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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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娘-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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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们的手艺太蹩脚。”沈笙放下乐器顶了南宫一句,司药公子朝着方锦吐了吐舌头,便重新窜回墙角钻研针灸之术,沈笙浅浅一笑,又拿起竹箫。

方锦抚平词昊毛糙的发丝,“不必理会这两个人,不过是梳个头罢了。”

少年点了点头,“锦娘以前给喜欢的人梳过吧。”

男人稍稍一愣,随即应了一声,便不再过多言语,只是将少年的发髻稍作调整,收紧了绸布带。词昊用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发髻,“锦娘可是巧手。”虽然没有铜镜,但少年依旧可以揣摩出男人手艺的精湛。

“不过是小伎俩,都不值得往外说。”方锦淡淡一笑,他人只晓得花魁需为殿主梳理发髻,却不知那三年烂漫时光,词晖湘纤细的手指穿梭在自己发间,轻柔地绕着青丝盘旋起舞,指尖抚过青丝,将这几缕飘逸向上挽住,套上白玉环箍,最后添上一枚簪子,将簪上流苏轻轻挂下。“真美,”词晖湘松开打理发丝的手,指尖顺着脸颊的轮廓向下,停留在方锦白皙的颈子上,“方锦可真美。”

坐于镜前的少年却撇着嘴一脸不满,“别用这种逗姑娘的奉承话来消遣我。”

词晖湘好笑地看着镜中人嗔怒的模样:“我可不敢逗你,从来都是人家服侍我,现在可是我服侍你啊。”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捏了一下方锦的脸,少年惊得大叫,却引的词晖湘哈哈大笑,“我家方锦可真不是好惹的啊,”词晖湘将少年拉近跟前,方锦半眯着眼,咬着下唇,眼角似是困顿稍稍下垂,然看起来却更是妩媚。词晖湘将方锦轻轻搂住,男人的唇蹭过少年的额头:“不知道还有谁会为你梳头呢……”

词昊见方锦出了神,便伸手在男人面前挥了挥,“锦娘?”

“啊,”方锦方觉词昊的手在面前晃动,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倒没什么事情,只是见锦娘神游太虚,”少年坐了下来,拾起地上几根枯柴掰着消遣,“真不知道会在这种地方待多久。”词昊看了看兀自吹奏的沈笙和埋头研习的南宫,只觉得自己一介文生被关于这种潮湿之地更是无聊至极。

方锦浅浅地笑了,“这里有什么不好么?”

“自然,入了冬不知道会凉到什么程度,”没等词昊回答,南宫忽的抬头插了嘴:“每天都吃些馊掉的馒头,幸亏我肚子争气不然早就水泻了。”南宫喟叹,撇撇嘴,继续摆弄自己的金针。

方锦笑着看了南宫一眼,然后在词昊面前坐了下来,端来了清晨送来的粥,碗中稀薄的液体和着米粒冒着热气,男人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总算还是热的,”方锦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伸过木栏,递到词昊嘴边,“来,趁热。”

少年不好意思地含下了一口粥,呼出的气在这寒冷的晨间化成一小团雾,“还是我自己来吧,”词昊伸手想接过方锦手中的勺子,却被男人挡下。少年收回手,“好吧。”词昊笑着再含了一口粥,微烫的液体滑过咽喉,几缕热气上冲到鼻腔,少年搓了搓双手,希望可以御御寒。

方锦放下粥碗,然后将手伸了过去,男人轻轻握住了少年的双手,与词昊相比,方锦的手显得更加纤细,除了右手掌指之间有几枚茧子,男人的手如同美玉一般细腻光洁。词昊被这突来的动作一惊,来不及抽走自己的手便被男人用手掌裹住。“锦娘,你的手真冰。”少年低头看了看男人的手。

指尖的温热让方锦发觉了这个事实,轮到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暖暖的,没想到是你给我暖手了。”方锦松开了双手,却反被词昊抓住,冰凉的十指被少年藏在掌心。词昊捧着对方的手轻轻哈了一口气,指尖蒙上一层浅浅的潮热。

“词昊。”

少年抬头:“怎么了?”

方锦兀自笑笑:“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有些伤感罢了。”方锦原本以为自己不是个怕寒的人,初到湮华殿的三年,年轻的方锦总是会把词晖湘的手窝进自己掌心,然后面前的男人总是会笑着说自己正值血气方刚。方锦低头瞥了自己手心一眼,细小的红血丝隐约可见,指节处亦是有些泛红,拇指的外侧甚至有些痒痒的,上一次长疮子似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今年冬天又会长出冻疮来。”方锦搓了搓痒处,有些无奈地说道。

少年伸过手,按住了方锦的腕子,“爹曾经说过,疮子没有长出来的时候,不要那么用力去抓,”词昊看了看男人指节上有些泛红的皮肤,“抓破了会烂呢。”

方锦放下了抓挠的手——记忆中在湮华殿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词晖湘买了桂枝陈皮和苏叶,然后把草药称量分配齐全,煎煮了药汤。男人取了几块干净的纱布,然后蘸了药汤,轻轻擦过方锦的手背,纵使少年多么热血沸腾,手背上还是不留情地冒出几块红肿。“词昊没有长过?”

