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胡子卿才开口说,“总座,可不可以免方之信一死,撤了他的军职,或降职。”
何文厚拿起茶杯,品口茶,面色悠然,而语气斩钉截铁:军令如山,断无收回的道理!”
“大哥!”胡子卿近乎绝望的‘扑通’跪在地上,何文厚虽然略显惊异,但还是神色自若。
“大哥,千错万错都是孝彦的错,孝彦跪在这里任凭大哥责罚,只求大哥饶方之信一条生路。真若处置了方之信,将来试问谁还敢为孝彦做事,”胡子卿情动之处已经声音哽咽,一旁的翁夫子看了也不忍的转身欲走。
翁夫子知道胡子卿生来的公子哥脾性,自恃颇高、心高气傲、又极好脸面。就是平日何文厚对这个义弟训斥起来也会留三分情面,绝对不会象训责其他下属那样脾气暴躁时非打即骂。今天还是头一次见胡子卿这个贵族般高高在上的公子爷給人下跪,居然还是为了帮一位属下求情,給何长官跪地请罪。
何文厚轻蔑的哼了一声训道:“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屡屡行事乖张任性,何以白白葬送方之信一个忠厚之人的性命?你还是好好去安抚他的家眷吧,若再这般肆意胡来,日后还不知有多少部属要被你害得人头落地!”
“大哥,孝彦回去定当改过,求大哥刀下留人。”胡子卿涕不成声。
何文厚走到胡子卿面前,低眼看着他,“你是不是还要等我多查出几个共谋来一起处置才甘心?别以为我人在西京,就不知道你身边都围了些什么人!那个杨汉威连夜飞去上海是做什么?用不用我把杨汉辰司令也叫来一起对置?”
“大哥!”胡子卿敛住悲声,惊愕的目光即悲凉又愤恨的望着高高在上的义兄何文厚。绝望吞噬了他的心,他知道何先生此话的用意,如果再拖下去,何先生定会痛下狠手,可能还有更多人遭难。他太了解何文厚这位义兄了,他刚愎自用的个性,会说到做到的。
“报告!”王副官送暖瓶进来,见胡子卿跪在地上也是吃惊的打愣。
“看什么呢!”何文厚大喝一声,王副官吓倒一哆嗦,暖瓶掉在地上,碎得水花碎片乱溅。
何文厚上前去挥手一记耳光掴下,王副官规矩的仰首抬头打了个立正;第二记耳光抽下来,王副官依然目视前方打着立正说“总座英明!”,这是军校出来的陋习,胡子卿远来也见过何文厚打骂下属,但他相信,这位大哥今天绝对是打給他好看的。
王副官被何文厚一声:“滚出去!”骂得灰溜溜的溜了出去。何文厚才对地上端跪的胡子卿说:“你自己看了办。我只給你一天时间去处置他,若是不忍下手,后天交由黑衣社代为执行。”。说罢,撇开跪在地上的胡子卿扬长而去,临走还放了句话,“你回到西安,給我好好的闭门思过!”
见胡子卿依然跪在地上,过了一阵,翁夫子在一旁终于开口劝道:“子卿兄还是回去吧,你也知道,总理说出的话,是断无更改的余地。你若自己结果了方主任,干净了断,也算对得起他共事一场;若是到了黑衣社来处理,怕是连个死都要没了颜面了。”
胡子卿当然知道翁夫子和指的是什么,查抄了情报局,杀了黑衣社的两大金刚,黑衣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帮心黑手狠的家伙,能用那种灭绝人性的伎俩去对付学生,虐死小不点儿,也就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对付方之信,何况他们还有何先生这个后台撑腰。
第78
胡子卿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身,飘忽的晃荡出门,正昏沉沉的向楼梯走去,眼前一个人拦住他。
“子卿,你什么时候来的?”太温暖熟悉的声音了,胡子卿抬头,红肿着眼睛委屈的望着何夫人,动动嘴唇,又说不出话。
“子卿你怎么了?这是~~从你大哥那里过来?”何夫人揣摩着。胡子卿咬着唇点点头,骨子里那股傲气让他强抬起头,努力压抑着胸中的愤懑和委屈。
“他骂你了?”何夫人试探问,见子卿眼中蓄泪,象是有天大委屈。
何夫人拉他到一边,关切的如同哄个委屈的小孩子般。“你大哥他~~他对你动了手?”,见子卿摇摇头,何夫人才长舒口气说:“还是为黑衣社那事吧?你也是,也太由着性子胡闹了。多少人抓了这话茬不依不饶要求办你呢。连你龚哥都说,你这个小家伙,如此的捣乱胡来,真该狠狠教训一顿了。”。
