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你干干净净还给流月。”
其非心里一软,微笑问道:“那晚你到底吃了谁的药?”
人徙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将宫中的事情与她简要说了,可问到她为何跑出去七天不回来,又不愿说了,脸上现出难过来,也感身子无力,一仰头倒在床上拿被子捂着头。其非不想去打扰她,便轻轻躺在她旁边闭上了眼睛。快要睡着时,迷糊地听见人徙微弱地说道:“我就要不当这王爷了。到时给你一纸休书,你便自由了。”
人徙养病养了十日。这十日,陛下每天打发人来看,这日终究是不放心,亲自驾临到昱王殿,微笑着和其非说了些长辈的家常,便上楼去看病人。一进门就见人徙歪在枕上看书,便悄悄走至床前,轻轻将书抽了道:“徙儿身上不好就看书,仔细劳了神。”
人徙一看是陛下,庆幸自己扎着头发,在枕上拜了一拜,轻声道:“孩儿心里乱,看书静些。”
“乱什么?”陛下不解道,随即又笑,“怕朕会罚你?别怕,朕知道你是担心宋国,朕听那些送你回来的人说了,你想亲眼看看打仗的状况。放心,即使金国来犯,咱们也会将他们打出去的。更何况,那文妃的书子不过是要朕帮他们罢了。”
人徙听了,想起那个金人狰狞的嘴脸,心里冷得很,没有接陛下的话,沉默片刻突然迟疑道:“孩儿有话想对爹爹说。”
徽宗看她清澈的双目含戚似悲,叫他时也亲切不比往常,忙道:“徙儿有话直说。”
人徙低着头揉着被子的角,眼神游离。半晌开口道:“若,若……若孩儿有事骗了,骗了爹爹,爹爹会如何?”
徽宗不解,追问她到底怎么了。人徙还是不接话头,抬头看着陛下的脸道:“若,若孩儿离开了爹爹,爹爹会难过么?”
徽宗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可怜神情,像自己的眉眼里满是悲伤,心上又慌又急,一时瞪着她说不出话来。人徙又低下了头,手紧紧攥了被子。
她小时候,娘请算命先生给她卜了一卦。说她命里金多,是个重情义负责任的孩子。可算命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笑着说的,而是用担忧的语气说的。金太多,太认真,太死心眼,太重情,太固执。说此子以后不是为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责任而拖住,就是为情所累。这算命先生很灵。一天天长大的人徙的确像先生说的那样,虽外像很顽皮,可性子固执而强硬,认真过头。八岁那年冬天,一个晚上,下着大雪,被差使出去买酒,倒也欣喜着可以顺路出去玩雪,可一高兴便忘拿了酒钱。卖酒的老婆婆很喜欢她,便说钱明天再送来,或者不送来也罢。她拿了酒飞奔回楼,青实便说明天再送钱。可她不依,非要现在就去送。青实惊讶这一向听话的小孩此次居然敢这样倔,便恼着不让去。秋兰也劝,可人徙就是哭闹着要去。青实一怒,把她鞋收了道:“看你还去不去!犟驴!”
等青实一走,人徙光着脚,拖着鼻涕硬跑出去,将钱送到了卖酒婆婆那里。回来鼻涕都冻成冰条,脚当天夜里就开始起冻疮。秋兰边给她抹药,边心疼地骂她,她却说:“欠人钱就要赶快还。”
此次她亲眼看到那战争带来的杀戮,心想也许就快降临到宋身上,巨大的负罪感和后悔将她压垮了。
此时徽宗见她也不吭声,终于急道:“徙儿!你要急死爹爹么!”人徙听陛下那担心的声调,第一次感到他们之间有血缘的牵绊。她低了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被子上,低声抽泣道:“爹爹,对不起!孩儿骗了你,孩儿根本不是皇子,孩儿是——”
“女儿”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心上突然一跳,想起了这几日她想想却逃避着不去想的人。若现在说了,说不定根本就来不及再见她一眼了……
人徙突然打住,眼神由悲戚变为坚定,看着陛下道:“孩儿说错了,孩儿总是不跟爹爹说就跑出宫去玩,有时还骗守卫,不配做皇子。”
徽宗听了松一口气拍拍她肩道:“朕还以为什么大事。”随即又严肃道:“以后再骗,那些守卫可是就告诉朕了!此次看你虚弱,就免罚。下次可没这么简单!”
