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文衍随手翻了翻那本《算经》,便稍稍有些变了神色,却极认真地读了下去。突然,他指着书中一处,问苏简道:“太傅,这里怎么讲?”苏简扫了一眼,刚要说,苏筇却抢上来,说:“这个我懂!”接着就巴拉巴拉地讲下去,说完了还对苏简可怜兮兮地说:“姊姊,你说,阿筇讲得对么!”
苏简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说:“你这孩子,又没问你,怎么这么不老成。”苏筇听了,将脖子一缩,双手就捂住了嘴,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文衍叹道:“太傅,阿筇一个孩子,就已经对这算经之中的内容了若指掌,而朕……我年长许多,这些大多一无所知。文侯他们正日经史经史地教我,时至今日,我依然只觉得学了一肚子的大道理、空道理,可是实用的东西我着实一无所知……”他说到这里,不知怎样说下去了,可是面上怅怅的神色却丝毫做不得伪。
苏简想了想,安慰文衍,说:“还记得当日先帝曾在神武大营说过的,臣之所学,大多是小道,而……文公子所需要学的,乃是治理天下的大道!”她说着把自己以前学习各种战阵的各种书籍和笔记都放取出来放在桌上,对小皇帝说:“臣……我学这些战阵的东西,学了很久,但是那时我在军中,学习这些是臣的本份。而皇……文公子,只需要点像臣这样通晓兵事的出任军中将领,一样能够肃清宇内,保卫国家。”
可是她话音刚落,苏筇又蹦出来说:“不是不是,娘说过的,算学乃是天下百业的根基,娘还说,算学不好,自家有多少田亩,多少银两,多少进项出项都算不清楚。将来阿筇想要出将入相的,怎能一点算学都不懂。”苏简顿时苦了脸,不过想想苏筇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正不知道如何解说之际,小皇帝突然伸手摸了摸苏筇的脑袋,道:“你将来想要出将入相?”
苏简当场就想翻白眼,谁知苏筇听了文衍的话,一番天真地拍着手,对小皇帝说:“爷爷说,姊姊的学问可好了,常常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阿筇既要跟书本上学,也要跟姊姊学。文大哥,姊姊也给你讲课,你日后也和阿筇一起出将入相好不好?”
苏简刚喝了一口茶水在口中,登时被呛住了,大咳几声。
文衍却不恼,只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对苏简深深行了一礼,不等她急忙过来扶,就开口道:“请太傅教朕……教朕一些与百姓相关的事务。”他不等苏简抢过来扶,就极恳切地对苏简说:“太傅,以往朕每每在书上读到‘万民’,有时候就会想他们都是什么样子的。朕久居深宫,每年出宫的次数都数的出来。在朕心中,朕的万民,不过就是一群长相与宫中之人差不多的人,他们平时做什么,说什么,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愿望,朕实在是一无所知。那日太傅教导之后,朕在先皇手书之前自省半日,想起先皇在时的好多教导,都是当日太傅一句话令朕回想起来的。父皇操劳半生,就是想让天下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可是朕……朕想想,对百姓的生活竟然一无所知。太傅,你带朕出去走走看看吧!”小皇帝说得恳切,令苏简一时就心软了。
不过她还是板着脸,又将“百姓为先”的道理又讲了一遍,说:“那日,皇上在勤政殿前说多抽半成的赋税的话,臣一直忧心忡忡。皇上可知,久居深宫,不理民情,可能会为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假托前朝,将晋惠帝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故事给讲了。文衍与苏筇都听得入神,最后都摇摇头,道:“这样可不行。”文衍更说:“若真的久居深宫,受臣下蒙蔽,再聪明的君主也难免变成这等昏庸之辈。”这时,苏筇突然眨了眨眼睛,道:“文大哥是又有个名字叫’皇上’么?”
苏简知道这个弟弟怕是个人精,刚才自己与文衍的对话没有刻意掩饰身份,想必苏筇早就听出来了。她刚想解释,岂知小苏筇就晃晃悠悠地给文衍施了一礼,道:“文大哥皇上,阿筇以后要出将入相的,现在赶紧跟你一道多跟简姊姊多学一些。”文衍晃了晃手,令苏筇起来,对他笑笑,说说:“太傅懂得多,你懂得可也不少啊!回头朕要考校考校你,看看你是不是有出将入相的本事。”苏简好笑地看着这一对年纪小小的君臣,突然觉得柔雅的话有些道理。文衍现在就差不多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永徽帝多年来的亲身教导与保护,令文衍现在还是一张没怎么在染缸里浸润过的白纸。偏生这个小皇帝还对自己言听计从,这难道不真的是一个好机会,能够通过小皇帝实现一些以前压根没有想过可以实现的东西?
