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天增很得意,他难得在面对盛安的时候有这样居高临下的快意。
他逗狗一样拍了拍盛安的脸,被盛安一巴掌挥开。他也不恼,说:“这事还没完。”
盛安轻蔑地咳了一口带血的痰吐他脸上。
他反而笑了:“好,你硬气。走着瞧吧!”
乌泱泱一群人都走了,只剩被砸了个稀巴烂的台球厅,和盛安一个人。
他走了几步,身上也不知道哪里,疼得让他觉得这样好像回不到家就会死在路上。他拿出手机,原本不知道该找谁,却看到了方辉发来的信息。
“你去哪里了?不要做傻事啊,宋老师知道的话会气死的,还活着就回个电话TAT”
方辉总是喜欢发一些莫名奇妙的小表情,有的盛安看不懂,都直接无视掉。
类似内容的又发了好几条,盛安给他回了电话。
那边几乎是马上就接了起来:“你在哪里?”
盛安轻声问:“能借你爸的三轮车用用吗?”
那天下午盛安忘了给宋清让打电话。
时值高考结束后,宋清让找不到别的工作,因为他和同性学生谈恋爱的事在松山这片都传开了。他也生平第一次被温柔的母亲打了一巴掌。
街邻街坊的议论纷纷与奇怪眼神,让他都有点受不了,更不要提他那脸皮薄得像纸一样的母亲。
他只好让宋母先去二婶家住一段时间。但二婶家不大,宋父的状况虽有好转,仍是难伺候,便留在宋家,宋清让和护工轮流照看。
高考完后八卦呈放射状炸开,学生告诉家长,家长再告诉朋友,多的是对他“另眼相看”的人。
索性是找不到工作了,宋清让又重操旧业,开始在家里帮别人代写论文。
盛安在放学后,会身手矫健地翻院墙进来和他说说话。
有时候来不了,也会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在学校里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宋清让知道盛安在安慰他,在向他说抱歉,也在让他安心。
奇怪的是他和盛安才认识这么一年,他们之间的默契与羁绊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强烈与深重。
所以当家里后门和他的手机都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时候,他猜想是盛安那边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最后方辉证实了他的猜想,短信上只言片语可见他焦急的心情:“宋老师,盛安今天找曹天增去了,受了伤,也不去医院。您劝劝他吧,而且,我怕他没人拦着,做出什么事来。”
宋母正好摸黑回来看看宋父,宋清让匆匆拿起衣服,告诉她自己要出门。
“你醒醒吧,儿子。”宋母心知肚明,拿着衣服,看向宋清让的双目泫然欲泣。可她不敢说得太过头,“他才二十岁,不谈你们都是男人,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人过日子,你以后会怎么样,想没想过?”
“妈,我们不一定会在一起过一辈子。”宋清让说。“我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话里带着些现实的寡淡,但也有不切实际的期许。
宋母听不出来话中的如履薄冰,只觉得儿子固执,就像他父亲那样,如出一辙。
盛安没吃上晚饭。也不知道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胃疼得厉害。
他坐在沙发上,看向厨房,一把又长又锋利的西瓜刀安静地立着。
他仔仔细细的端详。
宋清让进屋来的时候,正看到盛安那样的眼神。
他吓坏了。
盛安最近时常会陷入这种阴鸷又可怖的神情里,这让他原本就英朗到有些冷冽的五官,显得更加漠然而不近人情起来。
“盛安!”宋清让走近才发现盛安身上是伤痕累累的,“怎么受这么多伤?”
这倒是明知故问,他原本也没想着盛安去回答。
他起身去找医疗箱,盛安拉住他的手腕:“陪我坐会儿。”
宋清让笔直站着,盛安晃了晃他的手臂,学着他的口气:“听话。”
宋清让这才坐下。
盛安身上的味道,难得这么不好闻。
混杂着血液,泥土还有汗水,把他身上原有的那股干净少年气遮盖住了。
现在的盛安容易让他想起凶悍或是暴虐这些词语来。
“你后悔吗?”盛安问。
宋清让看了看他,没说话。
“你不要怕我难过。你骗我,我才觉得更难过。”盛安很平静。因为宋清让的答案他大概猜到。
“告诉我。和我在一起,你后悔吗?”