人徙在枕头上磕了个头,陛下又说些让她保养的话,去了。人徙等他一走,无力地下床走到桌前,写了一封信留给曹绅,然后穿上一身新衣服,走下楼对其非说“太闷,我出去走走,不许来人跟”便出了殿。
出来径直往琉璃宫走,自己想出的那用书传信的方法现在想起来觉得可笑。跑出宫之前,一共和陈忆传了两个来回的信,双方语言越来越没有礼节,称呼就是“你”“我”,陈忆最后的一信是几句语气欢快的叙述,最后一句是一句大概自己都没斟酌过的“有你真好”。
人徙从大路走着,身上仿佛有了力气,丝毫不在意是否有探子看着她。
知道就知道罢,一切恐怕就要结束了。
她一路快步走到琉璃宫,到了才发现身体还是无力,额头虚汗直冒。宫女一看她来了,连忙招呼她进屋,还没等去叫娘娘,就见娘娘已站在楼梯上,怔怔看着来人。
人徙沉默着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胳膊,进入内室,带上了门。陈忆无暇问,只顾着用手帕去擦她额上的汗。人徙乖乖等她擦完,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以往的犹豫和慌乱全然不见,心上的潮湿和温暖涌在喉咙口,却无比轻松。
“我怕我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人徙轻声道,“我也不怕你以后什么反应,因为可能没有以后了。”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是它确实在我心里发生了。你在这里,”人徙一只手点点自己的心脏,“冷若玄冰,深若太湖,暖似骄阳,笑似青莲。”
“笑里梦里情丝牵,惟有冰湖阳莲。”
人徙说完,拉过她的手,用汗湿的手指在她手掌上划,完了转身就走,未再看她一眼。陈忆酸着鼻子握着那只手,心上分明知道此刻掌上有看不见的两个字: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 自己也期待很久的表白终于出现!鼓掌!花花!
50、五十
御花园。北角假山。
其非站在一个两个假石堆成的缝隙前,转来转去,身后一排侍从垂着眼,大气不敢出。其非不时看看有没有人来,对那一排人一挥手道:“你们且回去,我看着王爷!”待众人散去,她冲着那缝隙里压着声音喊道:“你到底出不出来?被人看见笑话,堂堂王爷,躲到石头缝里!”
“你回去。”缝隙里传出没有感情的回话,这已是第四遍回答。不论外头人说什么,都是这一句。
其非没了脾气。又怕她出事,只得靠着假石叹气。看到人徙留给曹绅的信,上面明白写了自己出去的原因、始末,说自己要去面圣坦白这一切,因为自己有罪于大宋,决定说出真相,由人处置。再加之有破釜沉舟的念头,想着将自己的身份盘脱出之时,将王黼等人的所作所为全数告之陛下,也算没白搭上自己。
其非等了片刻,见她没声儿了,想着里面又暗又潮,铁定不舒服,便担忧地自己挤进去,没想到一进去地方倒挺大,是个小石洞了。人徙蹲在地上靠着墙,脸朝上望着,像在看石头上的水珠。其非上前就去拉她,要把她拖出去。人徙死活不走,其非无奈,只得搂了她脖子在怀,使劲往外拖。正纠缠不清,一个声音道:“放开。”
其非一回头见不认识,愣了,人徙则看着来人发起了呆,眼睛离不开那人的脸。来人见其非不动,上前一把将二人扯开,看也不看其非道:“出去。”
人徙对着其非偏偏头“饰儿先出去罢。”
陈忆皱了皱眉,“饰儿?好生亲昵。”
“她是我的王妃。”人徙低头道,“曹绅又不听我的话告诉你了。既来,那就说罢。若让我为我的冒失道歉,那么抱歉了。”说完打了个千儿,“我知道娘娘肯定想说我是神经病,喜欢女人,怪胎,吃错了药的。那说完就请回罢。我绝不会还嘴。”
陈忆脸色更难看了,“你的确是神经病,怪胎,吃错了药的。”
人徙脸色苍白,真正听到这样的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心脏还是不住地颤抖。
我不回嘴。人徙默念着,身子还未复元,又因为呆在这潮湿的地方而浑身发冷,额头却冒出豆大的汗珠来,感到身心俱疲。
“你好面子,孩子气,自以为是,幼稚荒唐到不行!”陈忆脸气黄了,“不错,本位就是来骂你的!”
人徙脑袋嗡嗡作响,对方的话炸雷般响在耳边,她不想听,想离开这里,挪不动步子。
“你以为你搭上自己就对得起大宋了?别傻了,你搭上自己也没用!”陈忆恨恨说道,满脸愤怒之色。
人徙看着对方极其愤怒的面孔,一瞬间如同灭顶。但心底却没有悲伤,只是酸涩的无力。以往所有的熟悉消失殆尽,人徙满头大汗地靠着潮湿的墙,艰难地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来:“行了,我明白了,陈娘娘请回,别跟我这吃错了药的在一个地方儿。”
陈忆更加生气,上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随即咬牙说道:“这是那个满脸信心满脸朝气光彩夺目的昱王么?这是那个整日偷偷为我着想的可爱的昱王么?”
