酷。
相比起来,杭天曜却给人明朗之感。他不解地拉了拉马缰绳,说道:“这算什么事,难不成你也要给人赎身,想要我帮忙?不用吧,以你萧尚公子的声名,小事一桩。还是你不好意思,要我替你出面呢?”
萧尚冷冷扫了他一眼,撇嘴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无聊呢。那歌妓不肯赎身呢,指明了你去才肯离开那个地方,还说……”
“还说什么?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吧,敢点我的名。”杭天曜语气不善,这种投怀送抱的女人多了去了,他可没工夫应付。
“哼,还说人家五年前曾是良家姑娘,被你所骗失了身,丢了魂,最后却落得一个始乱终弃的下场。这次回来,就是要找你重叙旧情的,我看你是脱不开这个包袱了。”萧尚也不知真假,这表哥,一不小心做出那种事来,也不是没可能,风流成性啊。
杭天曜被惊得咳嗽了几声,瞪圆了眼睛,怒道:“混账东西,当爷好欺负啊。她既敢来,我就要她有来无回。”
萧尚对他的表示勉强满意,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可能不知,那歌妓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呢,你到时候当真把持得住,不会着了人家的道?”
这分明是侮辱杭天曜嘛,他很是不满地瞟了萧尚一眼,拉住马头绕道而行。
“喂,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已经将拜帖送到表嫂手里了,扬言过几日要登门拜访呢。”
萧尚非常好心地又加了一句。
吓得杭天曜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再不敢耽搁,一路呼啸而去。
凝霜院的院门还开着,屋里为他留着灯,杭天曜的心一下子暖和起来,他就知道风荷是不会相信那些的,他快步奔了进去。
风荷坐在美人榻上做针线,含秋与青钿在一旁伴着,红烛高烧,照得屋里分外亮堂。
杭天曜一把将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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