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菽不一时剪了红梅回来,两个摘了花儿回去,就见明芃等在窗边,见着她们进来,冲明沅笑一笑:“越是雪落得大,越是开得艳。”说着掐了一朵簪在发间。
梅氏差点儿红了眼圈,便是在年里,女儿也不碰红的,她在屋中就是一身的月白石青,身上的金
饰红衣一半儿是梅氏做的,一半儿是明蓁送来的,这会儿见着她戴了红梅,欢喜的差点儿淌泪,这便好了,只缺个合适的,得叫明蓁赶紧寻访起来。
闹哄哄过了年初一,初五还没过,颜家就出了两桩事,一是程家送信过来说明湘见了红,二是明芃拒了亲,要回栖霞山上去。
☆、第328章腌萝卜
明芃年前一直行止如常,还把素色衣裳换了下来,寻常金的红的又上了身,只素了这些时候,一时还吃不得荤,可佐粥的小菜里却叫加上鱼松鸽肉松。
梅氏只当女儿是死心断念了,沾唇念了百来回的佛,又说要去各处烧香还愿,为着女儿的亲事,她可算是把金陵城大大小小的菩萨都求过了,不独求菩萨,还去流民所施粥施米,说是替明芃祈福,腊八那天颜家的粥厂真个给人吃稠的腊八粥,插筷不倒。
自觉得功夫已经做足了,这会儿听说女儿还不肯,脚下一软,差点儿昏过去,鼻子一酸淌下泪来:“你这是作的什么?原答应了的,家里还有哪桩事没做好,我只求你安安份份嫁个人,只当全了父母的恩义还不成?”
明芃垂了头不去看她,坐在床帐的阴影里,双手搁在腿上交握着,不论梅氏说什么,她只不开口中,东西都已经理好了搁在房里,碧舸兰舟两个缩了身子立在一边,大气儿都不敢喘。
梅氏说到动情处,走过来拉了女儿的手:“你只看你娘,为着你的事儿,我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害,怎么还能开这个口,你这是生生要我的命。”
明芃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二年间母亲是见老了,人也显得又瘦又弱,见着她这样子,狠不下心来怪她,可也不能自己骗自己。
梅氏见再说软话无用,这个女儿哄着骗着两年多,却还是不开窍,指了她又哭又骂:“为着你表哥,你还想逼死父母不成?家里还不够依着你的?你算算年纪,似你这般未嫁的,又有几个?”
明芃到此时才开了口,却不再看向梅氏了,容色惨然,阖了眼儿扯出笑意来:“娘要我嫁,我也能嫁,只水上没上盖儿,梁上没打锁,我只不愿,总有法子。”
梅氏叫这一句堵得没话回复,她忽的面上变色,猜测着明芃是不是知道了,脸上阴晴不定,把目光往两个丫头身上扫,碧舸兰舟立时就叫梅氏喊了过去,细问她们明芃可是听着什么消息了。
碧舸兰舟是颜家出去的丫头,可在梅家也呆了这许多年,又眼看着明芃这样自苦,得了吩咐咬紧了牙不能说,只摇了头,把事儿都推到一个“痴”字上去。
梅氏原是想着好好审一回的,可这两个一说,她又觉得有理,反过来又哭一回,当着颜顺章哀哀切切:“怎么这样命不好,要是烧符灰能叫她醒过来,我折了寿数也是肯的。”
颜顺章搂了梅氏:“她既不愿嫁,便罢了,家里养她一辈子也不是难事,往后明陶那儿过继一个孩子给她养老,再逼,还能逼死她不成?”
梅氏心里想的自然是女儿能嫁人最好,嫁了人才算有了依靠,趁着如今正青春,这么跟梅季明纠缠下去,能落着什么好,心里恨恨,便是娘家侄子也是仇人了,伏在颜顺章肩上哭自个儿命苦,颜顺章宽慰她许久,还是由着明芃又上了栖霞山。
过了年,纪氏不说,明沅自个儿就又禁起足来,可明芃山上去那一日,一家子送她出门,明沅自然也去了,明芃上了车,掀开帘子看了眼大门,目光在明沅脸上打了个转,总她笑一笑,就放下了帘子,坐着翠幄清油车一路行的远了。
留下梅氏为着女儿愁的生了白发,眼睛都哭酸了,卧在床上起不来,明蓁知道了,还特意请了太医过来看,颜顺章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她,劝她宽心,往后若是着实无靠,还能跟着明蓁去封地。
藩王在封地可不就是土皇帝,依着成王如今的威望,明蓁照顾一个妹妹还是力所能及的,到时候不说她要作画写诗,就算作道作尼,总也能保得一生太平了。
梅氏叫他这么一说,心里还真起了这个念头,她虽病着还在想明蓁这一胎是不是个男孩,若是男孩这才算是放了心,赶紧请封世子,这位子才算是稳当了。
问了太医,太医说是胎稳得很,可他又不是神婆,怎么能说得准男女,梅氏前头消灾解厄的白衣观音没拜完,跟着又拜起了送子观音,只求观音娘娘开开眼,给大女儿送一个儿子下来。
颜顺章见她有事忙,病倒还好上三分,干脆把替明陶说亲的事也提了起来,明陶娶妻是颜顺章说定的人家,也是个翰林,家里世代书香,比明陶少了几岁,这会儿才十四,若不是家里这许多事,去年就该相看起来了。
梅氏顾着女儿忘了儿子,这番想起来又问:“那姑娘可是好的?性情如何,跟明陶可能说到一块儿去?”她自个儿一个拿捏不准,又请了纪氏跟她一道,春日里摆个宴,请了那家子姑娘上门来,掌掌眼看看品貌,若真是好的得赶紧定下来。
纪氏答应了,总归只看一看,好不好还不是听梅氏的,倒能算着日子把明沅放出来了,元宵前特意叫了她过来,一进屋门就让她立在身前:“你知不知道错了?”