这个狼狈不堪,但却在骨子里依然显得骄傲又霸道的男孩这样诘问着宋清让。
宋清让想了想,说:“有点。”
长久的沉默之后,盛安艰难地“嗯”了一声。
盛安以前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占有。
然而,当他看到周围人对宋清让的指责,流言对宋家的伤害,还有曹天增因为他的关系对宋清让的不依不饶,他开始觉得占有欲并不是一件好事了。
他在做一个很艰难的抉择。
他想,如果现在的他没有能力带给宋清让什么,那么他是否应该放手?
宋清让长长叹了一口气。
用手掌穿过盛安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扣,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肩倚着肩。
“也不算是。”宋清让又推翻了自己给出的答案,声音疏朗,带一点难言的紧涩:“后悔的话,每个人都会有。毕竟我们的人生处于不断的选择当中,很多,大小也不尽相同。大到你选择一所将来要生活的城市,小到你买文具时选择了一款不那么好用的笔。做选择时,我要试图找到对自己最好的那一个,但同时也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所以一开始,我不敢接受。”宋清让自嘲地笑了笑,“因为这个选择太重大了,我不确定这后果我能否承担。”
盛安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在鼻梁处有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看得出神。
然后抬起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亲吻宋清让的手背。
“可你接受了。”盛安说。
“对,我接受了。”宋清让承认:“那么这个决定就是我做的了,全然与你无关。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也就都是我的责任了。”
“盛安,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宋清让问。
盛安点点头,然后又嘲笑自己:“我看起来有那么明显?”
宋清让责怪地望他一眼:“这段时间,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在跟我讲对不起。我不需要这个。”
也就是那个时候,盛安觉得自己真的在被人专注而温柔地热爱着。
是一个内心美丽又丰盛的人。善良,学识渊博,有点感性,做事谨慎。虽然偶尔会优柔寡断,爱干净到近乎不讲理,并且念旧,还喜欢在一些没必要的事情上纠结很久,但盛安将这些缺点也照单全收。
这些令他鲜活,平凡,却也伟大。
宋家在松山的名声有多好,家庭对宋清让意味着什么,这些盛安都一清二楚。
宋清让却选择了保护他。
哪怕就是现在,宋清让承受的流言蜚语应该比他小时候所受过的更加凶猛暴戾,但在他们小心翼翼谈起这些的时候,宋清让的第一反应是要他别为这些而感到抱歉。
盛安侧头用另一边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并不是一个会甜言蜜语的人,于是他试图用拥抱代替。可他刚一动弹,胃部传来的疼痛就阻止了他。
宋清让问:“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盛安的眼圈有点发红,说着话,委屈又有点懊恼:“可我胃疼。”
宋清让便支起身,轻轻环住他,将下巴搁在盛安的肩窝里,拍了拍他的背。
盛安也回抱住他。
有宋清让在身边的时候,他很幸福。可这种感觉越强烈,失去的恐惧就越清晰。
再也不会有比宋清让的更加温暖,又可以安心停留的怀抱了。
他必须要留住这些。
第37章。
宋清让为盛安擦药,清理淤伤。
他们做那些事的时候,他见过盛安的身体。上面有些经年长久无法褪去的伤痕,应该是车祸时留下的。也有些新新旧旧的,横七竖八的,有的连盛安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简直是野着长大的孩子。
宋清让看他小腹处的青淤,担心地问:“真不用去医院?”
盛安笑着摇头:“真要是得去医院的伤,现在早就死了。”
宋清让面色不豫地盖上药瓶,“乌鸦嘴。”
盛安半倚在床上,宋清让在一旁看着他发呆。
他忘不掉盛安看着刀具的那种神情,也明白盛安这一身伤从哪里来,怎么来的。
“还有一件事。”宋清让决定说开,是以此时表情有些庄肃。
盛安用眼神询问他。
“关于曹天增,你不要钻牛角尖。”
听见曹天增的名字,盛安在一瞬间冷下了脸。
“他做的太过了。”盛安道:“这事不该牵连到你身上。”
“他是在污泥里的人,你要做的是离他远点,而不是变成和他一样的人。盛安,我了解你,你做事总有底线,你和他不一样。”
盛安皱着眉,有些倔强:“他根本就是在针对你,如果他继续伤害你怎么办?我也要放任不管吗?”
宋清让反问:“那你怎么打算?报警没用,你赤手空拳去,他们人比你多十倍,还是你打算拿把西瓜刀,直接砍死他算了?!”
