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紫脸上一热,低头道,“多谢婆婆的良言,我记下了。”
她抬头笑了笑,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麻烦您了。
嬷嬷道:“少帅出去了,你还是等他回来再走吧。”
沐紫摇头道:“不了,您替我道一声谢吧。”-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
“那好歹也要用了早饭再走,楼下已经准备好了。”
沐紫拗不过嬷嬷的热情,只得随她下楼胡乱吃了点。
偏厅的庭院里摆放着好几盆君子兰,长得翠绿欲滴,沐紫不由赞道:”这兰花养得真好。”
嬷嬷替她盛着粥,一边回答:“是啊,都是夫人照料的。”
“夫人?”沐紫一惊,随即笑道:“原来少帅已经成亲了。”
嬷嬷点头,又叹息道:“亲倒是还没成,这事说来话长,要不怎么说世上的事情都逃不开一个缘分。夫人不是个寻常女子,是我们少帅的救命恩人。那一年颍州会战,少帅带兵夜袭敌营,不料中了吴昌龄这老贼的埋伏,那一场血战啊,颍州城外尸横遍野,少帅带去的人全都战死了,少帅身负重伤,下落不明,前方的报丧信都已经送过来了。”
嬷嬷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往仿佛历历在目,“是夫人一个人在战场上找了两天两夜,她一个弱质的女子,硬是翻了几千具尸体,把还剩一口气的少帅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
沐紫眼中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由在心中唏嘘,感慨不已,叹息道:“真是个痴情又勇敢的女子。”她想起来了,那一年确实听闻陆洵在颍州阵亡,她还因此伤神难过,后来陆洵来沧州找她,才知道他已脱险,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是啊!”嬷嬷点着头,“少帅伤愈后,感念夫人的救命之恩,就把她留在身边,只是这些年戎马生涯都没来得及成亲,少帅似乎也不在意,夫人温婉又识大体,并不介意这些,可世上哪个女人不想和心爱的人拜堂啊,男人真是不懂女人的心啊!”
嬷嬷虽然半是感叹半是嗔怪,对两人的长辈一般的关爱留露无遗,沐紫听来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她向嬷嬷告辞后就要回去,在门口遇见了匆匆赶回来的陆洵。
陆洵并没有问她醉酒的缘由,只是默默地地送她出门。
分手的时候,他问她,你这么急着离开,是要去参加药界的共荣会吗?
沐紫一愣,点了点头。陆洵的眼中黯了黯,停顿了一会,才说:“那你去吧,怕是要晚了。”
离开了少帅官邸,沐紫并没有赶往会场,白总管已经得了她的安排过去了,她一路走回了沐恩堂。
既然已经下决心不再见面了,她尽量避开一切可能遇见慕容珩的场合。
今日堂上的病人比较多,来抓药的人也站满了柜台,伙计们都在招呼客人,坐堂大夫忙不过来,她也出来一起接诊和帮忙招呼客人,直忙得腰酸手软,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
白总管开会回来,向她报告着今日的会议内容,她心不在焉地听着。
白总管说,济慈堂的慕容当家今日也没有来,沐紫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她静静地望着远处屋檐下断续滴落的水珠,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
没想到自己说下的话这么快就要被自己打破,她有些懊恼。
但是比起人命关天,其它旁枝末节的情绪都是次要的。
她打听到慕容珩他们住的客栈,冒着雨匆匆赶了过去。
客栈的掌柜捧着一柄紫砂壶悠然地听完她的问话,拍着脑袋想了想:“你说的是住天字一号套房的那位客人吗?他昨天晚上就没回来,连他那个老随从也不见了,不过他们应该没有走,行李都还在房内。”
听他这么一说,沐紫露出失望的表情。
掌柜打量了她一番,笑嘻嘻道:“姑娘认识那位有钱的客人啊,他可是花了大价钱包下了小店最好的房间,真是出手豪阔啊,谁要是嫁给这种人,那可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沐紫心中说不出的厌烦,敷衍两句转身就要走。
那掌柜在身后说,“姑娘,那位公子委托小店帮他订了六天后的船票离开宣城。你要找他不如那时再来看看。”
沐紫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了望楼上的房间,说:“掌柜的,可以帮我留张纸条给那位先生吗?”
