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风流听无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树风流听无声- 第2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给推脱了。
  “半坼已经嫁了。”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柳眉微皱,轻轻一言便断了余下的话。
  稍稍一愣,这个不美的女子,定神看我的情态总是美得如此惊人。我轻咳了几声,淡淡一笑道,“你嫁错人了。”
  “娶不娶是他的事,半坼只当自己嫁了。”
  “可惜他情有独钟,没这个福分。”摇了摇头,又咳了几声。
  “好一个‘情有独钟’!”半坼笑意明朗,只道,“可不像你这浪荡子能说出的话来。”
  “方才湘女所言,那个更有可能母仪天下的女人,是谁?”我存心岔开话题,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得险些落下床!
  “还能有谁?既是朝中首辅郝阁老的掌上明珠,也是‘笑倾天下’小王爷即将过门的妻子。”

  第 28 章

  二十八
  1
  今夜的玉王府,便是将多一个人的玉王府。
  新郎一身绝艳的红绸,面若桃花,犹似少年。眼见堂下高朋满座,却迟迟不迎那红顶轿子入门。
  克郦安站于他的身旁,轻声规劝,“王爷,莫再等了,再等吉时便过了。”
  倪珂淡淡地回了身边人,“故人不在,何来‘吉时’?”
  “卑职早几日潜人往湖州接了老王爷,可老王爷他……有事脱不开身……”
  “这门亲事本就是他的意思,我知道他不会来。”
  “那王爷等的是……”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便只是朋友,也该来讨一杯喜酒。”倪珂黯黯一笑,道,“果然还是我……想得多了。”
  克郦安心思玲珑,一向擅于揣摩小王爷的心意。听他一言,便扬声让人迎进了新娘。
  兴许是久待闺中羞怯得极了,郝阁老的独女郝玉菡在左右丫鬟的搀扶下,莲步一移一颤,走得跌跌撞撞。不想脚下不曾踏稳,竟一下伏身栽倒。喜帕也随之一同掉了地,露出新娘子一张妆扮得一丝不苟的脸。
  惋惜、奚落、痛心疾首、幸灾乐祸,千人抱千心,却都难掩其口。一时语声四起,满座哗然。谁又能想到,“笑倾天下”小王爷的妻子,居然是个歪鼻斜眼的丑妇!
  郝玉菡自小养于深闺,从未出门见人。全然不谙世事的她,哪里见过这等噪杂不堪的场面!只觉周遭的每一声笑每一句话都像一口唾沫啐在了自己脸上,竟如同十岁女童一般捶胸顿足,当场伏地大哭。
  “你闹什么?”倪珂走向她,站在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面前。
  “我……我要回家。”早听府里的丫鬟说自己要嫁的是这世上最标致的人,新娘子郝玉菡将视线抬起,隔着凤冠的珠饰,痴痴仰望着自己从未谋面的夫君——虽一步相隔,却远甚天边。
  “今日起,玉王府便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去哪里?”
  “我……我配不上你……你休了我吧……”新娘子抽抽答答,依旧哭个不止。
  周遭的喧杂沸腾不息,仿佛恨不能小王爷当即休妻而去。倪珂无言片刻,忽而将手伸向了身侧的克郦安,道了一声,“匕首。”
  手起刃光现。所有人都真切地看见,一束蜜色的头发飘过郝玉菡那张难以入目的脸,落在了地上。
  他直视自己的妻子,但说:“断发合髻,永结同心。”
  见此情景,堂上宾客皆不知该惋该叹,徒是唏嘘不已。李夏将郝玉菡的喜帕重新盖上,搀她进了内堂。
  倪珂重回主位,侧眸看向克郦安,倏尔一笑道,“小克,明朝那位大足皇后姓得甚么,我倒一时想不起来。”
  颇擅察言观色的克郦安自然心领神会。只见他托着酒盅起身,对窃窃私语的一众文武扬声而道:“明太祖的皇后马氏亦非以貌美著称,然则德言咸备,贤慈昭彰,堪称天下女子的典范!今日王爷娶妻,庶几近之。何不让我们共敬王爷——好合百年,晖丽社稷!”
  此言一出,又是举座皆惊。太子大婚不过月余,小王爷挑此日子成亲,已是犯忌。而今更以帝王自比,灭族亦不为过。众官面面相觑,左右为难,全然不知该当何言。
  “小王以茶代酒,敬各位在座的叔伯前辈。”一抹浅笑绽在了他的丹砂唇上,捧起茶盏。碧绿葱茏的一双眼眸,渐次扫视众人。
  “敬王爷!”众口一词,举杯尽饮。唯有一个名叫裴少颉的青年但举杯不饮酒,面色凝厉浑身打颤。自持少顷,竟起身而去。茶盏半掩脸,那双绿眸却始终看着离去之人的背影,直至不见于朦朦夜色。
  2
  “苏伯容我直言,只怕你是活不过明年开春了。”红绸一身的新郎不在花烛摇晃的洞房里,倒坐在了一个素净的屋子内,凝视榻上的一个苍髯老人。老人面色朽黄如蜡,唇角溢着星星白沫。形如枯灯,似将灭在旦夕。
  “老奴自知身子一日不过一日,实是想在临行前,得见王爷登极。”
  “方才我借机相试,满堂文武或胁肩谄笑或眦裂发指,可谓立场自分。那些人能收为我用当是最好,若不能用,也只好除了。”倪珂顿了顿,想起席上那甩袖而去的青年,反倒出自内心生了一笑,“工部侍郎裴少颉不愧是太子倚重的心腹,能文善武,意气激昂,才不过比汜哥儿大了几个月。我过几日便遣人上折子,工部尚书一职悬空已久,姑且由他替了。”
  “太子与王爷互存芥蒂,王爷为何要升赏太子的人?而见日后王爷除去他的臂膀,太子又岂会坐视?!”