“长,”少年笑着答道,“小时候耳朵上长过一年,只是爹买了些药材回来,涂涂抹抹折腾了一个腊月——不过来年就再也没长。”

“是么。”方锦伸手,轻轻抚过少年的耳垂。

其春宫中,怀仪坐在床边,床上的少年依旧昏迷不醒。三公主伸手搭了搭少年的腕子,浮数紊乱的脉象让少女浅浅一笑,刹那之间,针入臂肌,“我的好弟弟,”怀仪伸出手,指尖滑过少年高挑的鼻梁,和那位死去的疯癫贵人相似的容貌,怀仪扬起一边的嘴角,“你一定很奇怪,公子锦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害你……”

因为那毒根本不是方锦所为,而是本宫赐予你的恩赏。

“你也一定很奇怪,本宫贵为公主,怎能习得这江湖上的蛊术。”那是因为本宫骨子里流淌着南宫家的血。少女轻轻地捏了一下木槿的脸,娇艳的笑容如同一朵盛放的栀子——南宫皇太后,说来也是本宫的祖母辈人物呢。“虽说大戌有五任皇后均为南宫氏族所出,但继任的皇帝均是其他贵妃所生,诞下皇子的妃子贵人还未被立为正后,穿着龙袍的人就暴毙而亡了。”怀仪绕着鬓角垂下的发丝,“这样看来,”少女凑到木槿胸前,“木槿和南宫这个姓是半点干系都没有啊……”


 


锦娘 正文 【40】候机

“皇后与一侍官有染,被姑奶奶发现,这贱人非但没有收敛行径,反与其父勾结乱党企图谋反,”怀仪拔出刺入木槿体内的金针,小心地将其收好,“太后见父皇软弱无能,便代下圣旨遣走那姓余的贼子乱党,收了他兵权再封个驻疆将军给扔了出去,可是木槿你知道么,余玉居然勾结宦官,说姑奶奶毒害先皇——更可笑的是父皇居然信了,也罢母妃说他是个窝囊废,一夜之间,满庭白孝,然而一夜之后,江湖再无人提及‘南宫’……”怀仪冷冷地笑着,身边的少年面色发白,四肢更是多处淤青,“我的好弟弟,本宫会让你看见最精彩的戏……”

但夏宫中,言默饮下侍女端来的补汤,身边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正是词昊之母杨慕云。“公主,”杨慕云将与林妃所说如实告知,“劳请公主开恩。”女子起身,向言默行礼。

“词夫人,”言默连忙扶起倾腰的杨慕云,少女面露难色,倒不是说自己不愿出这个力,只是母妃向来做事果断,甚至可以说不是个好求情的人,“夫人不必多礼,本宫虽说与词公子有过交情,但这事怕是麻烦。”更何况方锦将皇弟伤成那个样子,尽管言默几多不信,但见得木槿的样子也不免愤恨在心。

杨慕云抿了抿唇,“听闻二公主去过湮华殿,可曾见过那位传说中的湮华殿主?”

“见过,”言默接过侍女端上的香茗,却觉得这茶香一阵俗气,二公主唐突地笑了笑,当日在湮华殿赏尽天下茶艺之最,却被自己一句说中,“本宫那日还曾告诉方锦,倘若来日再聚,但求不要兵刃相见——没想到这般精准。这老狐狸将本宫的皇弟害的好生凄惨。”少女端起瓷碗,浅浅地尝了一口,舌尖一阵苦涩,言默一皱眉,便将茶碗重重一撂不再理会。

杨慕云蹙眉:“这下毒害人之事,昊儿自然是做不出的。还请公主明鉴。”

言默细细端详了面前的妇人——这便是那位词晖湘大人的妻子,曾经听闻方锦和词晖湘的烟花事,言默亦是揣摩着是怎样一位女子,肯于下嫁这位前任湮华殿主。面前的杨慕云似是柔弱,但言默却从这女子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坚韧,她这般求于自己,只不过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将那份难以启齿的陈年往事加罪于词昊身上,言默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这样吧,本宫自会替夫人调查清楚,若词昊与下毒一事无关,自然不会加罪于他。”

妇人起身鞠了一躬以示敬意:“慕云现行谢过公主。”

说了几句客套话,杨慕云便请了辞。言默怔怔地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向身后一挥手,一名宫女迅速地跪倒在言默身边。“三皇子如何?”

“回公主,有三公主看着,这几日都没有让太医去。不过听说三皇子稍有起色。”收集消息的宫女老老实实地回报。

言默点了点头,“还有呢?”

