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你姗姗来- 第2部分

林流珠今天格外美丽，依然玲珑的身段将那条墨绿的旗袍穿得极有韵味，后来林落白看电影，《花样年华》里张曼玉穿各色的旗袍，一律是短袖、高领，显得脖子更长，微卷的盘发上别一枚水钻，两颗珍珠，那总是一脸落寞的女子忽然一笑，便是排山倒海的绝色倾城。林落白觉得，母亲就有那样的气质，又寂寞又美好，又颓废又绚丽，像苏絮儿抽的那支烟上印着的那朵花，红茶花，一点一点地被这怅然流年啃噬燃烧掉。

林落白抄到《山桃红》的那一段，柳梦梅见了杜丽娘，感慨唏嘘，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暮色落到笔端，原来天已经黑了，林落白停住笔再也写不下去，太美的东西，到这里就停下吧，就像烟花，开到最绚烂的时候就灭亡吧。

林落白望着窗外的夜幕发呆，夏虫轻鸣，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唱戏。

林流珠喝醉了，空了的酒坛倒在那里，那个姓冷的男人扶着林流珠的胳膊，两个人相对坐着，又哭又笑，一边流泪一边唱戏。

唱的是《锁麟囊》，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幸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林落白知道母亲喜欢听戏，却从没见过她真正地开口唱，可是今天她唱了，她穿红着绿，唱得婉转袅娜，忧戚戚的声线美好清澈地直穿心肠，林落白立在门前看着他们，有一瞬间，呆了。

母亲和那个姓冷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前尘过往，爱恨纠缠，她不知道，大概是母亲觉得林落白还太小，关于她的一切，女儿不问，她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

十四岁的林落白开始为门外这个寂寞了十几年的女人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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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结束，就要举行期末考试了，初二的课程是最多的，文科理科加下来有十几门，每一门都要考试，虽然林落白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几名，可最近的几次模拟考中总有几个势头强劲的赶上来，林落白要保持每门成绩都排在前面，自然免不了有些吃力。

但是她必须努力，因为下学期一开始就要根据成绩分班，能否进入加强班，就看这次考试的成绩了。

林落白不得不放下那些美丽的戏词，而将更多时间用来对着那些枯燥的物理化学课本，研究某种自然现象或者某个分子的结构方程。

苏絮儿又被点名批评了，周一的师生全体大会上，苏絮儿的红头发火焰一样刺激着林落白的眼。脑门秃得只剩一圈头发，素有“钢筋锅”之“美誉”的年级主任使劲儿地戳点着苏絮儿的额头，当着全校人的面斥骂她。

迟到早退或者旷课捣乱早已经是苏絮儿的家常便饭，校领导也懒得再为这个训她，打架骂人也只能是揪出去罚到操场跑个十来圈，可这一回，年级主任肥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在苏絮儿白净的脸上，口里说着难听的话，林落白在下面站着，夏天的太阳火辣辣地发白，她听着听着就觉得听不下去了，年级主任居然骂苏絮儿是个不要脸的小**。

林落白晕倒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喊起来，林落白刚刚觉得胸口有一股气憋上来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呢，怎么就突然晕过去了呢。

林落白的突然晕厥让台上持续了半个多钟头的侮辱和痛骂终于结束，学生们开始被铃声催进教室，留下几个比较高大的男生被老师指挥着将林落白抬到了医务室。

苏絮儿的脸上有如梦初醒的表情，她看到今天穿了浅蓝牛仔裤的林落白被两个男生抬着，那一头酒红的短发都要竖起来了，苏絮儿从台子上冲下来一把将那个男生推了个趔趄。

你他妈的放开你的脏手！

林落白这样干净的女生怎么能让臭男生的手去碰！

并且这个男生又恰好是前几天因为偷着往林落白的书包里放青蛙而被苏絮儿发现并同他打了一架的陈祖然。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陈祖然觉得自己这样又帅又有背景的男生屡屡被一个小毛丫头欺负实在是有辱自尊，其实往林落白的书包里放青蛙也没什么恶意，那个女生又清高又好看，就是总不爱搭理人。他以前偷偷放进她桌兜里的巧克力和橘子都被林落白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陈祖然只好想别的法子来引起这个女孩的注意。

苏絮儿护花心切，陈祖然刚拉开架势准备迎战；就被苏絮儿这个野蛮女生扬起拳头狠狠揍到了左眼上。

妈的陈祖然，你以后少碰林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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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只有晕厥的林落白一无所知地被人拖进了医务室。