承州奉军的南大营中,议事方毕,奉军的几位高级将领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陆洵靠在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雪茄,白色冰冷的烟雾中,他紧锁双眉,神情冷峻。
副官吴家栋推门进来,陆洵看了他一眼,说:“来得正好,坐下来一起喝两杯。”
水晶杯中玛瑙色泽的液体澄澈清透,陆洵晃了晃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少帅,”吴家栋见他闷头喝了一杯又一杯,忍不住开口,“这普天下的女人多的是,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要争抢着嫁给您,您何必为了她而伤情。”
吴家栋多年前家遭流匪抢劫,陆洵正好带兵经过救了他们全家,他感激涕零加入了奉军,因脑子活络忠心耿耿,不久就做了陆洵的贴身副官。
陆洵面色一寒,正欲发作,却听吴家栋又道,“少帅,对女人不可太迁就,您堂堂奉军督军,看上那名女子是她的荣耀,她却不知好歹不领情;您就把她收了房又怎样……”
“住口,”水晶杯重重地扣在桌子上,吴家栋吓得一激灵,忙低下头去不敢开口。
陆洵冷笑道:“那样的话,我跟吴昌龄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再言语,站起来开门而去。
花园中的夜风一吹,烈性洋酒的后劲慢慢地上来了,他的头开始有些发晕,脚步也不由虚浮起来。
内院栽种了几棵梨树,梨花开的正好,纯白色的花匝匝密密似半天的烟霞,茜纱窗半掩着,白衣女子长发垂肩,坐在窗内,低垂双眸信手理着丝桐。
女子的脸庞笼在淡淡的光晕中,看不真切。
陆洵怔立在门口,一阵阵心潮激荡。
房内的景致瞬间变换,漫天的梅花从中,她白衣胜雪,对他莞尔一笑。。。。。。。
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娴雅心底一颤,抬头对上了陆洵迷离深邃的双眼。-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由着他一粒粒解开自己胸前的扣子,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的眼中全是宠溺的爱意,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圣洁的珍物,一边不住地吻着她,从发际到脸颊,再到锁骨……。
她的心中忽地悲哀起来,这盼望已久的一刻,却是她偷来的。。。。。。。。
一阵尖锐的刺痛使她的大脑陷入空白,顿时哽住了呼吸,痛得几欲落泪。
明灭的光影中他脸上的线条变得异常柔和,不似平日的刚强。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目光流连在他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枪伤伤口,心中泛起疼痛,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的身体。
她仰起头,怔然地望着头顶上的红绡帐不住地起伏着。。。。。。。。
他俯下身子吻去娴雅脸上的泪水。
他并没有醉,只是清醒得太久太久,他情愿把自己浸入这一场梦中。。。。。。
红色外墙尖尖屋顶的教会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洋大夫和护士紧张地围在一张病床前。
洋大夫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按压得手酸臂软,床上的男子只是静静地地躺着,仍然看不到半点生命的迹象。
双目紧阖的面庞出奇的清俊,眉头微蹙,似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敞开的衣裳下露出年轻的肌肤,苍白而透明。一旁的小护士看得心动,忍不住惋惜得低声唏嘘。
洋大夫停了手,低叹了一声,伸手合拢了他胸前的衣服。
“我们已经尽力了,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救不回来了。”洋大夫遗憾地道。
王大可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急忙拉住洋大夫,语无伦次道:“不会的,他还有气,昨天还好好的,我也是大夫,他还能救回来的,你不要瞎说,如果不是病势这么凶,也不会送来看西医……”
洋大夫摇摇头,“老人家,我理解你的心情,他是病情急性发作导致心脏的骤停,我们已经抢救了半个时辰了,没有用了!”他低下头,无奈地说。
王大可半响没有说话,含泪哽咽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是好,大少爷,你不能说走就走啊!!”
洋大夫叹了口气道节哀顺便,拉过白色的床单轻轻盖在慕容珩的脸上,拍了拍抱头蹲在地上的王大可的肩膀,“准备后事吧…”
护士们上前整理病床。
忽然,一个小护士大声叫道:“快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洋大夫替慕容珩插好点滴,松了一口气道,“他已经脱离了危险,等他醒了就好了;只是下次如果发病还是要当心。”
王大可感激地点头,又问道:“您觉得他得的是什么病?”
