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弘微微一动;才发现手脚都僵得无法动弹。张了张口,喉咙里也有什么被哽住了,他咳嗽,才道:“什么事?”
段无悔没想到江德弘整夜都在书房;仔细辨认了一下他的嗓音,才担忧起来:“您整夜没有歇息吗?我让人送热茶来吧。”
江德弘从书桌后抬起头来;隔着窗户,好像能够看到窗台下少年束高了长发的头顶。这个孩子,才养在他身边几个月就已经长高了许多,小脸上的稚嫩反而比以前越发浓重。也许是脱离了皇宫,他的活跳和天真才逐渐展现在人前,说话不用再细细斟酌,私底下,也甚少拘束,最*赖在江德弘身上,捧着书让这位‘爹爹’教他读书,说历史,说民情。
江德弘突然想问段无悔,你是否知道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不是义父?
又想到,在与段无悔初见之时,这个孩子就说他在守株待兔,守着宫门想要逮住他的‘爹爹’。那时候,宫中谣传他不是皇上的亲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他爹爹容貌的‘传言’,偷偷跑去宫门口,一个个的偷瞧路过的大臣们。
不多时,段无悔就敲门,江德弘捶着腿,拖着步子去开门。
段无悔端着托盘,抬头对他一笑:“爹爹,您一定很累了,先用过早饭再去歇息吧。”
清晨的日光还不够强烈,落在段无悔的背后,仰起的小脸上笑容显得格外的灿烂。江德弘觉得眼睛刺痛非常,简直要被刺得泛出泪来。
他接过托盘,上面除了热茶还有厨房熬好的粥,两碟冒着热气的汤包,两碟清香的糕点。
“今日的武课做了吗?”
段无悔指了指别在腰间的木剑:“还没有,爹爹先用早膳,无悔在庭院里舞剑给你看好不好?”
江德弘看了看天色:“还早,你先练剑,我……爹爹去洗漱一下,等你练完了我们一起用早点。”
段无悔高兴的点头:“好!我已经很多天没有与爹爹一起用早膳了呢。”
江德弘知道这是段无悔特有的撒娇方式。这个孩子在宫里少有人亲近,从遇到江德弘起,就几乎是追着火焰的飞蛾,不顾一切的跟在他身后,
完全就是,多年前的段瑞芷。
用早膳时,江德弘对段无悔道:“你这几日去太子妃身边住一段时日。”
段无悔一惊,喝了半碗的粥都打翻了:“爹爹你不要我了?”说着,泪水很快就盈满了眼眶,哽咽道,“是不是我最近与皇姑姑走得太近,爹爹你以为……以为我,还是想要做……皇子?”
“胡说什么!”江德弘冷冷的呵斥他,段无悔听到他凶反而安下心来,可到底还是忐忑,“那爹爹你为什么让我与皇姑姑住?”
这个孩子心思太多太敏感了,江德弘叹气:“太子妃前日得了伤寒,病得不轻。她身边没有个亲人,你身为她的……侄儿,这时候自然该去陪伴着她,让她分分神,也可以散散心。”
段无悔‘哦’的笑了起来,自己收拾了打翻的粥碗。江德弘拦住他,“去叫人来收拾,再换一碗粥。我早上吃得清淡,你不要随我一起喝白粥,让厨房多给你弄些燕窝粥喝,府里的库房有很多,不吃都浪费了。”
段无悔道:“爹爹的白粥也可以加些百合、淮山熬,对身子好。”
江德弘笑道:“这是谁教你的?”
“皇姑姑!”
江德弘笑容消了下去,只觉得才升腾起来的一丁点口腹之欲又淡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太子妃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都是关于爹爹的。”段无悔掰着手指头数,“让我叮嘱爹爹不要三更半夜还看公文,对眼睛不好。半夜寒凉,爹爹的书房都是书籍,不会预备内室,冷热都不自知,很容易得病。说爹爹*吃养生饭,给了我很多菜式单子,让厨房学着做。皇姑姑说爹爹很忙很忙,一定没有多少精力看顾我,让我有事要学会自己解决,不能太依赖爹爹,还有……”
絮絮叨叨,一直说到了江德弘要去府衙的时辰才罢休。江德弘难得的好心情,纵容段无悔对他生活的各种担忧和叮嘱,里面‘皇姑姑’的称呼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
高起的暖阳洒落在庭院里,暖了冰冷的石头,也暖了摇曳的花草,连那秋风也带上了一丝丝熏人的香,拂在人面上,痒痒的。
相比江德弘寡淡的白粥,安屛面前的粥就丰富多了。她吃的粥基本都有一个特点,不吃只看,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一碗粥,基本看不到大米的影子。
燕窝这种东西基本已经跟大白菜一样,天天见天天吃。如果在粥里面吃到了肉,恭喜你,它不可能是简单的老母鸡肉,兴许是用无数珍贵药材养大的乌鸡头次下蛋,刚刚孵出的小鸡崽的嫩肉,还没见天光就先进了厨师的锅子。如果在里面吃到了类似于猪肚味道的东西,啊,那可能不是猪肚,而是母鹿刚刚生产完小鹿的胎衣。如果在里面看到红红绿绿的东西,安屛琢磨着可能是什么大补的药材。
在这里,鸡不是吃米长大的鸡,鱼不是河里的鱼,就连看起来像是花菜的东西,可能会是雪莲。
安屛觉得再这样吃下去,她可能会大补导致虚火上升,流血不止而亡。
只是今日早点才端上桌,秦子洲就急急忙忙的冲进来,一路跪着的宫女们还没大呼千岁完毕,秦子洲人都进了厅门,一个晃身,抬脚就踹飞了桌上无数的碗碟。
安屛稍稍愣神之后,继而又看到段瑞芷也气势汹汹的跟了过来,气还没喘一口,就大手一挥:“给我搜,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原本是花瓶一般娇滴滴的宫女们瞬间就成了母夜叉,凶神恶煞的扑向了殿中各处,谨慎又快速的翻找起来。
安安下意识的抱住安屛的腿,安屛问:“你们又要干什么?”
