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之事已是迫在眉睫,可我连今后自己的住处到底在哪还根本不知道呢!画一张没卖掉,钱却赔进去不少,眼下我手里,所有现金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到四位数。都这种时候了,不挣点钱行吗?
我站在画架前面,一边闲闲而想,一边心平气和地在雪白的画布上起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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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叶砚又来找我的时候,正是黄昏。
透过窗户看出去,但见斜阳西下,灰紫的天空中浮起大朵大朵玫瑰色的云。
暮色很美,然而我却无暇理会,我在屋内赶着画那张新的裸女。
听到门响,我匆匆前去应门,见是叶砚,也只微怔一下,并没有过多的惊奇,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了。
我说:“哦,是你,请进。”
他走进来。
我关上门,重又回到画架前,口里对他说:“抱歉,我正忙着,你自己随便坐,桌上有刚泡好的茶。”
他没坐,跟着我走过来,看我画画。
底稿早已起好,我此时正费劲地一笔一笔细细描绘那女人丰硕无比的胸部。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不耐地问道:“你非得画这样的东西吗?”
“不然怎样?”
“再画下去,色彩感觉就全没了,你简直是在糟塌自己。”
“你以为我想画啊,可是不画我吃什么?”我故作俏皮地答,没回头,继续下笔如飞。
他沉默半晌,忽然郑重其事地说:“好了,尤加,麻烦你先暂停一下,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自我们相识以来,他很少用这样正经的语气跟我讲话,我不禁转身诧异地看他一眼,见他眉头紧皱,目光严肃,可神情分明又显出几分莫名的焦虑。
我握着画笔,心里有些犹疑不定。
他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他想跟我说什么?可是,我们之间又有什么话好说?
他已经自顾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左手搭在侧面的扶手上,纤长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布面,似乎真有些心事。
我只得放下笔,坐到沙发前的椅上,“说吧,我听着呢。”
他看看我,却又踌躇起来,欲语还休,像是很难开口的样子。
我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道:“尤加,别再这样委屈自己了,跟我走吧。”
他这话有点不着边际,我顿觉纳罕,“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你这么聪明,岂能不明白?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
他居然说他喜欢我!?真的假的?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在心里胡乱猜测,面上却十分镇定,一声不响地听他说着。
“久庄马上就拆了,你也不要再抱什么希望,维权也好,抗议也罢,都只是些天真的想法,在这个时代,艺术家根本就没有发言权,再怎么折腾也无用。而且,想必你也知道,艺术创作实际上是需要一个稳固的经济基础来支撑的,任何艺术都不可能脱离金钱孤立存在,是以,贫穷很难成就艺术家,像梵高那样过一生,虽然值得人敬佩,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绕这么大圈子,连梵高都扯出来了,他究竟想说什么?我暗暗嘀咕。
“正是为此,我当初才放弃绘画,选择经商的,我不能一辈子做一个贫困潦倒的穷画家,终日等待好运的降临。或许我不够坚定,但是我相信我还算聪明,否则,我可能也是这群即将流离失所的艺术家们之一……我承认自己仍旧喜欢绘画,所以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当年的我。不过,你比我要勇敢得多,一个女孩子,竟然能坚守自己的理想这么久,真是难得。”说到这,他朝我看一眼,微微笑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又说:“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确实很喜欢你。我这人向来不跟女人说谎话的,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
“所以呢?”我轻问。
“所以,我不想再看着你受委屈,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画这样的东西,生生在糟塌自己。我希望你能跟我走,之后,你可以继续画画,画你自己想画的,做一切你喜欢做的事情,不要再担心赚不赚钱,那些都让我来操心好了。尤加,你要知道,长期为了生活而委屈自己对艺术家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我不希望你继续承受这种痛苦,其实有很多事情,我完全可以替你办到,你无需再去理会那些俗事,只要安心继续你的梦想就好。”他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我呆呆地听着,一语不发。
“我很早就想跟你说这番话,等了很久,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可今天,我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做那些原本不该你做的事……”
我忽然打断他,“叶先生,对不起,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请恕我直言,你总不会是在向我求婚吧?”
他看着我,脸色很淡定,“不,当然不是。”
“你已经结婚了是不是?”