可惜,苏简的心从来都不大,她眼下只想把这个太傅当好而已。
这时,门外轻轻地敲了几声,苏简开门,见是老马。老马给苏简递了一张纸条,接着说:“小姐,侯府的马车已经套好了。两位夫人还为车中备了食水,夫人传话说小姐随时可以出发。”苏简看了纸条上所写的,不禁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她回过头,对小皇帝说:“如此,陛下,臣今日就带您去天京城郊的平民百姓的居所看看去。”文衍听了,“啪”的一声站起来,搓着双手兴奋地说:“太傅,你太好了!”他说着看看苏筇,道:“这个未来要出将入相的,是不是也要跟朕一起呀?”
苏简看着苏筇一双圆圆的眼睛之中,满是求肯之色,道:“阿筇,今日你就作为皇上的随身侍卫,陪皇上出门。”苏筇高兴地一跃而起,苏简连忙又加一句,道:“记得出了侯府,千万莫要乱了称呼,这位是你文大哥。”
一百三十八章 下乡(上)
苏简早已猜到,刚才老马递进来的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正是老爹苏越在天京城郊考察“农业”的地点。老马套好侯府的马车,正是预料到了苏简会应小皇帝的要求,带人出天京去玩。
苏侯家的马车,在上回苏侯父女遇袭之后,就全面改装过。车厢四壁都安了一层薄薄的铁片,外面用布幔罩住了,一点都看不出来。连老马出门驾车,都会在外衣内衬上苏侯所赐的软甲。可是即使这般防备了,苏简还是胆战心惊的,一边细听着天京城街道上的动静,一边紧紧地盯着车厢里的两名半大小伙子。
文衍自是端坐着,摆着小皇帝的架子,眼观鼻,鼻观心,闭目养神,一动不动。而苏筇却是十足的一只皮猴,上蹿下跳,无数次试图掀开车前挂着的天青色的布车帘,都被苏简眼疾手快地拦住了。途中苏简也像当日老爹苏越一眼,耳廓微动,从苏筇鼓鼓囊囊的怀中,拽出一只浑身皮毛黝黑发亮的小黑猫来。这下苏简就更紧张了,生怕遇袭事件重演。她眼下好歹得护着两个人,一个是小上司,一个是弟弟,无论哪个都不是可以弃之不顾的。
可惜一直到天京城外,都一直平安无事。可怜苏简,白白紧张了一路。
老马将众人带到了天京郊外的一处小农庄。这时,秋收时节已过,周围不少田地都闲了下来,然而这里却是一副热闹的收获景象。马车停下,老马打起车帘,对苏简说:“侯爷在地头呢!”苏简一望,可不是么,苏老爹穿着一件乡下庄稼人常穿的直缀,手中拿着一柄镰刀,站在田埂上,看着众人收稻。这会儿一位大妈拎了食水来到田头的一棵大树下,扯着嗓门招呼收稻的众人,“水来了,歇会儿再干呗!”
众乡农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忙了好一阵了,大伙儿都又渴又累了。苏越也随着过去。苏筇大喊一声:“父亲”,接着一蹦一跳地从田边的官道上朝田野中奔去。苏越听了回过头来,面上挂着笑,岂知一回头见到苏简,和她身边立着的小皇帝文衍,苏越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回身,一缩头,快走几步,似乎要混入乡民之中一般。
苏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上几步,也唤道:“父亲,文公子与孩儿一起来看您。”
苏越眼见实在躲不过,身子顿了顿,摆了一副笑脸,转过身来,对苏简挤挤眼,接着说:“文公子……真是好兴致啊!”文衍刚刚见到这一幅乡村景象、田园风光,简直是样样新颖、事事新奇,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有无数的问题要问苏简,哪里还顾得上苏越面上的尴尬神色,对苏简说:“太傅,这是在做什么呀?”
刚才送来食水的那位大娘,这下见几个人站在地头说话,连忙又喊了一声:“侯爷快来喝点水,那几位小哥,别站在哪儿,日头毒着那——”她待几人走近,忽然大声说:“哎呀,侯爷,这不会是您闺女吧!”这一声惊动了所有在地头劳作与休息的人,呼啦啦都上来围观。苏简穿了女装出来的,反正也改不了,干脆大大方方让人围观,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文公子”身上引开。只听一名乡民对苏越说:“侯爷,早听说您闺女大名了,您闺女是个大官吧!”
另一位年长的乡民抹了一把汗,说:“老窦,瞧你这话说的,侯爷一家都是做官的!”
“切,人家京中世家,一家做官没啥了不起的,你看看苏侯爷,家里连闺女都做官,以前还带兵打仗呢!啧啧啧!”
“是是,侯爷的家教真了不得,难得侯爷这么关心咱们种的这晚稻!”