洋大夫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我不能确定,这个病发作起来会侵犯心脏和血管,但我刚才替他检查过了,他的心脏恢复跳动以后似乎又正常了。”他摇着头,“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病症。”
王大可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
沐紫站在长街上,仰起头,望着沿街的那个建筑的二楼。
五天来,那间屋子始终暗着灯,窗户没有打开过,窗帘也保持着五天前拉开的角度。
一切迹象都表明,那里没有人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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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珩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音讯。
她失落地往回走。
眼中城市弥漫着悲伤和不安的气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总觉得他一定藏身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她那么决绝地说永不再见,又立刻满世界地寻找他。
她心中叹息,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个输家。
脚下的青石板路上似乎还有他上个时辰刚刚走过的足迹,酒楼桌上的茶杯上还残留着他指间的温度,她仰起头,呼吸着他也同时呼吸着的空气,她感觉得到他们一定在同一片天空下。
第六天的清晨,天朦朦亮,她一人独自站在的江边。
江风微凉,吹起了她的裙裾,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批批人来了,又一批批人乘船而去,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没有那个她等待的人。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雨水淋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凉意直渗透到心底去。
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身影仿佛凝固在了白色的雨雾中,直到最后一班船离开了码头,夜幕慢慢降临。
雨一直下着,她抬起眼眸,看着幕天席地落下的无根之水,那是谁想流而不能流的泪水吗?
良久,她才转过僵硬的身体,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远处轻烟般的雨雾中,静静地立着一个撑伞的身影,他身上青衫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不住地在风中飞扬。
隔着长长的一条街,他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看得并不真切,但眼中已有滚烫的液体迫不及待地滑落脸颊………
一百二十八。相见不如怀念
如烟如雾的细雨让眼前的景致变得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沐紫心潮澎湃;快步地向风雨中灯塔一样伫立的人走去。
几日不见;慕容珩瘦得让人触目惊心,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似脆弱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握住伞柄的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青筋的脉络;只有一双眸子仍然乌沉沉的,蕴着淡淡的温柔望着她。
“珩!…。”她在心中喜悦得一遍遍地呼唤着他;脸上却克制着没有流露出丝毫,甚至还多此一举地微仰起头;让雨水冲走脸上的泪珠。
看到沐紫奔过来,慕容珩的脸上缓缓绽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心中不由生出了隔世之感,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桎梏和潺潺的流年,他们又一次在人世重逢。
她站在他的面前,连睫毛上都沾着雨珠,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听说你来客栈找过我?”他竭力说得平静,左手不动声色地捂在心口的位置,衣袖遮住了手背上的针眼。
“我……”她刚一开口,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才觉得寒风吹在身上的湿衣服上,冷得直哆嗦。
正要继续把话说完,眼前一暗,已经被慕容珩一把揽进怀中。
她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大脑呈现出一片空白的状态。
她本应该推开他,却不知为何,心软得一踏糊涂,如同揣着一窝暖溢的温水,只知道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他的心跳跃在她胸口。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和惶恐不安不安原来只是她的多虑。
他没有说话,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身体并不热,却足以温暖她被寒雨淋湿的身体,她慢慢止住了颤抖;心中一片迷乱。
“你是铁打的身子吗?为什么在雨中淋雨?”他的带着不满和怜爱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她心中微动,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是轻微地挣动了一下,怕自己湿透的衣裳把他也沾湿了。
他的手臂却如铁丝一般执拗地将她整个身体箍得更紧,压低了伞,不由分说道:“先去我的客栈把衣服弄干再说。”
幸好夜色足够黑,雨大得街上行人稀少,以至于没有人关注他们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态走在雨中,她心里暗自庆幸。
进客栈的时候,他们刻意保持了距离,还是被掌柜的看出端睨,笑得十分暧昧,沐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慕容珩淡淡地吩咐将房间内的壁炉生上火,在准备好沐浴的热水和去寒的姜汤。
沐紫本想说不用了,低头看湿透的衣服已经尽数粘在身上,腰间的曲线一览无遗,窘得不再说话。
掌柜一迭声地答应着,又笑嘻嘻地看了他们一眼才跑到后面吩咐人置办。
西洋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哔剥的声响,沐紫用毛巾擦干头发从内屋走出来,她宽落落地穿着慕容珩一套干净的睡衣,样子有些滑稽。
慕容珩也已换上了白色的长衫,正坐在壁炉前替她烘烤着衣服。
见沐紫出来,转过头来。
沐紫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摆弄着衣角。
慕容珩望着她忽然笑了,“这个样子很可爱。”他拍拍身边的位子,“过来坐。”
沐紫依言无声地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内静得落针可闻,火光映在慕容珩的脸上,他的脸色似乎出现了少有的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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