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晚咬了口饺子,不紧不慢地对着夹在脖颈上的电话道:“朝廷台每天七点多说的都没错,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国外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许小东嘻嘻笑道:“那是,朝廷台怎么会欺骗我们广大老百姓呢?”
非晚也噗嗤笑出声,正要开口,却忽然惊呼了声。
“怎么了?”电话里立刻传来许小东担忧的问话。
非晚吁了口气:“没事,大概是楼上在整理东西,砰地一声吓了我一跳。”
“哦。”许小东也明显松了口气,又问,“你楼上不是一直都空着吗?怎么搬进新人了?”
“是啊。大概是刚刚搬进来的吧。下午在电梯里有遇到,很有礼貌的样子。”说着,她嘻嘻一笑,“没准是个帅哥呢!”
许小东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帅哥?”
“因为声音很好听。”非晚顺着他的话答,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的问,“许小东,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模一样的声音?”
“一模一样我不敢保证,不过声音相似倒是很常见。我和我哥的声音就很像,在电话里,我爸妈都分不出来。”
“这样啊!”非晚像是释然般点点头。
“怎么?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瞎子的听觉会有多厉害?”
听她这么说,许小东立马在那头抗议:“喂喂喂,别瞎子瞎子的,多难听。”
“我本来就是瞎子啊。”非晚有些好笑,“我自己都没觉着有什么,你有什么好急的?”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个。”许小东气呼呼地转移话题,“对了,你写这个专栏也写了一年多了。很多读者反映,说想听你讲点乱世中的爱情故事,你看下次能不能写这方面的。要是精彩的话,做连载也行。”
非晚无奈地笑:“乱世之中的爱情是最奢侈也是最多余的东西,我听到看到的爱情故事,真的没什么。”
许小东立刻抓住她言语里的漏洞:“没什么不代表没有对不对?”说罢,他忽然停顿了片刻,“你听到看到的没有,那么你自己经历的呢?”
非晚微怔,反应过来,对着电话大吼:“许小东,你这个八公,又想打听我的隐私!?”
许小东揉揉耳朵:“大人息怒!小的我也就随便说说。我就是想,爱情是人类亘古不变的主题,即使再恶劣的环境,也一定有美好的爱情。不过,你要不想写爱情故事,只想继续写这些杀人放火或者舍身救人的故事,我们可爱的读者包括我也是很爱看的。”
几句闲聊之后,挂上电话,非晚囫囵吞枣吃完剩下的饺子,一边洗碗一边想,其实许小东说的也没有错,再恶劣的环境,也一定有美好的爱情。
她不知道,她的爱情算不算美好,但是,那样的环境之下,她和他,竟然也开出了爱情的花,虽然注定无果,却也足够在她的生命里绚烂了一把。
之前一直不敢想,是怕太痛。可现在想来,其实也并没有多痛。或许是因为时间太短,也或许是因为接踵而来的失明等种种状况,她还没有来得及痛,便已经变成了一道近乎于虚幻的记忆。
也许,她是时候将这个隐藏于心的故事讲出来,就当是对那段刻骨铭心的祭奠。
算了算了,非晚笑着摇摇头,还是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虽是慢热文,但请看窝渴求的大眼睛:求收藏求收藏~~
3、热心邻居
桑非晚本不是江城人,照理说失明之后,她这个单身女儿死乞白赖都应该待在父母身边。不过,非晚独立已久,想着父母年迈,自己不能尽孝道也罢,还要做双亲的拖油瓶,让二老受尽旁人唏嘘目光,便执意要独自生活,甚至换到了自己并不怎么熟悉的江城。
之所以选择这座城市,很大一部分,可能还是因为,当时,他曾经跟她提过,他的故乡是江城。
非晚在他乡独自生活,倒没有太大困难。实际上对一个瞎子来说,在哪里生活,区别不大。反正她不用朝九晚五去上班,也不用这般那般的交际。每日到小区散步遛狗,去附近的咖啡馆点一杯咖啡听一个下午音乐,再写点约稿。日子日复一日,也算自在。
她曾经在战地拍照的时候,也憧憬过,倘若等到哪天,遇到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她就放下相机,回到平凡的生活中,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做一个普通的女人。
实际上,除了之前职业的特殊性,非晚一直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她曾经在战地看到过扛着相机,满头白发的奶奶型女记者,心中自然是敬佩的。但她自己却从未想过,要在硝烟中贡献余生。人生在世,结婚生子,柴米油盐,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尤其是进入战地后,非晚对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渴望,愈加清晰。
只是,没想到她还未自主隐退,就被迫从战地中退了下来。而那些对于婚姻家庭的渴望,她现在几乎已经不愿再想,或者说不敢再想。
试问,有谁愿意娶一个瞎子做妻子?不说照顾与否,只要想到自己妻子连自己长相如何都不知道,恐怕就难以忍受。
当然,这两年来,也有过不错的男人表示愿意照顾她一辈子,但她知道,那并不是出于真爱,而是怜悯。男人骨子里通常都有一种同情弱者的本能,于是有时候,他们也就将这种本能错当成了爱情。