“晚稻?”苏简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儿,不禁惊讶地问出声。
“是呀,咱这田,今年种了第二茬稻谷了,都是侯爷一早捣腾来的种子,特地挑了咱们村的这片地试种的。”回答的是那名被叫做“老窦”的乡民,苏简瞟了一眼苏越,见老爹面上一片得色,简直高兴得像个小孩。
“别站这毒日头底下,这边还有两位小公子呢!来,侯爷,苏大姑娘,来喝点水。”大娘极其尽职地招呼着。
文衍手中也被塞了一碗水,他出来这么久,也觉得有点渴,可是看着手中那个粗陶都算不上的“茶碗”,碗连个釉面都没有,还有碗里不知道是什么“茶”,文衍突然觉得有点难以下咽。他转转头,见苏越父女两个,与众乡民谈笑风生地就将“茶”喝了下去,于是就着手中的碗,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可是文衍总算还记得礼貌,没当场给“喷”出来,一口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喉咙里就隐隐泛出些甘甜来。
“父亲,这真是第二季水稻?种成功了?”苏简听在耳中,突然也觉得兴奋起来,激动地问。
小皇帝在旁听着,不知道什么叫做“第二季”,脸上就露出迷茫之色,苏简赶紧给他解释,“那这么说,一样的田地,平白就可以增产不少?”小皇帝不算笨,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苏越在旁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说:“只是乡民要多辛苦两个月之多,隔两年如果肥力不够了,田地还得轮歇才行。”
小皇帝看着这些乡民们,放下茶碗就奔回田地中去继续劳作了,而他却舒舒服服地站在树荫之下。接着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一身锦袍,再看看苏越身上的布衣,他突然觉得心里隐隐有点不是滋味,曾听臣子说起“身处庙堂之高”,他日日所在的这庙堂之于这乡村原野,似乎太高太远了一些。而这种感觉体会,却是文衍从未有过的。
苏筇却也不多想,拉着苏越的衣袖道:“父亲,要阿筇帮什么忙不?”
苏越一笑,指着远处几个守在田边的人说:“阿筇去看看那些叔伯们是怎生丈量土地的。待会儿晚稻都收下来,脱完粒之后就要称重。乡民伯伯们忙了这么久,总得告诉他们个准数——每亩能产多少。”
“好嘞”苏筇应得极干脆,这个本来他就擅长。眼看着苏筇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去了那田埂的另一头,文衍觉得似乎双脚不听使唤,也跟了上去。只听几名年长的乡农说得起劲,“这地块可也不规整了,早晓得苏侯要算亩产,咱们村应该把村口那几块方方正正的田都起出来给苏侯试种才是。这块地豁了一块,又是五条边的,回头算不出准数怎么办!”
结果苏筇一听,立刻嚷嚷道:“没关系,没关系,各位叔叔伯伯只管把这田的各边都量了,告诉我。我来算,我会算!”
有一名乡农,明显不信,说:“小娃子,你真的能算?这块地从俺爷爷辈开始,就没算清楚过到底多少亩,都说田契上的数也不准呢!”旁边一人就推他:“老哥哥,快数吧!人家是苏侯家里的,苏侯什么能耐,能跟你爷爷比么?”苏筇就在他们身后笑着说:“两位伯伯,每条边请各自数两遍,将每次的步数都告诉我。”
文衍跟在苏筇身后,诧异问道:“步数?他们不是去丈量田亩么?”苏筇“啊”了一声,道:“文哥哥你看,伯伯们都在数步数了。”文衍这才恍然,“难怪你要他们多数一遍!”百步为亩,百姓们丈量土地,也就靠数步数。虽然成年男子步长接近,可是也很难保证每步都绝对一致。多量几次,取平均数,是减少人为误差的办法。不一会儿,几人就忙忙地赶回来,将数字报给苏筠,又遵照他的要求,重新去数了。
文衍站在苏筇身后,看他用一枝树枝在泥地上划着,将刚才的数字都记下来,接着画了一个五边形,在有豁口的地方画了一个小角。用不了多久,乡民将各处所量的的步数都报了来,苏筇将最终的数字都写在五边形的边上,心算了一会儿,就拍着手去告诉老爹苏越,说他已经算出来了。苏越只略略问了他几句,摸摸他的头,父子两个就很有默契地都记住了数字。倒是苏简,从随身带的一个包裹中取出了炭笔,在一张牛皮纸上划了几道记了下来。
文衍看了半日苏筇留在地上的一堆数字,对这小子的心算能力彻底服了。苏简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到文衍身边,说:“我弟弟就是喜欢算学。其实不少算学就是从这些看似平常的农家丈量土地,计量产出之中来的。《吾曹算经》之中,其实就是一道一道地解这类似的算题,只是阿筇这么快能用上手,倒是令臣……令我有些吃惊。”
小皇帝听了,竟似有些怅怅的,苏简连忙带他去了打谷场看打谷晒谷,这对文衍来说,也是新奇的紧。文衍看着乡农们将收割下来的稻谷用戽桶打了,再将谷粒收拾起来送进谷仓,然后小声问苏简:“太傅,这些,便能拿去煮饭吃了吗?”
一百三十九章 下乡(下)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文衍看着苏简面上表情变幻,不知道她心中早已给自己钉上了这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