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琴蓦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再次扑倒在他身上的人。但也就在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抓了一下那人的胳膊,本能地利用剩下的全部力气,去阻止对方随着惯性俯冲下来的身体。
他成功了。
那突兀地将要夺走他一切的利刃,堪堪差了一毫,总算没有再伤到另一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松冈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先是一僵,撑在真琴身上的双手则转而紧揪着对方的衣服,像是要试图把人拉起来。
但他失败了。
也许对橘真琴来说,让他保持现在的样子,反而……更……
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因为刚刚他一拉不起,这个举动反令对方一个痉挛,甚至“呃!”地喷出一口——
血。一定是血。虽然看不清楚,但那浓烈的腥味……
凛的瞳孔又一次骤然收缩,随即却……渐渐放大。
他的两腿开始打战,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
斜靠在墙角的人无力地望着僵硬了全部动作的另一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那只会带来更为汹涌的血腥味。
极静的环境里只听得见两个频率不同,但一样混乱的喘息声。一个逐渐减弱,一个却越来越急促而沉重。
时间好像在这方暗夜深巷里凝固了一般。但没有。它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带着某个正在枯竭的青年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真琴终于拼了命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伸出手来,像是要拉住对面的人——
凛却像触电一般猛地弹了起来,向后跳了一大步,接着“啊——”地狂吼了一声,转身就跑。那背影那么仓皇失措,如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一般。
凛……
徒劳地张了张手,还是无力地放下了。真琴已经发不出声音,因为喉咙里只要动一下,就全是呼噜呼噜的鲜血喷涌的声响。
——凛,不要这样……
这只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啊。
而且,我和遥……
有好多话想要说,但到了最后,却一句也没有成功地传达出去。这让已经渐渐迷失意识的真琴,还在模糊地感到苦恼。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私心啊。
我确实想就这样抱着他,一直这样下去,企盼着黎明永不到来。
而现在,果然是……再也见不到黎明了吧,对我来说。
但是……凛,你还有明天,还有不能因为我而被毁灭的未来啊。
怎么办。
……还有,遥。
事情竟然演变成这样……遥又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明明已经快要断掉的思维,一想到那个名字,记忆却像是突然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陪伴、在或灿烂或黯淡的光阴中|共同的成长、始终都心有灵犀而无需言语就能补完的交流、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和难得见到的那抹微笑……
阳光中的石阶。樱花飘落的泳池。黄昏时分的海岸。星夜下的绮梦。桥头上的微笑。
欢游的金鱼。绚烂的花火……
都市平静的生活。
一瞬间,过往的所有片段根本不受控制地闪现眼前,也完全没有混入一丁点不纯的色彩。而这些光影流转到最后,则汇聚在了那双熟悉到令他心痛的、沉迷到无法自拔的湛蓝眼眸中。
——只可惜,他知道,这不过是临终的幻觉而已。
“……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真的好吗,遥?
但是现在,我……
他的心头蓦然涌出了一片恐慌。这是他有生以来体验过的,最深重、最大的恐慌。这层无限放大的苍凉,甚至很快取代了那重排山倒海的剧痛。
橘真琴眨了眨眼睛,积聚起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从衣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了那支手机。
手机却“啪嗒”地一声,从他的手心滑落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迷蒙的视线已无力挪动。他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染血的暗夜尽头,那一缕越来越微弱的晖光。
……
***
刺耳的刹车声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但真琴已经听不到了。
