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费劲艰辛地爬出洞口,故安点亮火折,只见在一片宽阔空地上,东南西北四角各放了一个玉质的箱子,在黑暗中闪着一圈淡淡的玉晕。
而在他们对面则有一座高大的铜门。
铜门本该显得庄严肃穆,但这扇铜门上却绣了一枝梅花,也只绣了一枝梅花。
简简单单,清清雅雅。
铜门底下散着那些泛黄的纸钱,正是“鬼娶亲”时洒落的那些。这些纸钱从刚刚的石洞一直散到了此处,才算停止。
故安不知道这铜门背后,是不是就是那对鹣鲽情深的“鬼夫妻”拜堂的地方,但里面肯定别有洞天。
既然都已经来到此处,也不好意思不进去看上一看。
他上前用力撞了撞那铜门,铜门却纹丝未动,看来若想打开它势必要花上一番心思。
李慕歌的心思显然暂时不在那铜门上,见那四个玉箱温润剔透,他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光看这箱子就已如此矜贵,更何况这箱子里的东西。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时他屈指扣住箱盖,往上一掀,没料到那箱盖竟没有上锁,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打了开。
见状,他立刻心生警兆,后退数步。
必将这天底下可没有白给的午餐。
借着不远处火折的微光,他隐约看见一条全身泛青顶着五彩斑纹的大蜈蚣从箱子里扭动着爬出。
仔细看时,它的背上还背着一些火红的小蜈蚣,密密麻麻蠕动个不停,当下就令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空地四周的石壁上,忽然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声漫过一声,在他们的皮肤上爬过一层敏感的颤栗。
故安转头瞪向李慕歌:“你又干了什么?”
李慕歌满脸无辜地指指那只已经爬出箱子的大蜈蚣,挂起事不关己的笑容。
故安看见那毒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将火折举到身旁的石壁上,只见层出不穷的石缝间迅速地爬出数以百条的火红蜈蚣,有大有小,霎时间塞满了整个石缝。
李慕歌也看见了此情此景,刚刚平复的鸡皮疙瘩又再次冒起,一瞬之间整个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你说我一扇打死这毒物,能解燃眉之急吗?”李慕歌已拿着他那柄玉折扇指向那条大蜈蚣。只要故安点个头,他就让它立弊扇下。
故安已经退到空地中间,暂时只有此处还算安全。
斜了李慕歌一眼,他冷冷道:“你要把它给弄死,咱俩就得让这些虫子给啃得尸骨无存。”
“真的假的?”他拿扇尖逗弄了一下那只大蜈蚣,只见它老大不高兴地扭动了一下,背上的那些小蜈蚣立刻向他爬来。
他挥扇挡开,点点头道:“果然是惹不起!”
石壁上的蜈蚣渐渐爬了下来,很快平地的边缘都镶了一圈暗红。
“那怎么办?”李慕歌不再轻举妄动。
故安走过来将他踢开,拿出小刀在自己的指尖划了道血口。并将那血口伸到了那五彩大蜈蚣的两颗大牙前。
那蜈蚣往前一探,一口就咬在了那血口上,故安的指尖刹那间就白得泛青。
李慕歌眼中大骇,吼了一声:“故安,你干嘛?”一把就要将他拉开。
这时,他的鼻端倏然闻到一阵花香,那花香虽然清雅恬淡,却令人心神荡漾如沐月华,恍恍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连耳边传来的那略带暗哑的冷淡,也带上几分难解的风情:“这只大花蜈蚣不是虫,是蛊。它是这些红龙蜈蚣的蛊王,想要驱散它们就要先驯服它。”
故安这时已收回手指,指尖的青色却未见消褪。
他用那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的玉箱,只见那只大蜈蚣竟以比爬出时更快的速度爬回箱中。它刚进到箱里,那些赤红的蜈蚣们就如潮水般退了下去,纷纷钻回山缝,再无半点踪迹。
四面石壁就像他们初到时一样,平整而干燥。
“月檀花育月檀蛊,是蛊中之王,能驭百蛊。而我恰恰就有一只。”故安的声音听着波澜不惊,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就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实。
“你竟有个这么厉害东西,快说,藏哪了?”李慕歌拿过他的手指,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的指尖,把它放到唇边呵了呵。心想早晚要把咬了他的那只大蜈蚣给做掉!