“没有,我一直单身。”他想了想,又强调,“而且,将永远单身。”
我看他一眼。
“我曾经发过誓,这辈子是不会结婚的。”他轻描淡写地解释。
我笑起来,“那么,你是想让我和你同居?”
“不,我另外有住处,除非你愿意,我可以不打扰你的生活。”
“哦,明白了,你是说你想包养我。”
他眼睛暗了暗,仿佛有些受伤的神情,“你非要将话说得那般难听吗?”
我耸耸肩,“可是事实上就是这样啊,你已经清楚表达了你的意思。”
他不作声。
我又说:“真好笑,我还以为现在早就不流行包养了呢,原来还是有的。”
他仍然不作声,只是盯着我看。
隔一会,我平静地问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喜欢你,尤其喜欢听你说话,你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
“哦,是吗?”
“和你在一起,感觉很轻松。”
“多谢。可是,你的女朋友会愿意么?”
“我没有女朋友。”
“张乔难道不是吗?”
“张乔?”他轻笑起来,嘲弄地说,“谁告诉你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可没答应。”
我没搭腔。
他说:“我不会亏待你的,我想,你也并不讨厌我,我们会过得很愉快的。是不是?”
我还是不搭腔。
片刻后,他又说:“或者,你也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我望向他,笑起来,“我的想法?我想我首先要谢谢你,真的,我觉得非常荣幸,你居然能看中我这样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为什么呢?男人找情妇不是要首选漂亮吗?显然,叶先生,你很没眼光啊。”
他听出了我的讥讽,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复杂起来,阴晴不定的,虽然脸上还带着微笑,眼睛却紧紧盯着我。
我继续说:“是,你说得很对,像我这样一个穷女孩,居无定所,还想坚持自己的人生理想,实在是太可笑。承蒙你能看得起我,那么,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立刻跪下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向你致谢,以图报你的知遇之恩呢?”
他很有些不悦,“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为你提供一个更理想的环境,尽我所能。”
“哦,那么说我还是要感激你喽。”
他叹口气,“尤加,如果我的话伤害到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坦白地讲出自己的想法而已。或许我有些考虑不周,但请你理解,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我不响。
他又说:“或者,你需要考虑几天?”
“不,用不着考虑,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非常感谢你瞧得上我,但是很遗憾,我,不,愿,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
他怔在那里,非常愤怒非常困惑的样子。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我答。
他还想再说话,我已经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叶先生,您请吧。”
我的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然而眼睛看也不看他。
他无奈,又呆了一会,只能走了。
我大力关上房门,然后蜷缩在门边,只觉有无尽悲哀袭上心头,忽然间很想哭。只是这样一想,眼泪便立刻跟着落下来,不停地流淌,挡都挡不住。
刚才,他这番话,让我的心瞬间从高空直坠而下,跌落到万丈深渊。
我并不是天真少女,我知道自己平凡至极,我也知道这年头大家都很现实,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爱情神话降临到我头上,但是,我还是宁愿在心里有那么一点祈盼,一点奢望,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这个残酷的人,他是那样无情地冷血地粉碎了我的梦幻,他仿佛是在数九寒天的室外,兜头给我来了盆冷水,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他的语气是那样冷静沉着,就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一样。当然,说不定这也只是他谈过的无数生意中的一笔而已。
哭过之后,我又很想笑。
最近这是怎么了,先是傅严,再是叶砚,一个接一个地告诉我,他们想包养我。看来得找本黄历瞧瞧了,是不是今年命犯桃花啊?
不过,就算是桃花也全是些烂桃花,一个能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也没有。
我想起适才叶砚说他不想结婚,那是自然,对一个惯于游戏花丛的人来讲,结了婚哪有单身更方便。
其实,我对结不结婚也无所谓,父母的失败经历让我对婚姻有种天生的恐惧,甚至,我常常担心自己会获得他们的遗传,基因中就缺乏那种能够经营好婚姻的智慧与天赋。
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仍然会渴望爱情的到来,希望有那么一天,在我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个深爱我并且也值得我深爱的男人,他会与我相依为命,永远支持我,爱护我,忠于我。
这难道有错吗?这一切真的只能是奢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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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被震天响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我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迷糊,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敲门声还在继续,很响,十分不礼貌。
我不满地嘟哝道:“谁啊?大清早的,这么讨厌。”
门外那人已经不耐烦了,开始叫喊。
我这才听出仿佛是房东的声音,赶紧从床上下来,随便披了件衣服,跑过去开门。
果然,站在门外的正是房东。
她火急火燎地跟我说:“尤老师,你睡得够沉的,我敲了半天你也听不见。”
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昨晚睡太迟了。你有什么事吗?”