  “正因如此,我才要升他。完人亦有微疵,裴少颉唯一的不足,就在于‘年少轻狂’四字。贪杯好赌,玩物自娱,结交之人也多为如此。我命他去修筑河堤,犹似放鼠入粮仓——待明年春汛黄河决堤,要斩他的人,便不是我,而是费铎。”
  明赏暗诛,天衣无缝。
  “只是这样,少不得要河畔万千无辜百姓的性命相赔。”倪珂垂目少顷,又抬起眼眸,颇似自我宽解地微微摇头,“自打十二岁接管王府,视人命如草芥,任意玩弄于指掌。纵是一生戒酒戒腥,亦不能赎。而今不过雪上加霜,也罢。”
  老人长长一声叹息,无比倦怠地阖起眼睛,只说,“比起君临天下,老奴其实更愿看到王爷娶妻生子。”
  红衣新郎朗声一笑,“看来今日我也算圆你一愿。”
  “左相的千金定然才貌双全,与王爷珠连璧合、天造地设……”垂首想了想,那苍髯老人又颇孩子气地补上一句,“纵是天姿国色德言兼备,能与王爷共结连理,也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苏伯,你夸我太甚了。”倪珂轻轻笑出声音,摇了摇头道,“有人可不这样想。你可知昨儿夜里,若非郝老夫人以皇后懿旨为由强行拦下,那郝阁老本打算手刃亲女。说甚么‘宁可将她就地斩杀,也决计不让她委身于那个霍乱朝纲淫''乱宫廷的竖子狗物’——”垂垂朽矣的老人听闻此言,连咳带喘地竟要起身。一张怒不可遏的脸蓦地涨成了酱紫色,直骂“让老奴去杀了那不识抬举的老匹夫!”
  “好了好了,我与你说笑,你倒当了真。”倪珂一把扶住老人,手腕加了力道将他按回榻上。老人经得这一大怒,已如飞魂走魄。待缓过劲来,似是森罗殿内的小鬼成群结队来唤他去了,倦得再睁不开眼。
  “死生由天,非人力可为。苏伯为我父子二人倾尽一生,是该好好歇上一歇。只不过,苏伯你若一走,珂儿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十指交叠,撑于自己额前,声音听来格外疲惫,“我想向老天爷再赊你几年,可惜他不肯。”
  “王爷,还有汜哥儿。”
  轻轻摇头:“我打算过几日就调他离京。”
  “这是为何?!”老人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眸,挣扎起身,又乏力地倒了下去。
  “近墨者黑。”倪珂抹去碧眸淡眉间的所有表情,只是一声轻言,“他的兄长多少也是因我而死,难道还不该给那泉下之人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弟弟么?”
  老人一时语塞,竟觉无言相驳。长叹口气后说,“王爷,良宵苦短,莫让新娘子等急了。”
  “三媒六聘,天地之礼。她还能跑了不成?”又是一笑,“不妨事,我再陪你一会。”
  眼皮乏得更紧了,老人眼角噙泪,沉沉睡去。一阵忽来的风打开了久闭的木格窗,月华乍泄。一丝几若不闻的暗香如涓涓细流,从夜河深处漂了进屋。
  “怎么来得这样迟,我都等厌了。”声音平静如水,不蕴任何悲喜。那阵风吹起了新郎的红绸衣袂,也吹起了他几缕如缎的蜜色头发。
  倪珂背对着我。由始至终,即使我们的目光不曾相遇——
  他也知道我在。

  第 29 章

  二十九
  1
  文武百官齐聚王府,连费铎也差人送来了贺礼。便是不惧小王爷的声威,也不敢不卖郝阁老的面子。无论我父皇在世时还是费将军即位后,这位股肱老臣都颇受倚重,一言九鼎于朝政,中流砥柱于庙堂。半坼告诉我,太子大婚相当低调。只因太子妃以“圣上既是天子也是父亲。身为臣子,眼见天父蒙难,于忠于孝,此时皆不可大肆铺张”为由一再坚持,婚事操办得一切从简。至于小王妃,我来得迟,未曾见到。我只听说她是郝阁老老来得子的独女,与倪珂同岁。在我们这个朝代,郝玉菡无论如何也算作“剩女”了。看来,追古溯今,过于老迈的受精卵总有可能会让自己陷入窘境。
  “喜筵已散,新人已歇,你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洗马?”漫天的星子又碎又密,似谁信手撒下的盐巴。我几步一歇,在王府的马厩旁看见了撸起衣袖的罗汜。不见两年,他高了些,也壮了些。看见他少不得又要想起他那个缺心眼儿的大哥,心头一阵无解的难过。
  “你是家兄的至交,罗汜理应叫你一声‘大哥’,可是——”他回过脸,见来人是我,又闷下了头,“罗汜不想失礼于家兄,你走吧。”
  “汜哥儿,我来找你,确是有话要说。你须得提醒倪珂,克郦安此人心术不正,不得不防——”
  “王爷他聪明得紧,何须劳你提醒?!”罗汜闷着头,一下一下抚摸着马匹,几乎要把那可怜的马儿给薅秃了。听他轻声一言:“王府治下极严,王爷却独纵克郦安,你当真不知为何?”