秦子洲已经扣住了她手腕开始把脉,段瑞芷回她:“是本宫疏忽,有人买通了厨子,说不定你这住处也安了邪物,尽快找出来为好。”
安屛眉头一跳:“邪物?”
“熏香、毒物,甚至是巫蛊都有可能。”
“今天的早点也有问题?”
段瑞芷大清早跑过来,原本就病着,连续急奔后脸色更是潮红,说了这会子的话,连汗都冒了出来,自己找了软榻坐下:“不是大问题,那厨子胆小,不敢用外人给的补药,只是每日里在你的饭食里面逐渐添加人参沫儿,粥里面加进去最是神不知鬼不觉。”
安屛觉得匪夷所思:“人参有问题?”
秦子洲扶着她坐在软榻上,将咬牙切齿的段瑞芷给推去了榻尾:“人参寻常人吃没问题,孕妇不行。日日吃,太补,容易气盛阴虚,会流产。”
安屛这才敢去瞧那流淌了满地的粥,里面各种软软绵绵的碎末,没有专业人士分辨,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人参这东西又大多没有味道,跟吃萝卜似的,安屛这猪八戒模式大开的时候,就把人参错认成萝卜过。
三人都顺过气来,秦子洲已经另外安排人去准备早膳,宫女们果然从殿内找出了掺了麝香的熏香。秦子洲一直扣着安屛的手腕,面上平静无波,可那手指的力道明明白白告诉了安屛他的恐惧和后怕。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又侍卫来禀报,说厨子招了。
事情很简单,太子妃是西衡人,自己有两三个厨子专门给她做饭,她走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想要换人很难。而他们这次来行宫,行宫本身配备了厨师,专门负责除了太子妃之外其他人的饭菜。
太子很少在行宫,饭也没吃过几次。安屛来了之后,段瑞芷又将厨房的人再筛选一遍。没想到,细作无孔不入,有人早就在太子来行宫之前被冒名顶替了。太子在行宫少,那人很有耐心的等待,一直到安屛入住,这才用了水磨功夫,除太子太难,要弄死一个在腹中的胎儿实在太容易。那细作每日里在安屛的饭食中加人参,有时候是人参沫儿,有时候是人参泡过的水,只要这么喝上一两个月,安屛腹中的胎儿迟早会受不住虚补而落胎,悄无声息,也找不到证据。
败就败在,太子身边有个贪吃的张家娘子,这个女人简直无孔不入,特别是厨房。一大喜好就是,看到什么好吃的都要去扒拉一口,安屛的饭菜经常还没送到她面前,就都被张家娘子逐个试过‘毒’了。
寻常人吃人参大补,张家娘子天天偷吃,这个补也很明显,逐渐的她发现自己水肿了,然后有点便秘,后知后觉的去问太医,这一问就问出了问题了,只吓得秦子洲丢了一众属下就跑来英雄救美。
美人儿安屛看起来很淡定实则已经全身发抖,问:“是谁?”
段瑞芷头昏昏的答:“还能是谁,他的兄弟,他的母后,但凡盯着他太子之位的都有可能。不过,人参这种东西女人家吃得多,孕妇的忌讳也只有做过孕妇的人知晓,”她轻笑一声,别有深意的对秦子洲道,“估计,是小皇孙的祖母不想见他呢,真真可怜,比他爹爹可怜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姨妈来了,血染了床单QAQ
、养条龙(28)
64
皇后!
秦子洲眸中狠色一闪而过;转身就出了殿门;看样子是准备自己亲自去审讯间谍了。
他一走,段瑞芷瞬间就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褪了鞋子,直接卷在了榻上;与安屛将软榻一分为二泾渭分明。她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倦的道:“我还病着呢,大清早就把我叫起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安屛抿了抿唇,很想让这位祖宗也赶快离开。
段瑞芷看安屛的神色就知道她所想,笑道:“你信不信,只要我前脚刚走,随后你就可能死于非命?”