盛安眼神一震,不说话了。
“不能有这种想法!”宋清让大惊,两手扶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盛安,听见没有!这是你的人生,你要为自己负责。”
盛安挪开眼睛。
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这想法可怕,但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可以保护宋清让不受伤害。
一阵僵持后,盛安看向宋清让,一股难言的戾气从他漆黑的眸子里慢慢消散。——像是认命般妥协似的:“我听你的。”
宋清让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你这是答应我了啊。”
盛安点点头,温柔地对他微微一笑:“承诺给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宋清让松开他的脸,又捏了捏。
“再说,我这么大一个人,他能拿我怎么样?”
“你好好保护自己。”盛安不信曹天增拿他没办法,恳切地嘱咐道:“在家里呆着,哪里也不要去。等学校放了暑假,我就每天在你身边盯着。”
宋清让原没把这话当回事,遂笑着说:“好,给我当保镖吧。”
那之后曹天增到宋家门口闹了好几次,最厉害的一次邻里街坊全程围观,门口全是曹天增用涂鸦喷漆写的污言秽语,宋清让停在不远处的车都没能幸免。
盛安急匆匆赶回来时,正看到宋父艰难迈着步伐,拿着笤帚,站在门口胡乱挥舞,嘶吼着要他们走。宋清让在一旁拉着,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进退两难。
盛安帮宋清让一起把宋父弄回屋里,要宋清让看着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宋清让叫住他:“盛安,你答应过我的。”
他背对着宋清让,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短短两个字:“放心。”
宋清让不知道盛安出去干了什么,外面的人应该也散去大半了。
但盛安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身上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宋清让见他没事,没有再问。
宋父现在能断断续续说点话出来,见盛安在一旁,倒是拍拍他的手,说了句谢谢。
盛安一直没告诉宋清让他与宋父曾说过话。
所以这让宋清让觉得很吃惊,又有点心酸的喜悦。
反观他的母亲,自出事后,虽然碍着家教也没对盛安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但再没什么好脸色。
“累吗?”宋清让问父亲:“扶您去睡会儿吧。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宋父又是一阵咿呀作语,大意是:“你好好休息。”
宋清让沉默地点头。
宋父在房间里小憩,宋清让出来时轻轻阖上门。
盛安在找东西,试图洗掉门口那些涂鸦。
他喊了一声:“盛安啊。”
高大少年停下手中的事情,走到他身边。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疲倦。
坚持两个字,写起来那么简单,做起来总是难于登天。
尤其当他看到父亲这样,更觉得愧疚。
盛安问:“累吗?”
宋清让诚实地点头。
盛安没做声。然后只扶住他后脑勺,温柔地将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宋清让累得不想说话,乖乖地抱住盛安。半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倚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青草味道,感觉稳重又安全。
“累就靠一会儿。”盛安说。
他们最近常常用拥抱代替一些该说的话。
比起亲吻来说,拥抱更像是陪伴。
宋清让的积蓄不多,担心要见底,一直也没放弃找工作的事。
放暑假的那天,他收到了松山市一个拍卖行的电话,请他去应聘鉴定师,带着简历。
宋清让自然大喜,感觉这算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件好事了。
那天护工没来,盛安帮宋清让打好履历表后送过来,又买了一点水果,便和宋父同桌一起,囫囵吃了一顿。
饭后也坐在饭桌上,两个人都忘记洗碗。说起拍卖行的事,盛安听得开心。他觉得现在宋清让能忙一点最好,忙到没时间想这些,他也轻松一点。
盛安走时把履历放在玄关旁,知会了宋清让一声。
第二天下午宋清让去应聘,等护工来了才走。护工前两天拉肚子,这天才好些。宋清让看着没什么要嘱咐的,便推门走了。
履历忘在了桌上。
宋父在屋里随便溜达时看到了,昨天听着盛安和宋清让说这东西很重要,也不知道要打电话或者托人送去就好,拿着履历,直接出去了。
曹天增这天正犯暑困,让小朱开车,带着几个人准备给台球厅里新来的小妹买点漂亮首饰送她。
路过花朝路时,正看到宋父从巷口出来。
“哎这不是上回那个,”小朱眼尖,道:“拿笤帚要打我们的那个!”
“那老师的爸爸。”小五补充。
曹天增见老头子步履蹒跚一抖一抖的,觉得好玩,叫小朱停了车,跳下去。
“老头,嘿,叫你呢!”曹天增挡住宋父去路:“认识我不?”
宋父好像也不太认识了,摆摆手要走。
小朱看他手里拿本履历:“这什么呀?”
宋父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