后来秦琳琅吱吱哇哇地向林落白陈述苏絮儿当时的英勇威猛，还一个劲儿地嗤笑说，哎呀你班里那个陈祖然真是个猪头，笨成那个样子还想追我们落白。

秦琳琅无比亲热地拍着林落白的肩膀称她我们落白的时候，苏絮儿已经被劝退学，用她的话说就是，从此退出一中江湖，再也不能在这块天空里纵横恣意驰骋沙场了。

林落白心里有愧疚，可是嘴上什么也没说。三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小山上，四下尽是零碎野生的小花，白白的，像谁撒了一把雪片。

倒是秦琳琅特义气地拍拍垂头抠着蚂蚁穴的苏絮儿，没关系，你先回去玩上一年，等明年夏天我们中考的时候，我让我妈找找关系给你弄个准考证，苏絮儿你还照样参加考试，照样考高中。

苏絮儿拍拍手掏出一支茶花烟在手里抚挲着，笑得牙齿洁白，就我这破烂成绩，将来肯定考不上大学，上高中花那个闲钱干什么，老娘还是趁年轻美貌出去闯荡一番，花花世界多美好啊，我要早日跳出苦海去寻找我的未来。

秦琳琅那丫的就是一没心没肺，刚惋惜了几秒钟就跟着苏絮儿的思维跳跃乐呵了起来，扬着嗓子唱起了当时特火的那首流行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

你是不是像我曾经茫然失措，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从来没有忘记我，对自己的承诺，对爱的执着。

苏絮儿也跟着唱，唱到对爱的执着的那句，林落白发现她的眼睛格外的明亮，黑漆漆的眸子里像点了一簇火苗，又像揉了一把碎银，充满了清纯透澈的温柔。

后来趁苏絮儿不在的功夫，秦琳琅和林落白咬耳朵，苏絮儿好像恋爱了，她不好意思说，但我早知道了，那个男生拒绝了她还把这件事闹到了“钢筋郭”那里，要不然老郭主任怎么会骂苏絮儿骂得那么狠。

暮色四起，山谷里吹来一阵晚风，那些细碎的白花飘飘扬扬，林落白像被电触了一下，恋爱，恋爱，这个词……又奇怪又陌生，可听起来又是那么的暧昧美好，就像这六月的晚风，柔柔的美，有青涩的草木的香气。

苏絮儿乱着头发抽完一支茶花烟说，他妈的，太没劲了，他妈的，太没劲了。林落白，我们去喝酒吧。

秦琳琅一路上不时地拽住林落白的手，故意神秘兮兮地说，那个男生说不喜欢她，把絮儿给他买的钢笔和写的情书全丢进了垃圾桶，还在课前十分钟站到讲台上当着全班人的面说，请苏絮儿同学自重自爱，不要影响到他的学习。

那男的好牛掰哦，真是欠，不就是学习成绩好了点么，长得也就那样，家境又一般，怎么还那么拽，苏絮儿备受打击了，天天做什么都觉得没趣，索性连学校都不想来了。

林落白指尖还拈着一朵细白的小花，沉默了一下，她说，琳琅我们帮帮絮儿吧，她要是退学了，这辈子就完了。

苏絮儿在前面转过身来，夕阳下影子被拉得细长落寞，一头愤怒的红发竖起来，秦琳琅，林落白，你们两个以为是龟兔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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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快着点。喝完这场散伙酒，我就该滚蛋了。

苏絮儿总是那么语言粗鲁，可是苏絮儿还是那么耿直爽快，又义气又可爱。

那个伤害絮儿的男生，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她们三个在学校边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要了一个红烧茄子，一个糖醋鱼还有一个炒三丝，还有两瓶红星二锅头。

夜色已上，一中附近的住户因为电路改造全部停电一晚上，饭馆老板找来几支蜡烛给她们点上，三个年轻的女孩就在这夏虫啾啾的绰绰烛影下举杯欢谈。

苏絮儿喝得最多，她舌根都有点发硬了，还是笑嘻嘻地搂着秦琳琅的肩膀。

用秦琳琅的话说就是苏絮儿一喝酒罗里啰嗦的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男子汉气概，简直像个交代后事的老妈子。

苏絮儿说，秦琳琅，凭你老爹老娘的势力，下学期你铁定了是要上加强班的，林落白成绩这么好，一定也能考进去，哥哥我走了，你们俩要相互照顾，相亲相爱，秦琳琅你丫的别再整天想着涂脂抹粉穿衣服照镜子，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林落白。不许欺负她，也不许别人欺负她……妈的，谁要敢欺负你们俩，我苏絮儿就算是天南海北也要飞回来将那小子的皮扒了……我们仨要好一辈子……一辈子做好朋友。

五块钱一瓶的二锅头，几个清瘦的少女喝的热火朝天，火烛飘飘摇摇，林落白忽然看到仰着头一口气儿喝下一杯白酒的苏絮儿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

苏絮儿话说得那么豪迈，可脸上照样有明晃晃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地一个劲儿往下掉。