安屛一惊,皱眉道:“两位在行宫住了几个月,难道还没有肃清里面的人吗?”
“不是没有肃清,只是因你住进来的缘故,又新入了一批人。厨子、稳婆、侍女等等,还有医官;服侍我并没有问题,可转到你身边说不定就有了变数。孟城的官员送来的人;也顶多只查了他们三代,入东宫;最少也要审察六代亲眷旁枝。”
“如果我没有住进来呢?”
段瑞芷瞥她一眼:“你没发现么?你家酒楼的厨子最近做得菜式越来越精美,口味越来越清淡。酒楼的外地客人也逐渐增多,熟客再也不止孟城的本地人。这是明面上,暗地里的护卫基本全都是太子的亲卫,他可没有留一个人放在我身边,也不想想,本宫若是出了意外,他这太子的位置至少也要塌掉半边。”
段瑞芷不停的抱怨,又让人重新整治了一桌子早膳,这一次有宫女一样样的用银筷子试吃后,两人才开动。
段瑞芷指着那名宫女对安屛道:“她是医官,只要是药材就没有逃得过她鼻子的,送你了。”
安屛想起这位太子妃方才的抱怨:“那你呢?”
段瑞芷笑道:“放心吧,我是个祸害,秦子洲没有等上皇位之前,我还是会继续祸害下去。”
只要不提及肚子里的孩子,安屛意外的发现她居然能够平和的与段瑞芷交谈。这位太子妃性子很是活泼,说话直来直去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段瑞芷也说起在王府之时与秦子洲的趣事。
“告诉你,原本在成亲那一日我就死了。我不想嫁到南厉来,如果不是某个人骂了我一顿,我还会继续逃婚。那个人啊,古板、正直、严肃、是个非常讨厌的人,说我只知道享受世人赠与公主之人的荣华富贵,我却不愿意承担身为公主的责任。我被他骂得可惨了,从来没有人敢那般对我,皇兄和皇嫂都不会,父皇母后更加不会,他们都很宠我,只有他对我凶,骂哭了我很多回。”
“我听了他的话,远嫁来了南厉,可我依然心不甘情不愿,我预备在圆房之时,暗杀了睿王。”段瑞芷轻轻一笑,明明是任性残忍的话,从她的笑容里只看到轻松和解脱,“我杀了睿王,再自裁。那样,我既完成了和亲的任务,也没让别人沾污了自己。”
她叹口气:“好在,睿王也不想圆房,他根本没有来新房,自己住在了前院,一直到第二日一起去拜见你们南厉的皇帝。从那之后,前院是他的,后院属于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我们还签订了条约,哈哈,他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就……”段瑞芷伸出两手指,做出剪刀剪动的动作,笑得狡诈,“毁了他的子孙,这辈子他永远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了。”
晌午的庭院几乎看不到阴暗,南厉的冬日来得很晚,要到十一月才会有雪。此时,凋零的花瓣在泥土里慢慢枯萎,一切都那么的静谧,让人心如止水。
“太子妃您说这么多,无非是告诉我,太子是真正将我放在心上,在他心中,我一直是他唯一的……妻子。”
段瑞芷端着温热的茶盏,从胸肺里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并不止ruchi 。我还要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为秦子洲生儿育女,在我而言,我恨南厉,不止是娶了我的秦子洲,如果可以,哪怕是死后,我也不想留在这异国他乡。”
成长与责任,是扎在段瑞芷骨血里的刀,一日日不停的割着她的血肉,让她痛苦不堪,死又不甘,活着,也完不成最后的愿望。
*
安屛几乎是被血腥气给熏着醒来,不知什么时候段瑞芷已经离去,她的身边换成了沉默寡言的秦子洲。
安屛推了推他:“别粘着我,太脏了。”
秦子洲闷不吭声的起身去沐浴,原本这个宫殿已经让给了安屛母女居住,他睡在偏殿,发生了今日这事,他又开始守在了安屛身边,沐浴完后自然是又上了床榻,不顾安屛的推揉将她紧紧的搂在了怀里,无法动弹。
安屛艰难的转动脑袋,问:“安安呢?”她原本在自己怀里一起午睡。
“在偏殿,我重新安排了人,以后你不管去哪里都要让人跟着,别任性。”
安屛一听,难不成他会放自己出去?刚刚一喜,又想起皇后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沉默一会儿,道:“你依然要带我回宫?”
秦子洲将薄被拉高了些:“嗯,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哪怕我会死在皇宫里?”
“我会让你陪葬。”
安屛冷笑:“我要谢太子的恩典吗?”
秦子洲略动了动,对视着安屛的眼睛:“你根本不用怕,相比你与孩子,我面临的暗杀更加多,哪怕是死,我也会死在你们母子前面。”
安屛干脆的转过身。
秦子洲梳理着她铺在枕上的长发:“我再过半月就要回宫了。”
他走了,安屛也知道自己得不到自由,所幸闭口不言。
“我先回宫安排一切事宜,之后会有心腹护送你来皇城。”他亲昵的在她发顶吻了吻。这个男人,在他还是安云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