见子卿惨痛无奈的笑笑,何夫人安慰他,“如果是你们兄弟的私事,怎么处理都好商量,可这毕竟是涉了公事,多少人眼勾勾的盯着呢,就不是他一个人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了。就平日总有人抱怨他太骄纵袒护你。而且这常话说得好,‘走得近,打得狠’,你是他兄弟,他总不能太交代不过去。子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何夫人语重心长的劝慰,子卿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囫囵的敷衍几声走了。
汉威不知道胡子卿那晚匆忙的离开剧院是为什么急事,但第二天就收到卢定宇转給他的一份急电,命令他速去大河壶口段去视察防务,八月以来就雨水不断,快入秋了汛情不减。汉威在自从在龙城抗洪一举出名,好像一提到河汛防务胡子卿和卢定宇就自然想起他。汉威并未生疑,领命带上几个亲信就走了,军营集训的事情都交代給了朱芳信这个胡子卿原来的侍从室主任。老朱是新调动去集训营不久的給汉威做副手的,所以汉威视察完防务回到西安时,首先去军团集训营去找老朱。
老朱这个东北汉子生性耿直,人长得也是人高马大。汉威刚到西安时候住在胡子卿公馆时,也颇得他的照应。汉威将在路上买的一包泛着香味的炒米花交給老朱,让他带給他的宝贝女儿小娟子,却发现老朱胸前挽了朵小白纸花。这俨然是有什么人过世了,而且不象是家里人,不然他会戴孝。
“出什么事了?”汉威看着老朱的小白花问。朱芳信才发现自己胸前的白花没摘去,手里捧着那香喷喷的一包米花,这位坚强的东北汉子居然泪如雨下,嚎啕起来。
汉威还能清晰记得,他头一晚来西安,朱芳信这位侍从室主管因为胡子卿这位主帅肆意胡闹,甩了侍从自己出去撒野时,朱芳信为此承受军棍痛责时都不吭一声的坚强。汉威实在不知道什么人的过世让他如此伤感。
老朱几次结结巴巴的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小方死了,他老婆也随了去了,你去祭拜一下吧,他今天发丧,我才去过。”
汉威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天前,他还亲眼见方之信生龙活虎的去抄黑衣社,干脆利落的审讯那些黑心肝的钉子特务。这不过几天的功夫,汉威什么也顾不上,驱车赶去了方之信家。一到门口,就惊呆了,那飘扬风中的白色纸钱,层层的花圈,以及东北军将官哀婉的进进出出,满眼都是愁云惨雾。汉威这才想到没问老朱,小方为什么会突然离去。
人群中,汉威发现了小魏,胡子卿青睐的一位副官,便一把拉过他问个究竟。
听到了方之信因私自带兵查抄中央情报局黑衣社,而被胡子卿枪毙的消息。如旱地惊雷一般,汉威惊愕得目瞪口呆。
黑衣社的事情先后不过一周,他心中才对敢作敢当的胡子卿有了丝敬重的好感,此刻也随了这‘惊雷’炸得粉碎。不是他胡子卿信誓旦旦的亲自飞去西京找老头子保方之信了吗?方之信是奉命行事,为了这事丧命不是代人受过吗?
汉威终于知道胡子卿为什么要派他去查防务了。
汉威义愤填膺的同小魏驱车冲到司令部大楼的时候,胡子卿正和卢定宇及两位西北军的将领正在谈事情。谈笑风生的氛围被汉威的闯入打乱了。
汉威当场就说:“胡司令,汉威有急事想问你,能否借一步讲话?”
“有话你就当了卢主任说,这里没外人。”胡子卿神态自若,仿佛方之信的过世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也好,反正除了我,估计对所有人都不是个秘密了。”汉威说,“方之信为什么被处死?他犯了什么大罪?”
胡子卿面对汉威风风火火的赶来,不加言辞修饰、单刀直入的质问指责显得十分平静。
任凭汉威如何穷追猛打的几番追问指责,胡子卿都是面色平静的木然答复:“这是军令,你不用多问。”
汉威已经气得声泪俱下,“胡司令长官,你在想什么!你这么敢作不敢当,让手下以后还怎么为你做事?作为一方长官,你可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可以资质平庸,但你起码得象个男人一样,敢作敢当!”
汉威激动的吐出郁积在胸中的这些话的时候,满眼都是方之信这位难得的少壮派新将才的身影。方之信应该是东北军里少壮派的典型的代表了,燕京名牌学府理工科毕业就去了美国著名的军校学习,回国后就被胡子卿一力挽留来了东北军效力。几年来一直是胡子卿的一员干将及亲信,而且为人有了东北汉子的爽直,身处这些草莽绿林出身的东北军将士中,没有一丝的狂傲气。汉威同方之信的私交不深,但对他还是十分敬重的。这么位人才就因为执行了胡子卿一次查抄黑衣社的军令而被冤死,天理何在?