故安拉过他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放在胸口,笑道:“在这里,只是已不太中用。”
李慕歌没有像往常一样,压不住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不中用。只因比起那些,他更在意故安那过分苍白的脸,与如浸寒潭的手。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懊悔,有些心疼道:“我不该带你来的。”
故安摇摇头,果断地抽回手,眼中射出一道冷冽:“你不该的是打开那个箱子。”
此话一出,李慕歌瑟缩了一下,不禁懊悔,还更加心虚。
故安拿着火折子在其它三个箱子的外围上照了照,只见火光处都有一个阴影在扭动,看那轮廓李慕歌也能揣测一二。
“看来这墓的主人兴趣倒也别致,专爱侍弄些毒物。咦?这个箱子里怎么黑黢黢的一大片,是个什么怪虫?”
说话间,故安已将那个箱子打开。
只见箱内刹那涌出无数只状若梅花的白色小虫,上下翻飞飘然而行,一时间就如朵朵雪梅在空中翩翩起舞,令李慕歌不由看得张口结舌。
“在下能说,同虫不同命吗?”想想刚刚那只五彩大蜈蚣,再看看这些小巧可爱的飞虫,他心中真是一阵唏嘘。
这时,那些小虫纷纷落于那铜门上的梅花花蕊处,扑扇了几下翅膀,竟钻了进去。
但听“吱呀”一声,那铜门竟自己开了,里面延伸着一条芳草绿遍的红稀小径。
门内月色皎皎路陌雾深,似入仙境。与门外的阴暗可怖大相径庭。
李慕歌刚要大赞一声,只听故安幽幽道:“你刚刚看到的毒物并非寻常毒虫,它们都是昔日天魔教中供养的圣物,也是魔尊哑红音的心血之作。而飞入这门中的那只状若雪梅的小虫,叫做‘折梅’,看似无害却中者无解,连下蛊者都不能解!不知比那五花大蜈蚣之流要厉害凡几。”
“那你体内的月檀蛊,是不是也是·······”李慕歌问得有些迟疑,只因他从未想过故安竟与天魔教有关。
“是。”
他问得欲言又止,他却答得干脆利落。
毕竟那已经是段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李慕歌闻言也不在意,握了他的手走向花径。
其实他是谁,对他来说早已无关紧要。
至少在此时此刻,仍是无关紧要。
花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颗夜明珠,映得花瓣暗香浮动。
穿过花径,迎面竟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淌过。河边栽遍梅树,花树摇曳落英纷纷,似是就这样重复轮回了百年。
“如此花树不腐,无风自动,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一切不过是蛊。”故安淡淡地瞟了一眼那落下花瓣,只见那花瓣落下后又自动飞起,停于树梢又悄然落下。
“看来咱们误打误撞,很有可能是端了那魔尊哑红音的老巢。”李慕歌有些得意洋洋。
故安却没有他这般乐观。魔尊的老巢岂是他说端就端的?
这时,他见树下立了把油纸伞,似乎有了些年头。伞旁放着一支笔,笔下散着几张花笺。细细看去,只见那花笺上提着一行蝇头小楷,字迹清隽却又透着抹洒然。
上面提的是一首《虞美人》: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
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那墨迹已浅,却情深不倦。
故安看着那首词若有所思道:昔日,他在天魔教中,不曾听闻哑红音偏爱梅花,只知道他院子中种的都是五彩斑斓的毒花。就是赏花时,他看的也都是牡丹芍药这些国色天香,从未注意过梅兰竹菊这些清淡素雅。
正在他思索间,李慕歌忽然拉了他的手向前走去,且边走边道:“这些个破纸有什么好看的?走,去那边看看,小爷见那里有扇雕花檀木门,看着就气派,里面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你刚刚还觉得那玉箱不错,说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呢?”故安闻言立刻反唇相讥,但却并非停下脚步,也未向往常那般甩开他的手。
李慕歌嘿嘿一笑,转头无赖道:“世事难料嘛。”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番外—犹恐相逢是梦中(下)
走入那扇雕花檀木门,眼前的景象令故安不由眉头一皱。
花木扶疏水光掩映,舞榭歌台帐挽流苏。
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景一致,俨然就是将天魔教中哑红音的那座“惊鸿照影楼”原搬了过来。
难道这真是哑红音的墓?
“看小安的神色,恐怕这还真是那魔头的老巢?”李慕歌眸中一转,已心下了然。
“你又知道了?”故安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指了指躺在廊椅上的一柄青色的长剑:“那这柄剑的来历,你知不知道?”