非晚出门的时间通常都会在过了九点之后,大部分的人已经去上班,电梯里空空荡荡对她这个瞎子来说,算是利人利己。
昨晚她睡了个好觉,浑身神清气爽,在等电梯的时候,不自觉地哼起这两天新学的昆曲段子。人的爱好似乎和习性有很大的关系,从前做摄影的时候,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摇滚电子乐,尤其是听着外面兵荒马乱,耳朵里放着摇滚乐就特别带劲。但自从看不见,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后,她慢慢地喜欢上了悠缓的戏曲。
不过她着实不是唱戏的料,荒腔走板地让她自己都想笑。好在这个时段,楼层不可能有他人,她也就继续自娱自乐。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非晚杵着盲杖走进去,或许是太安静,她以为没有人,便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段子。
“早啊!看起来心情不错。”又是那个磁性的声音。
非晚半句曲子卡在喉间,生生被自己噎住。
太……太……太丢人了,不用想也知道,她现在肯定满脸通红,看,连说出的话都结结巴巴:“我……我以为没人在。这个时候都已经是上班时间了吧!”
桑非晚,你还可以再没出息点。明明就看不见这个人,却让她有种少女时代见到校园大帅哥的手足无措。
唔!都怪那该死的相似的声音。
他因为她脸上的赧色,而愉悦地笑开:“我刚刚来江城,这两日处理一些琐事,所以没有上班。”
“哦。”非晚讷讷地点头。
电梯很快下到一楼,非晚第一次觉得盲杖对她一点都没有帮助,走出电梯时,她竟然用盲杖差点让自己绊了一跤。幸好身后的人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那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鼻尖轻嗅到的男性气息,更是让她一阵恍然。
“谢谢。”非晚下意识摸摸鼻子,露出一个窘然的模样。
“你去哪里?我正好要开车出去,不如送你一程。”他松开她的手,轻声而礼貌地问。
“不用不用。”非晚忙摆手,“我去旁边福民路的宠物医院接小狗,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说完,她自己都恨不得将自己一巴掌拍死,这哪里像是拒绝,这么直接告诉别人地址,分明就是想要别人送嘛!
果然,他愉悦地笑笑:“你在门口等我,我去地下车库取车,很快出来。”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非晚立在原地,懊恼地敲敲自己的脑袋。她当然不知道,她这副模样,恰好落在他转身回视的眼底,于是,那眼底也就多了一层笑意。
非晚拄着盲杖往门口走去,大致到保安室的地方,她转头笑着对里面打招呼:“早啊!”
“早,桑小姐。”年轻的保安欢快地从里面回应她,“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了。”非晚笑。
小保安看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出门口,然后才挂着笑容,回到位子继续手中的事。
嘀嘀嘀。
门口有车鸣了三声笛。非晚暗叹,幸好是上班时间,不然一定有蓬头垢面的女人从楼上的窗户伸出脑袋,大骂:“叫什么叫,烦不烦!?老娘正睡觉呢!”
非晚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听见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来,上车吧。”
盲杖被他拉起。非晚本以为,他是用盲杖牵引自己。不料,他却是将盲杖接过去,然后直接拉起她的手。
“我自己走。”她抽了抽手,却没拿开。
非晚早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何况牵手对一个瞎子来说,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礼仪。可她就是不愿意被人手拉手牵引,特别是这个她刚刚认识的新邻居,她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如此无力。
“没关系,我牵着你方便一些!”他似乎没有看到她脸上闪过的一丝不愉。
好在,非晚也只是稍稍矫情一下,便让他带着自己上了车。最重要是,他掌心的干燥和温暖,让她一点不排斥。
他带她坐好,将收好的盲杖放在她手中,又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好安全带,才从另一边进入驾驶座。
这一刻,非晚想,就算这是一个男人同情弱者的本能,也不能否认,这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发动车子,问。
“非晚,桑非晚。”她回。
“桑榆非晚?”他问,语气轻松。
“大概就是这样。”非晚笑。
“我第一天看到你,没注意到你手中的盲杖,看你走路那么自然,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看不见。”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你的眼睛也很有神很漂亮,和一般盲人不像。”
非晚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下:“可能是因为后天的缘故吧。”
“后天,是出了事故?”