得亏着明芃没闹,若是闹起来,不独梅氏要来算帐,就是颜连章怕也放过她去,明沅垂了头:“女儿知道错了。”
纪氏叹出一口气:“得啦,你也不必往我跟前装相,你打小就有主意,只当你是个胆大心细的,原来还是个傻大胆。”再罚她事情也无法更改了,派了她去程家看看明湘:“四丫头身上不好,你替我走一趟,看看她去。”
明湘年初一回去就躺下了,还只当是乏力的缘故,怀着身子受不得累,马车上街总有些颠簸,累着了躺了会子,到夜里用饭还全家聚在一处,也没见有甚不好。
夜里程骥睡在西梢间的书房里,自明湘有孕,他若在家都是歇在书房,明湘早早睡了,他那头还点了灯,夜里白芍端了鸡汤细面来,说是怕他夜里饿了,特意给预备下的。
两边只隔一个厅堂,有些动静怎么也瞒不过去,明湘正为着明芃多忧多思,心里止不住的后悔,可这后悔也没来由,她到如今也还觉得梅季明不堪为配,明芃痴心错付,如今还为着他不再嫁人,翻了几个身没睡着。
这么醒着,听见那头起了动静,心里约摸知道一点,她本来就不预备把身边人给丈夫作妾,有一个白芍就是现成的,可这个现成的,在书房就闹起来了。
锦屏在明湘房里值夜,听见动静披衣起来,知道明湘没睡,却只不开口说话,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到外头碗碟碎了,明湘才坐起来,叫丫头去看看。
程骥原是有些动念的,他素得久了,白芍原来就是他的通房丫头,可他却想等着明湘开口,安排通房的事儿,本来就该归她管。
明湘今日精神不好,程骥也没心绪,吃了汤面要叫她走,白芍却轻声哭起来,跪在地上抱了他的腿,求他放自己出去:“我如今没名没分,跟着少爷又算什么,客气的叫一声姑娘,不客气的,还不定怎么编排了我,求少爷看在这些年我尽心心力的侍候,就许了我出去罢。”
程骥一怔,他再没想着白芍还会求去,一时叫她抱了腿儿,又看她哭的梨花带雨,倒看了她一回:“你出去了,又是怎么打算?”
白芍一听他接了话,只把头低下去拿袖子掩了半边脸:“不拘什么,总比留在园子里头,叫人背后说嘴要强。”
她哭的凄切,程骥先还可怜她,白芍跟他的时候就有些半推半就,那是一时起了火性,她这么贴身侍候着,哪里能忍得住,这回见她确没这个想头的,倒觉得先时是冤枉了她。
白芍只哭个不住,不住说些程骥的随身事,说的好似她走了,程骥立时就要饿死冻死,到后来又说一句:“我出去了,也不碍人的眼了。”
程骥先还可怜了她,到听见这一句,皱了眉头:“你在院子里头碍了谁的眼?”白芍只摇了头:“我都要出去了,何必再说这些,少爷保重了就是,过得几日,我娘老子来求太太,还请少爷替我说项。”
两个这番对答细细碎碎传到东屋,明湘再没精力管这些,哪知道后来白芍竟指起明湘来,她原是想勾起程骥往日那些个恩爱来,两个肌肤相贴自也说过些好话,程骥还不曾开口,东屋的门却开了,锦屏知道不该在程骥跟前吵,忍了气道:“白芍姐姐,夫人觉浅,姐姐有甚话,白日再说,这黑灯瞎火的,歇了罢。”
锦屏这话自然带着烟火气,叫白芍抓个正着,低头抹了泪:“扰了夫人的觉,是我的不是,只我没几日好呆了,这才……”
锦屏拿眼看看她,轻笑一声:“这话怎么没听白芍姐姐提起过?昨儿白芍姐姐家里不还送了腌萝卜来,若是要走,怎么还送这许多?屋里头都没地儿搁了。”
白芍脸上一白:“是我想分送给姐妹们的,没什么好东西,自家腌的,干净清爽。”她寻着由头想把事儿茬过去。
锦屏却不依不饶:“那姐姐还说要提月钱的事儿?夫人已经回了太太,太太说了,若是得用,提一提也没什么。”
程骥听到此时,已经知道受了愚弄,白芍扯了锦屏说她冤枉,他拍了桌子,打碎了汤碗汤碟,白芍叫绿箩拉回去的时候,还想着怎么把这脏水洗了去,哪知道第二日,明湘竟见了红。
她抖抖缩缩的跪在程夫人跟前,程夫人把前情后因一听,就知道是白芍弄鬼,可锦屏当面拌嘴也是不守规矩,看在明湘的面子上饶过她,只罚了月钱,眼睛扫到白芍身上:“这几日菩萨忙的很,你可劲的念佛求平安,若是骥儿媳妇有什么好歹,正月不好发落,二月里也行。”