  罗汜和小克都被同一个问题困扰,只是罗汜眼里的东西关乎“爱情”,显然纯粹干净得多。他们的困扰我大约可以理解:比如一个穿鞋的人行了万里路,最后实在因为鸡眼疼得不行,便将鞋子弃了。那鞋子若有灵性,一定怄死了——不知自己是输给了翻山越岭的万里长路,而不是输给了一个臭不可闻的鸡眼。谁输给一个鸡眼都不会甘心。从某种角度去理解,我与倪珂携手共度的时光便是那条长路;而我,则是那个鸡眼。
  “大哥!”当我离开之际,罗汜忽而出声叫住我。到底是个孩子,眼里的委屈难受再难藏住。他咬得嘴唇出血才憋住了将要落下的泪——我打算劝他“想哭当哭”,憋得太久,容易岔气儿。
  “大哥扪心自问,若非心有所系,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说,“大哥对歌妓乞丐尚能倾囊相助,为何独独不愿帮一把小王爷?!”
  我不置一言,慢慢地去了。只在心里答他:汜哥儿啊,我也想。
  我也想。
  2
  再回到疲к勇サ氖焙颍煲汛罅痢N壹遣黄鹫舛伪静怀さ穆啡绾伪晃易叩媚敲绰ぃ率瞪弦蝗氪竺盼冶阍越思久谆忱铩D岩匝杂鞯慕钇A≈小4油分廖参颐欢枷牍煨映銮剑一岢鱿衷谀哏婷媲埃源说慕馐椭荒苁牵硎股癫睢�
  那个红稠一身的新郎回过头来看我,神色平静得不着一丝曾经起过波澜的痕迹——尽管这个时候,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是不堪忍受的。而我只是明白:百感交集,从来都算不上一种能收放自如的情绪——既像初恋结婚,也像亲妈改嫁。
  我们相隔不过数步,横亘彼此的却不止是两年的时间。当时我特别想不合时宜地夸他一夸,驻颜有术!二十好几了仍然葆有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可又有谁相信,十多年前,这个总让人不胜艳羡的少年便已经未老先衰了。
  最后他走来我的身前,仰起脸向我靠近,几乎吻上我的嘴唇。见我一时不曾推搪,又忽而停了、笑了:“如此反应,不合适吧。”
  一声轻言,擦身而去。留一丛淡淡的月影于身后,再未回头。
  3
  我的脑皮层一直活在了昨夜的琳琅月光与红衣新郎之中,今日的是非却已找上了门。门外猝尔响起一个锃亮的男声:“简森何在?快快与我相见!”
  探身而出,见一个身着二品官服的小子冲我身旁的季米大喊,“简森!昨夜你有当吟在手,我才惜败于你!若是有胆,你我赤手空拳,今日再来!”他这一吼,我醍醐灌顶了:这哥们昨个夜里就来闹过一场,而且还闹错了人。
  季米并未出言否认,甚至眼皮也未抬一寸。只是居高临下地说,再比多少次,结果也是一样的。那个身着二品官服的小子一见季米露面,二话不说便飞身上得楼来,二人劈啪劈啪打作一团。我静静观战不少时,发现这二品小子神仪举止虽趾高气扬得讨揍,功夫倒确实不赖,堪与季米不遑多让。
  “裴侍郎,打错啦!打错啦!”红娘湘女听得打斗声响,咋咋呼呼地跑来,朝我一指,脱口嚷嚷,“你打的不是简森!简森是这个快咽气的病秧子!”
  “咳咳……你们还真是有情有义……”
  “梨子水嫩不磕牙,姑奶奶二八一枝花!你都快死了,还不容我尝个鲜货?!”湘女对我的抗议视若无睹,又扭起腰肢舞起香巾去给季米擦汗。季少侠的女人缘好到直叫人不可思议,这些女子头些时日还围着我打转,见季米相熟后也不是那么“生人勿近”,便一个一个始乱终弃了。
  “他的功夫比你如何?”裴少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季米,指着我问。
  “远胜于我。”这话太捧,明明是伯仲之间么。可惜我这人一旦听见恭维便会喜不自禁、照单全收,嘴脸难看得很。
  裴少颉根本就是在睨我了。墨眉深耷,眼珠凝直不动。我和他四目相对,忽觉这小子生得倒还蛮英俊的,修目浓眉、身材挺拔,�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