她无比诧异地瞪我一眼,“你怎么啥都不晓得啊,马上就要拆了,我得把屋里的家具搬回去。”
“啊,不是还没确定吗?我们还在争取呢。”我急道。
“争取啥呀,一点用也没有,你们这些人也不知咋想的?村委会昨天就通知我们了,肯定得拆,让我们趁早把东西拿走。”她边说边走进屋来,左右巡查。
我没办法,只能跟在她身后。
“我说,尤老师,这屋里你也没啥自己的东西吧?”
“除了画框,还有那个小衣柜,其他就没什么了。”
“这沙发也破得够呛了,得,我也不要了,就把床和桌子拉走就行。”她拍拍沙发背,很大方地说。
“是。”我应付道。
“这样吧,明后天我就找人来搬,你在家里吧?”她问。
“应该在,要么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不用了,我看你也不怎么出门,我直接过来就行。”
“那好吧。”
“尤老师,你搬到哪儿呀?”她办完正事,又好奇地打听起来。
“我,还没定呢。”我支吾道。
“这会儿还没定,得赶紧的了,说搬就搬的。”
我看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你们都同意拆吗?”
她很奇怪地看看我,“为啥不愿意呢?一平米赔我们好几千呢。老实跟你说,就你这间屋,我家孩子他爸能弄辆不错的车开开呢。”她的话语里透着得意。
“哦,是这样。”我算明白了,看来我们这帮人真是在孤军奋战。
房东走后,我也没心情再画什么裸女了,胡乱洗了把脸,出去找人商量。
老李不在家,房门上挂着锁,给他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又赶到罗姐那里,她倒是在,不过跟我一样,还没起床。
她睡眼朦胧地问我:“尤加,你怎么满头大汗?出什么事了?”
“罗姐,我怎么听房东说这两天就要拆了,她刚才说要把家具搬走呢。”
“你不知道啊,哦,老李可能忘记跟你讲了。最后通谍已经下达了,看来他们要来真的了。”
“那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估计还得再最后抗争一把呗。”
“有人搬走吗?”
“当然没有,咱们西区的人是没地方搬,东区那边是嫌得不到赔偿,他们又是装暖气又是修阁楼的,花了不少钱和功夫,这下一拆,全搭进去了,所以也不愿意搬。现在就是这样喽,矛盾已经被激化了,大家都在拭目而待,看看究竟谁先做出让步。”
“那,这样说的话,一天两天只怕也搬不了。”
“不知道,先跟着大伙看看再说吧。你也别太担心了,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嗯,也是。”我笑道。
从罗姐家出来,我回到自己屋里。
想了想,我决定还是先把东西归纳整理一下,这样一旦要搬的话,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直以为自己东西很少,谁知道一收拾起来,才发现乱七八糟的零碎物件竟然有那样多,别的不说,只是书报杂志衣服就装了两大箱。
唉,人为什么非得拥有这么多的身外之物呢?我感慨。
理杂物的时候,不小心又看到那个装蛋糕的纸盒。
不免有些黯然。
叶砚那天怒极而走,其后并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可能他觉得没必要吧。不过一笔没谈成的生意而已,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可是,明知道是这样,我却仍然很不争气地怀念起他带我出去吃饭,和我一起开车夜游,以及给我送蛋糕的那些个夜晚。
再是坚强,也还是个女人,渴望一种被异性关爱的感觉。
我叹息一声,将盒子扔进纸箱里。
晚上,老李过来通知我,说大家已经商议就绪,打算明天上午进行静坐抗议,他还拿出一张呼吁书,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就差你们几个没签了,喏,在这下面,把你的名字写上。明天,我们要把这个贴到墙上去。”
我听话地在他指定的地方签了名,然后问道:“明天会有多少人到场?”
“基本上都在,总得有好几百人吧,除了个别已经回家了的。”
“哦,只是静坐吗?”
“不然还能怎样?别担心,不会有什么剧烈冲突,就是集体静坐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