白芍伏在地上爬不起来,哭一声太太,程夫人却寒了脸:“你是我房里出来的,看着你安心小心原是个黑心烂肠的东西,你跟绿萝都是我给的,怎么偏你就生这许多想头,本来也轮不着你!”也不叫她娘老子来领,只叫她往浆洗房里去。
明湘自知一多半是因着明芃,可白芍确是不能留了,日日躺在床上吃着安胎药,倒把程骥唬住了,他自责一番倒天天陪着她,明湘还宽慰他:“许是叫颠着了,没睡好的缘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师长那儿也要拜年,哪有守着我甚事都不做的道理。”
程夫人越发觉得她懂事,她原是打算等明湘肚子大起来,就真把白芍抬了当姨娘的,哪知道她竟这么不受抬举,这会儿倒打消了念头,等这一胎安稳生下来再说。
等明沅到程家来看明湘,程夫人更是尴尬,若是纪氏来了,她还真不知要如何交待,且喜来的是小辈,同她问了安往明湘房里去,见着明湘面色发白的模样问得一声:“大夫怎么说的?”
明湘当着人答了她两句,等人都散了,屋里只有明沅的时候,明湘便问:“二姐姐,是不是往山上去了?”
明沅点一点头:“前儿走的,还没信送下来。”这句说完,两个都没话说了,明湘心里觉得愧疚,隔得会子道:“梅表哥那个样子,瞒着比叫她知道更好。”
明沅抬头看看她,从荷包袋里摸出一枚符来,这是她来之前,安姨娘托了人给她的:“这个是安姨娘给姐姐的,说是烧化了调在水里喝了就能安胎,安姨娘也是为着四姐姐好的。”
明湘倏地抬头,眼睛定定盯住那张黄纸。
☆、第329章四式汤圆
上元节前两日,颜家的大厨房里早早就裹起圆子来,金陵本地人家除了吃甜的还要吃一味咸的,厨房里就分成两种来做,搓得滚滚圆裹的就是赤豆沙黑芝麻的甜馅儿,上头还留着个尖头的,裹的就是猪肉虾肉的。
颜连章在穗州当过官,回来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两个做菜的师傅,里头有一个是专做点心的,他调的甜馅儿,除了糖冬瓜没人吃的惯,绿豆沙甜芋头,各个房里都爱吃。
九红几个穗州出身的丫头,年年都是要道聚一聚的,她开年就要嫁了,干脆开口跟明沅借小厨房说要做个东道:“厨房里这样忙乱,使了银子也不定尽心给做的,倒不如我自个儿做些。”
大鱼大肉还从厨房要,打着明沅的名头,点了几个菜,叫厨房上的送了来,汤圆却是她们几个自个儿做的,说要做个团圆宴,明沅年节里也不得闲,颜连章不当官了,年节礼还是不少,他既没真个“病死”,也还得跟原来那些人家走节礼。
在姓薛的人家身上花了三年功夫白费了,也还有汪太监几个要走动,送来的礼单子,明沅先过一道手,看看有没有错漏的地方,这才送报给纪氏。
她握了笔分红黄笺的抄写,听见九红说,把笔搁到白玉竹结的笔舔上,细细吹了单子看她:“成啊,要吃什么只管问厨房要去,节里鱼肉鸭子总不缺的。”
九红既要嫁了,就预备办一个有趣味的,除了同她一道自穗州出来的丫头,还有平日里相好的,也都一一请了来。
她是明沅的丫头,嫁的又是喜姑姑的儿子,哪个不看上几分,听说要摆宴席,一个管茶水一个管点心,还有管香料木炭的,几个人一凑,再人人出一道菜,这宴就算是办起来了。
“我还想办个汤圆席的,只没那许多品种,换汤不换药,总归是水里淖了盛上来。”九红这话一说,明沅倒馋了起来。
“也不必非得是汤里煮的,煮了再拿油炸一炸,甜咸可不又是两种滋味儿了,再有捞出来沾酱沾糖粉,又是一样吃口,咱们秋日里存的那些个蟹肉蟹粉都冻成黄冻了,拿出来裹了圆子,比猪肉的可不鲜些。”明沅一气儿说了许多,说的九红不住点头。
“到底是姑娘呢,我再没想着这些个,这一算可不得裹上二三百个。”九红请的人多,想借着年里的喜气,上头也能睁只眼闭只眼,连纪氏都给了添妆,厨房再忙也是收了银子的,倒替她把粉馅都调好了送来。
明沅觉得有意思,自个儿也想上手裹几个,九红知道她是要给纪舜英送去,笑道:“姑娘非得自家动手作甚,这几个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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