倒映在他眼中最后的风景,是微亮的黎明时分,那片暗红的血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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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 Part OF Haru】
回国的这天晚上,七濑遥果然还是感冒了。大约是因为旅途劳顿又泡澡太久……以及心头那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的火。
大约……睡一觉就会好吧。
会过去的。生病或者一切的麻烦事。
都已经向真琴承诺过了。
遥浑浑噩噩地睡着,心头模糊而反复地浮现着这几句话。混沌的大脑大概知道自己发了烧,浑身不断地发冷打颤,整个人却又只是放弃一般地躺在床上,没力气起来,也不想起来。
直到……莫名感到自己被温暖的水包围一般,心内的火苗又渐渐燃起了一星儿,体表又冷又烫的难受劲也悄悄地消退了一些。
于是,遥从昏沉中清醒了一点,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窝在真琴的怀里。
坦诚相对。
从小就是如此。
遥很少生病,所以一旦病起来就非常厉害。他会特别怕冷,而现在又是寒冬。如果这个时候真琴在旁边,就会……
明明没有裸|睡习惯的真琴会帮他褪去衣物,然后用相贴的肌肤给他最合适的温度……
就像今天这样。
这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默契,但这确实非常奏效,可以让他最快地摆脱难受的感觉,并迅速进入安稳的梦乡。这也确实成为了融入他灵魂的习惯……之一。
没有开灯,天也还没亮。
真琴紧紧地搂着遥,下巴轻轻地点在他的头顶上。
遥只能依据对真琴身形的熟悉度,大约地猜测,自己此刻应该是窝在对方胸前,紧贴着最热乎、最能感受到生命脉动的地方,心之所在。
真琴……也在微微地发着抖啊。一阵一阵地,并不是持续不断的,幅度也极为轻微,但遥几乎被热度淹没的迟钝的神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他没来由地回想起在海上快艇船头和凛的那个拥抱。
同样的震颤,却带给他完全不同的感受。
一个是源自于绝不愿放手、恨不能将他与自己融化在一起的激烈情绪。
一个却是……
遥不太灵光的脑子里,一时找不到能形容这个颤抖的拥抱的词汇。
但他就是知道,不一样。
“……真琴。”
沙哑而沉闷的声音,让遥自己都稍微惊讶了一下。而真琴则是猛地一顿,随即……放开了拥抱,把遥轻轻地推开了一点。
“遥……你醒了?”真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一般,和方才那个拥抱一样地有点发颤——但也是极为细小而难以察觉的,“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遥在黑暗中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想问真琴是怎么发现自己生病的。他的脑海中此刻也只有一件事情,就是——
“不要走……别走,真琴。可以吗?”
“诶?遥……”像是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跳跃性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真琴的呼吸紊乱了片刻,才终于轻轻地开口:“是说真的吗,遥?我真的……可以留下吗。”
但遥没有再吭声。确切地说,他几乎都没听完真琴的话,就又陷入了沉睡。
而这一次的昏睡,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缓缓地沉到了水底,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变暗,直到密不透光地漆黑一片。
身体越来越冷。但这吞没了他的水,明明有着极为舒适的温度才对。
于是渐渐有了种溺水的感觉,透不过气,却又莫名觉得……
平静。
就好像一开始就注定了,总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般。
而且……
不想离开。
一点也不想。
永远也……不想。
【Ending/尾声(Ⅰ)】你沉眠之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随着初夏的清风穿越鳞次栉比的小镇民居,攀上一条长长的石阶,落在半程一座普通小楼前的空地时,这户人家的房门吱呀地一声开了。
这里是前往鹗崎神社必经的山路。这户人家就在参道半程,有洗手池的鸟居往左拐的地方。
从门里出来的人先是拿手遮住眼睛,朝阳光射来的方向望了望,这才转身锁上房门,沿着石阶走下来。
这个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不过漫不经心挽在脑后的头发还是从帽边露了出来,像个小小的鱼尾一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他的后颈上一扫一摆。大概是光线的问题,晨光下的发色,是一种富有活力又不太张扬的橘红。
这是个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但比例匀称的体型和露在黑色短袖外形态良好的上臂肌肉,还是充分说明了他可能从事着运动方面的工作,又或者至少是个十分热爱运动、会坚持锻炼身体的人。
只不过,他的腋下夹着一副单拐,虽然毫不影响走路的速度,但随着一下、一下清脆的金属碰击声,还是会看得出他的身体有着一定角度的倾斜。