人徙摸着被打的地方,眼里的傲气瞬间变为羞涩,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汗仍往下直淌。陈忆上前一摸,满手的汗,又急又气,一把将她抱住。人徙顿时脚软,一下坐到地上。陈忆忙扶了,蹲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说道:“你不该瞒着我这么久。一直以来,你都是为我好。现在换我帮你罢。”她抚摩着她的脸 ,以保护的姿势抱住她的头。
两个时辰前。曹绅等见人徙独自出去了,心里一直不安地等着她回来。可等了半日也不见人回,开始忐忑起来,其非也跟着担心,一行人在大厅里乱转。又过一会子,曹绅便打发人出去找,那小子刚出门,其非就拿着一封信跑下楼来塞给曹绅道:“叫那小子先回来!”
曹绅依令,急急打开一看,慌了,将其非请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只见其非的脸色白了白,复又在屋里走来走去,想做点什么,又觉无力。想起因婚事还未满一月,哥哥还没走,若此事发生,真真天下大乱。想至此,急急向外走去,“我去找她。”
曹绅见她出去,自己仍坐在椅上叹气。又想到会不会已经拦不住了,宫中是否已乱了套了,这不争气的小爷身体怎么样了,浮想联翩,终究是坐不住,大叹一声往外走,正见一个人缓缓走进屋来,十分惊讶,怔了一下跪道:“拜见陈娘娘!”
陈忆叫他起来木然道:“想不到本位还会来?看你那表情。”
曹绅连忙陪笑请她入坐。他不是惊讶,而是想起人徙留的那封信。他知道人徙为了避嫌,这些日子连书信联系都断了,至于她们之间,倒真是没有木格清楚。虽知道这陈忆是站在主子这边的,很想找她帮忙,可现在他却是皱着眉,将茶倒好,默默退到自己房里去了。
陈忆有些意外,她知道人徙定是不在家,定是经了什么刺激,问本人,那是问不出来的——这么久以来,她习惯了她的孩子气,她的好强,她的细心。所以她是来问曹绅的。而曹绅居然躲着自己,她意外。主子出事了,应该是来个人就会唠叨个不停以求帮助的罢?看那样子又不像是不知道出事的。
陈忆莫名就有些气,快步上楼走至人徙卧房,想找出点什么迹象,一进屋就看见未取下的大红喜字红艳艳印在床帐上,有些气莫名变成很多气。哼了一声转了一圈,见无异样,正要下去,突然发现书桌上有一只跟自己一样的柜子,自己是用来放需要隐蔽的政治书的。随手一拉,看见一块帕子,上面是刺绣。看看却笑出来,这是哪个小孩绣的?蚂蚁搬家倒更齐整些。顺着那线仔细瞧,以为是一幅画,可看着看着又像个偏旁,是个树心旁。再看,甲乙的“乙”。手指不知不觉去摸那线,摸出一个歪扭的“忆儿”来。
“有工夫弄这劳什子,不如找我说说话儿!”说着将帕子摔到桌上,随即又叹了一声,小心地叠起塞进袖子里。
下楼来,见曹绅仍躲着,便随便唤几个人来问。不是说不知道,就是回答的没什么价值。越问越气,乖张脾气上来,“当啷”一声摔了茶盅,骂道:“你们这些个不忠不义的,主子都要出大事了,还一个个事不关己的样儿!”
曹绅虽说躲了屋里,可一直留神着动静儿,见摔了茶盅,只得跑出来诺诺陪笑道:“娘娘跟他们生什么气,不值当的。”
陈忆也不接话,知道继续问也没用,便对曹绅发脾气道:“你们小爷真难伺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愿意人帮她,什么时候又不愿。前些日子三天两头儿往我那儿跑,什么张大人给她送礼啦,汤师傅留的文章作不出来啦,天天让我给她出主意。可如今该让人帮的时候了,偏偏自己忍了,受苦也活该!”这番话前面说的中气十足,皱着眉头满口嫌弃的调子,可最后一句却带了气声,嘴撇了撇,用帕子捂住了嘴。
她想起了人徙那诀别的样子和诀别的话,知道如果不是到最后她是不肯说的。如今能有什么是“最后”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要亮出她的身份,而且做出了放弃一切的决定。
曹绅听她说什么“张大人送礼”几句,倒糊涂,思考着说道:“送礼也算是难事?倒真没这回事。殿下该收的收,该挡得挡,小的再没有见比殿下更聪明的孩子了。”
陈忆一听,心上缺了个口般,忙问道:“那她的功课是不是老遇到难处?”
曹绅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从没见爷为功课犯难,就是一时不会,她想一想,第二日必会的。”
'‘好在认识你,也让我不那么闷,力气也有处使了。你若在朝堂有什么事,来找我,我定会帮你。’'
这是她随口说出来的话。
一次又一次地自作主张,一次又一次地擅自决定。
陈忆扭过头,咬着牙却红了眼眶。
人徙一路走向琉璃宫的时候。
等了将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