李慕歌摇着扇子,一派悠闲地走过去。拿起那柄长剑看了看,又摇了摇头。之后,他拔剑出鞘,只见眼前蓦然爆起一阵剑光。
剑光如秋水,剑气却似寒风。单是出鞘,已可伤人。
李慕歌自然不会被它伤到,剑气迸发的瞬间他已运起护身罡气,阻断所有伤害。
“真是把好剑!”还刀入鞘后,他忍不住大赞一声。
“剑是好剑,也是难得一见。不知李兄可有眉目?”故安看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为难,心中涌起一道快意。
“如此兵器,确实世所罕有。”李慕歌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见故安眉眼上翘,忽然眉眼一弯,话锋一转道:“但若有,这世间也只能有一把!我猜是昔年昆仑掌教断云远的那柄‘惊鸿’”。
故安沉了脸色不答,算是默认。
“那你可知这又是谁的兵器?”故安又指着“惊鸿”旁边放着的一把匕首般大小的刀片问道。
“这是个什么兵器,长得这么古怪?”李慕歌拎起那刀片,发现那刀片看似是一片,其实却有五片。只因刀片极薄又合在一处,所以才看不出来。
左右看了看,他果断地摇摇头,表示这次确实把自己给难住了。
故安眼中不动声色地划过一点得意,却故作淡然道:“这是魔尊哑红音使过的一把刀,名唤‘照影’!只是自他当了魔尊以后便再没在众人面前使过,只是私下里会偶尔练上几下。”
“伤心桥下出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惊鸿照影楼’?看来这哑红音与断云远倒是有些渊源。”李慕歌放下“照影”摇摇头,拿起刚刚被它压在身下的一张花笺,幽幽念起: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念罢,他叹了一声:“恐怕这二人不止是有些‘渊源’了。”
将花笺放回原处,他伸手推开了屋前的大门。
门内与门外一样,都是哑红音住处的惊人复刻。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你们这教主大人怎么活得这么···”李慕歌顿了一下,拿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红色锦袍:“这么香艳?”
故安看着桌上缠着几缕长发的木梳,有些发怔。
这一路行来,虽然看的是哑红音生前居所的还原,但这还原的又不仅仅是这居所的风貌。倒像是在还原他人生的某一时刻。
否则为何笔墨随处散着、刀剑随意摆着、脱下的衣还搭在屏上,杯中的茶还剩半盏,连这梳子上的发还未绕完?
这时,他忽然背脊发凉,猛觉有一道阴冷的视线自后窥探,悄无声息却令人悚然。
他立刻将头抬起,恰自面前铜镜中看到有红影一闪,飘忽如鬼魅。
李慕歌见故安蓦然一僵,淡眉蹙起死死地盯着那面铜镜。立刻走过去拍了一下他道:“没想到你相貌平平却这么爱照镜子。不过我可告诉你,在死人墓里照镜子可不太吉利。”
故安眉间仍未松开,闻声应道:“是不吉利!”他转头看向对方,继续道:“我想我知道,这是谁的墓了。”
“谁的?”
“断云远的!”
“可这明明就是哑红音的住处,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李慕歌目中露出不解。
“住处虽是哑红音的,但记忆却是断云远的。”故安转身指着正对着铜镜的一幅画道:“这画上之人虽然眉目神态与魔尊哑红音大相径庭,单样貌却分毫不差。”
李慕歌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画中之人眉目清朗神色恬淡,确实不像那个浓烈如火、花开荼蘼的魔尊。
那画旁提着两行词,虽不知题词之人意欲为何,但却不禁令人心生怅然。
那词道的是: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时,故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据我所知,哑红音不喜梅花,只爱牡丹芍药这些姿容艳丽的花种,你看自你我二人一路行来,见了多少与梅有关之物?一个人绝不可能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放到自己的墓中陪葬。”
他抬手向窗外一指,继续道:“这里的花草虽与惊鸿照影楼,院里的花草陈设相同,但品种却大相径庭。真正的惊鸿照影楼里无花不毒、无花不艳。”
“还有这杯子里的茶,魔尊哑红音只喝酒,不喝茶;这屏风上的红衣,也与他平日所穿款式相差甚远;你再看这把梳子,若绕的是哑红音的发,就不该是黑色的。我幼时见他,这个人早已一头华发。”
“所以你的意思是,并不是哑红音将自己生前的印迹搬到了这座墓中,而是有人将自己记忆中的哑红音还原到了自己的墓中?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