胡子卿低眼高高在上的斜视他,一副不屑搭理的样子,不再答话,任凭汉威咆哮。
“胡长官,吃喝享乐玩女人,任了性子为所欲为,这些都没人多指责你。但出了事,就拿兄弟的命去帮你堵枪口,挨刀子,谁还敢再跟你干?你还是个男人吗?”
见胡子卿还是玩弄着手中的钢笔闷不出声,汉威愤怒而失望的骂道:“霍先生叛乱的事情如此;‘八一五‘事变如此,如今抄了黑衣社又是这个结果。你留了我们这些手下就是为了代你受过,在你出事的时候当替死鬼的吗?”
“放肆!”胡子卿终于拍案而起,坚定的对汉威还以颜色:“作为一名军人,为自己的长官去赴死也是件光荣的事情,你如果不理解,就不是个合格的军人。”胡子卿顿顿又说:
“看来杨汉辰说的对,你这种目无尊长,不服军纪约束的行为,是该好好管教!自己去军法处领五十军棍去。二十军棍是你无视军纪、冒犯长官的;另三十,是我替杨汉辰教训你的放肆!”
“子卿,你怎么?~~你不是最见不得这些? 你怎么能打汉威?”卢主任忙堆了笑劝阻着,想平息这场无谓的冲突。胡子卿沉着脸不做声。
汉威冷漠而又鄙视的目光直射向胡子卿,嘲弄的一笑,转身走了。
胡子卿独自驱车,漫无目的的一路狂奔,停在四野荒凉的乐游原时,已经是夕阳无限了。胡子卿落寞的坐在车顶,把头深深的埋在双膝里,从抽噎到放声大哭。一川碧草在晚风中摇曳,几只归鸦在不远处静听着他的悲咽。
第79
军法处的看门的兄弟抬眼见了杨汉威主任和小魏副官两个胡司令身边的红人驾临,慌忙立正敬礼,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杨主任深夜莅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汉威如今是待罪之身,领军棍来了。”汉威言语不象开玩笑,几个兵尴尬的笑着不知所云。
“小魏,干脆些吧,你也好交差,我也好早了事。。”汉威拍拍押解他来军法处的副官小魏的肩。
执法官见了脸色很是难看;陪笑着战兢兢的问: “这;真是…别拿小的取笑吧。”
“这还有个假?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小魏训斥道,又婉声对汉威道:“汉威兄,我还是陪你一会儿。”
“走吧,没了你我倒什么都不怕了。”
“魏爷,你这是给小的们出的什么难题呀?”老些的兵抢声抱怨道:“自古刑不上大夫,你几曾见过高官进过军法处”
“你哪儿那么多费话。”小魏忙制止道。
老兵不服说:“五十军棍不是闹着玩儿的,怕是半死了,杨主任这身子骨哪儿禁得住?”
“‘老西北’说的对,怕闹出人命来,后悔都来不及。”年纪小些的接道。
正说着,传出一阵浓郁的腥臭味,小魏慌忙掩住了鼻子。只见两个人抬了一个担架往外去,上面卧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等等,”小些年纪的兵忙拦了担架道:“诸位爷,看看,这是二十军棍的,才打的,二位估量吧。。”
小魏是倒吸了口凉气。
又听老西北语重心长地说: “不是小的们没胆量,只是长官们有没有想好,真是这军棍打下去,可是没回头路的。”
“出来时司令也撂了话,军令既出,是不可收回的。我只能去试着劝…”小魏万分为难道,这突发的任务让他越发觉得棘手了。
汉威将他拉道一旁;感激的说:“兄弟,有你这句话汉威感激不尽,司令在气头上,你去也白去,还平白闲生些猜嫉。回去吧,各安天命,我命大得很,在家经常挨板子,没大事,我缓过来请你去喝酒。”
“汉威。”小魏一阵心酸。
门关上的一霎那,汉威转身透过即将关掩的门,向外面不安的呆立驻足的小魏抱拳并投去灿烂的一笑:“回去吧,我没事。”
隔壁传来幓人的嚎啕声,如杀猪宰兽般的嘶号。
“去把他们嘴堵上。”年青些的在外面叫道。
老西北进来,;端了杯茶,赔笑解释说: “是十二师几个喝酒肇事的,被寻城执法的抓来的,四十大板没打完呢。”老西说罢闪了出去,汉威一人在屋内看着阴森森的刑具,如进了丰都鬼城。隔壁是草席帘隔开的,透了昏暗的壁灯,两个彪汉正浑身热汗淋漓的抡着板子,随着趴在条凳上那赤裸的受刑者凄凉的呜咽声,不时血花飞溅,场景惨不忍睹。汉威也从未有的后背发凉,忙撂下帘子。
几个兵在门外窃窃商议,汉威在屋内听的真切。
“这可使不得,要换上在前朝,这可是王公贵胄。”
“这真是不照着,;是违抗圣旨;照着办了,杨主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