“公主让奴婢去查方锦的身世,由于十年前盐城爆发瘟疫,方家无一幸免,这条路自然走不出个所以然来,”情报人顿了顿,“但从一些偏僻的口风中得知,方锦似乎并不是那户姓方人家的亲生子,奴婢在被烧毁的湮华殿中发现了这个。”

一枚红玉递到言默掌心,掌中宝物通体绯红,好似黄昏晚霞绚烂,言默一惊,如果没有看错,“这是……”

“这是大戌玉玺上所缺的那一块玉石,”大戌皇帝执掌的镇国玉玺呈四方,玉玺之上雕刻盘旋龙纹,龙口含一金珠,而此时言默掌中之物,就是那枚龙口宝珠,一枚红玉。“传闻先皇将这枚玉玺之珠交予一名心仪的外邦女子,因此先皇暴毙之后陛下接下的玉玺便是少了一枚红玉珠子的——不过这宝物出现在湮华殿中实属蹊跷,奴婢也不敢妄加推断。”

言默将掌中玉石攥紧,“好了,你下去吧。”少女咬着下唇,这位洛阳奇男子对于世人来说就像是雨后荷塘中无端开出的一朵白莲,你赏得到这般清新脱俗的美,却找不出它生在那一只莲藕之上。

大牢之中。

方锦背握着手直直地站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沈笙被半夜的凉意寒醒,单薄的衣衫显然不能抵御这夜间的寒气,“又在想什么?”每每夜半惊醒,总是见这个男人孤影独立,沈笙不由收了收四肢,好让自己暖和几分。

“想一些事情。”方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道。透过墙壁上的栅栏,方锦可以看见夜空中弯月,几丝淡薄的云蒙住明月一角,却让这般夜景看起来更为寂寥。

沈笙轻叹一声,便爬起身,抖落身上枯草,男人走到靠近方锦的木栏前:“想什么呢。”

“我恨他。”

尽管对方的语气毫无波澜,但沈笙仍旧可以体会到那一份五味杂陈,司乐公子调侃般地笑了:“牢里自然不能跟湮华殿相比,这儿可没有那些小伙子来侍候你。”

方锦自然知道沈笙说的是侍寝的事情,“那又怎样,现在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这肮脏的身子了。”二十年来,方锦身边总是围绕着年轻貌美的男子,他总以为纵放情欲可以冲淡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在他身下笑若春桃的少年,可以逐渐替代一个位置,但这个世上不尽人意的事情千千万万——“我是上辈子欠他了么?”方锦转过头,望了望熟睡的词昊。

“方锦,”沈笙正色道,“那是词昊,不是词晖湘,不是。”

方锦浅浅一笑,微微下垂的眼角使得这个笑容无比哀怨,“但,我看见他,就觉得——那个讨厌的人还在身边……”话一出口,却把方锦自己给惊住了,男人兀的一顿,笑容凝固在双颊。片刻,方锦别过脑袋:“对,他不是词晖湘。”

他是词昊,是那个人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是他们繁衍的后代,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希望的继承,是他才华的发展……唯独,不是词晖湘的替代品。

有那么一刻,自己想伸手触碰那相似的五官,仿佛在抚摸那久别的温柔。然而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没有勇气下手。方锦抬头,朝着沈笙笑了笑:“还是你了解我,是啊,他是词昊而不是词晖湘啊。”

沈笙忽而觉得眼眶有些微湿,他看见男人回过头,朝着少年的方向缓缓扬起嘴角——朦胧的月光将方锦细细地包裹,如同一件银灰的纱衣,逆光的角落只能看见那颏处曲线历经岁月的精打细磨,俊美的无法言说。这个如茶的男子,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极了一片半卷的茶叶,带着一种隐忍的哀伤。

狱中的日子循环而枯燥,起了身,方锦伸手穿过木栏为词昊梳理发式,然后将清粥分成四份。过了晌午,南宫例行摸索着针灸之术,沈笙依旧品箫。方锦找了一些圆形石块,借了南宫的金针刻了了些棋面,拼拼凑凑,去掉了几个兵卒,勉强合了一套棋子。

“公子锦果然谋算过人,词昊自愧不如。”少年双手抱拳,尽管两人之间隔着牢栏,行子取子亦不方便,但执子双方依旧杀得不依不饶。一子疏忽,词昊的“帅”军元气大伤,只剩一车独行对方营地,步步惊心。正当少年准备等对方“将军”之时,方锦一把拽住词昊的手腕,胁着少年进退一子,仅仅一步,棋局胜负乾坤逆转,帅将江山瞬间易主。词昊面对着一车一炮盯死方锦之“将”不禁赞叹,“平日里只知道公子锦茶艺无双,没想到更是棋局高手。”

“词公子过奖,”男人浅笑回之,“将“帅将”生死看作自身存亡,换做谁,都下得好这盘棋。”

少年点了点头,“这般看来,求得最后的生存,就算牺牲再多的棋子,也无所谓啊。”

“正是。”方锦赞成地笑了,尽管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个现实。

词昊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方锦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哦,词公子认为在下是怎样的人?”

“说不清——感觉没有什么能够贴切地描述、形容,像……深山里的老狐狸精……”少年说罢便爽朗地笑开了,“总之,不是人。”

方锦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这么说,在下可是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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