他也走得并不快。但这与他有所异常的肢体没有关系。
男人顺着石阶走到山底后,停了下来。稍微等了一下,他才向左转身,朝就在石阶旁的另一户人家走去。但他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只是在离门口大约三五步的地方,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旁边还有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有半瓶水,还有一株花草,不过已经枯萎了。
于是他半蹲下来,把单拐放在一旁,并从始终夹在怀里的一丛小花中抽出一朵,修整了一下枝叶后,将花插到瓶中。
他默默地看着那朵花和那个小土堆,大约两三分钟后,才双手合十跪着鞠了一躬。接着他再次拄起单拐站了起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男人穿过长长的街道,经过各式各样开张或还没开张的店铺,也没理会一些习惯早起的渔镇的居民,只是一路向他要去的地方走着。
这段路并不近,他也没打算借助任何交通工具。
海风咸湿的味道越来越明显。照在身上的太阳光也渐渐变得暖烘烘的了。
男人走到了一条宽敞的行道上。左手边的路基下是一片鹅黄的沙滩,以及反射着粼粼光点的无尽海洋。
他顺着通往沙滩的一条台阶下去,在细腻的浅沙里留下了一路的印记:一深一浅的脚印,以及一排小小的圆形棍印。
直到他转过一个僻静的角落,来到几颗经年累月伫立于此的黑色礁石旁时,才结束了他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的漫行。
他把单拐靠在其中一方比较大的礁石上,然后扶着石面再向里走了几步,就在一处用几颗小型礁石垒成的石堆旁,盘腿坐了下来。
这也不仅仅只是一个石堆。它的周围还被人用木条筑起了一方小型凉亭,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类似小神庙的造型,只不过简陋得多。但当然不是神庙,也不是用来祭祀神明的。
那是……一个沉眠于深海之中的人,留给世上的纪念象征而已。
是一个衣冠冢。
属于一个叫做“七濑遥”的人。
“遥,我又来了。”
男人静静地望着石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并摘下了帽子。这里是背阴的地方,所以不再有阳光为他的头发加成色泽。于是一头暗红的、散漫地挽了发尾的长发完全展露出来,斜斜地靠在他肩膀的一侧。
而并不清明的光线也使得他脸上的阴影稍有加深。
他仍旧有着一张棱角分明、俊美漂亮的脸。岁月并没有在他的容颜上烙下多少痕迹,实在要说起来,大概只在他越来越喜欢下垂的眼角,勾勒出几丝细纹。他的左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条大约五公分的暗痕。但这也完全没有破坏他的美感,反而令这几近中年的男人更显出成熟与沧桑的性感。
“我刚才也照往常一样,先去照顾了一下那个小金鱼墓。里面还有水,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接上的,所以我只换了花。”他说着,把怀中剩下的花儿轻轻放在石堆边,还仔细地梳理了一下枝叶。“同样的花也给你。你认得的吧,就是以前你们租住公寓的邻居送你们的那种。那盆花早就没了……这是我重新养的。屋前屋后种了许多。我记得你……和他,以前都挺喜欢的,这种花。”
是桔梗。浅紫色的那种。
不论是单独一朵还是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摇枝身的时候,总会让人看着都觉得心情平静。
不,这么说倒也不对。
那不是平静,而是……
寂寞。
因为无望而镌刻于灵魂深处的,寂寞。
男人说完这一段话,就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过,这也仅仅是他没开口说而已。
事实上,每当这个时候,看着这苍茫海边零落的孤冢,他就总有一个冲动……一个控制不住将过往片段在脑海中重演一遍的冲动。
所以现在,他就再次无法避免地回忆起了,自那年、那天、那刻以后的事情。
……
他从漫长却无梦的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那场意外发生后的半年了。
是的,意外。在这半年里,司法部门已经将相关证据做了整理归纳,并在他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了判决:误杀。
但还是有刑罚的。所以他在度过了生命危险之后,就被转移到了羁留病房。
那时候,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稳定了,并且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他没理由仍旧昏迷不醒。可他就是始终沉睡者,不肯醒来。
直到那一天。次年的6月30日。
他居然奇迹般地醒了……但是,是在满脸纵横着泪水、无声地哭泣中,醒过来的。
……
判刑只判了两年,而他在睡梦中就度过了第一个半年。恢复健康又用了大半年。所以真正服刑的时间,不到一年。
那段日子里他很少说话,甚至如无必要,他是不会开口的。哪怕妹妹江和母亲来探望他也是一样。只有在面对某个人的时候,他才会偶尔主动地说上两句话。
“第几名?”
“第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