林落白不说话，却将手轻轻搭在了苏絮儿的手背上。

秦琳琅也学苏絮儿的样子，拍着桌子叫起来，苏絮儿你丫的少废话，喝酒喝酒，别为那一个臭小子伤心，等我逮着机会一定替你好好收拾他。

秦琳琅你丫的还没喝就醉了，什么臭小子，别在那胡拉八扯。

苏絮儿你丫的才不够哥们儿，刚谁说的我们仨要好一辈子，连这点小秘密都不能分享算什么哥儿们，再说了，谈恋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写情书有什么不好，我收的情书比我写的作文还多，你不就给那个姓沈的写了一封情书吗……

姓沈的算个鸟，他大爷的，我苏絮儿才不喜欢他嘞，来来来，咱们小姐妹干一杯，宝贝儿们，我最爱你们，最爱你们。

她们俩跟火鸡似的张张狂狂的时候，林落白还是沉默着，倒是也喝酒，小口小口地啜着，那些凛冽如火烧的酒从舌尖滑入喉咙然后在胃中化开，就像她们三个之间的友情，单纯炽烈，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好，就是想要护着你，谁敢欺负你和谁急。

就像苏絮儿的纯粹和直接，就像秦琳琅的张扬和明媚，就像这清澈凛冽却又无比惆怅的细软青春，一寸一寸都是明透的五味陈杂。

秦琳琅和苏絮儿大声地划着拳，只有林落白坐在她们俩中间小酌着。

秦琳琅说，苏絮儿也就你剃头挑子一头热，你看林落白坐到那儿跟没事人似的，你都要走了，她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说你到底值不值。

苏絮儿担心地看一眼林落白说，落落你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我不在学校照样能保护你，以后谁欺负你还跟我说，我找人扁死他。

苏絮儿多有勇气啊，陈祖然是镇长的儿子，可她照样打了，还揍了他两回，第二回比较严重，一拳下去，那小子的左眼视网膜被打脱落了，做了手术花了好几千，好歹没让苏絮儿家里赔，不过到底视力也恢复不到以前了，从此戴了眼镜的陈祖然又多了个外号叫四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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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琳琅火上浇油地嘻嘻笑着，把林落白面前的纸杯里斟满了酒，十分豪爽地拍拍手说，好吧，既然落白不爱说话，那就用酒来表达心情吧，这杯干了，我们三个友谊长存，就像苏絮儿说的，我们要好一辈子。

林落白，干是不干？

秦琳琅你疯了，这么多，我替她喝，苏絮儿抢过那杯酒。

你替算什么呀。

落落哪能喝那么多酒，她还是小女孩。

嗨，苏絮儿，我秦琳琅也是小女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的小女孩。

我喝。

小小的声音，干净轻柔，像小猫温柔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发出的呜咽。林落白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里有浮花影动，还有盈盈的透明微笑，她端过那杯满的快溢出来的白酒，认真地碰了一下苏絮儿的酒杯，说，苏絮儿，你一定要幸福。

林落白说完一口气干了那杯酒，中间她似乎被呛住，俩人刚想喊算了，她便又继续地喝下去，胭脂一样的粉红从脖子到脸到耳根蔓延开，林落白像一朵醉了的白芙蓉，散发出轻柔莹润的美好光泽。

甚至连秦琳琅都说，原来林落白是个大美人儿，尤其是喝了酒，真是美得叫人心惊，像突然绽放的白玉兰，又像沉睡了一千年的白蛇苏醒，她睁开眼，目光里有了悲喜波澜，冰冷的蛇修炼成人，林落白终于有了温度，有了一颗凡人的俗心。

这杯酒醉了林落白的心，迷了林落白的眼，像是苏醒的白蛇突然贪恋上了红尘凡间，听见谁家在唱《断桥》，红楼交颈春无限，谁知良缘是孽缘。

在混暗暗的烛光夜色下，林落白乍然迸发的美丽犹如一朵夜来香，是清淡的白，却也是冽冽的香，在那一刻，在这个夏天的夜晚，林落白第一次遇见沈陌锦。

那是个有些太瘦的男孩，个子不算非常高，却清秀，暗色里有迷人的侧脸，他穿一件白衬衣推着自行车立在小饭馆的门外和老板娘说话。

他的声音软软的，虽然是男孩的变声期却一点不难听，像刚淋过雨的春树，蕴藏着蓬勃清好的生命力。

另一个男生跑过来喊，喂，沈陌锦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那个叫做沈陌锦的少年在昏暗的小店门口笑起来，刚把化学题做完，太晚了回去家里该没饭了，就在这凑合吃点吧。

沈陌锦要了一碗阳春面，在门口停好自行车准备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桌突然哑口无言的女孩。

杯盘狼藉，酒气熏天，身形清秀的少年见状止住步子，转身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