“嗯,是一点小事故。”非晚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重重深呼吸了口气,笑着问,“对了,还不知道我的新邻居叫什么名字呢?”
“程诺。”他自然看出她的想法,便不再继续纠缠之前的问题。
“程诺程诺,你是不是经常对女人做承诺?”非晚歪头看向他,俏皮地吃吃笑道。
明知道她看不见他,但是感觉到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程诺还是有点异样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她的脸。不知为何,他特别喜欢看这个女人笑,嘴角弯弯的弧度,让人很舒心,就像是熟识已久的故人。
第一次见到她从电梯出来,那张清丽的脸上就挂着淡淡的笑。本猜想她是个被人宠爱的幸福女人,所以才在脸上写着那种表情。没想第二次在电梯里看到,才发觉她其实是一个盲人,可她对他道谢的时候,那脸上的笑,也是真实而美好的。
他不自觉地也笑了笑:“不,我一点都不喜欢承诺,只有知道自己确实可以实现诺言时,我才会许诺。”
看,这果然是个靠谱的好男人。哪像那个人,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却还是对她许下那样的诺言。
作者有话要说:卤煮总写小白男小白女,这回要换口味了。卤煮要把丢掉的节操,一片一片捡回来。so;全靠这里面的男主女主了~~~
4、赤木刚宪
非晚本以为他将自己送到宠物医院门口就会离开,不想,他竟然下车,引着她一同进到了医院。
“你去忙吧,我自己就可以。”毕竟是才将将认识的陌生人,非晚着实有些不好意思继续麻烦别人。
“没事。”他摆摆手,突然想起她看不到的,便有些好笑地收回自己的动作,继续道,“我不急,等你取回小狗,我先送你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非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窃喜的。她是个瞎子,还是个不怎么喜欢扭捏的瞎子,既然有人愿意做活雷锋,她自然也就乐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说着,她对迎接她的前台小护士道,“麻烦你帮我问问陈医生,我昨天送来的导盲犬现在可以接走吗?”
“桑小姐,您先坐着,我帮您去问问。”小护士小心翼翼地将她带到旁边的长椅上。然后便走到了里屋。
片刻之后,前台蹭蹭走出来,似是有些为难地对非晚道:“不好意思,桑小姐,陈医生说贝贝还要再多打一瓶点滴,大概还要等两个小时,您才能把它带回家。”
非晚本想说“我去看看吧”,却又想起自己看了也是白看,便对小护士回道:“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它。”
小护士点头:“好的。桑小姐,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非晚待小护士走开,方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这次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讪讪笑道:“程先生,你看我现在也走不了了,想让你做护花使者都不行,你先去忙吧。”
程诺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手表,似乎是考虑了下,才开口:“行,那我先去办事了。”他边说边站起来。
非晚听着他离开的几声脚步,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只是这失落刚刚升起一点,走了几米的人,又像是想起什么的,转过头对她说:“我争取早点赶回来,将你和你的贝贝顺道捎回去。”
非晚愣了片刻,脸上浮上一抹清清浅浅的笑容,却是掩藏不住的开怀:“谢谢程先生。”
他也笑:“如果你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的话,我会比较高兴。非晚。”
“非晚”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又动听又自然,就像是这个名字,曾经从他嘴里唤过无数遍一般,直让坐着的非晚心肝都颤了一颤。
待到他离开,非晚才拍了拍自己的脸,原来瞎子也会发花痴的!都不知道人家长得像什么样子呢!不就是因为有着和那个人一样的嗓音么?难不成一样的声音,就会长得像那个人?唔,长得和那个人一样帅吗?
桑非晚,你弱爆了!
为了不让来往的人发觉她的异状,桑非晚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ipod,将耳机塞入耳朵,随着里面的音乐轻轻摇头晃脑,一副标准的淡定盲人模样。
听了一个多小时音乐,耳线忽然被人拉下来,但是那人却没有发出声音。
桑非晚不急不慢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拉长着声音一字一句道:“许——小——东——”
许小东切了一声,重重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又被猜中,没意思。”
“我会闻香识男人。你不知道吗?”非晚撇撇嘴,不以为然道。
许小东眼睛一睁,忽然来劲的样子:“那你说说,我是什么味?”
非晚咂咂舌,作思考状:“嗯,应该是骚狐狸味道吧。”
不远处的小护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许小东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