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超派出了十余批小股斥候深入草原大漠,在城外苦熬一冬的突厥骑兵对朔方的袭扰也日渐频繁。一场夏帝与拖都可汗共同需要的战争,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但杨致隐隐感觉到卫肃与耿超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难道是在等天气?
整整十天过去了,仍然毫无动静。自突袭军团进驻朔方后,耿超只下了一道军令:整装待命。兵士们一个个都像关在笼中的小老虎一样将牙齿和爪子磨得锋快,都快憋出病来了。
这天耿超回营后主动找到杨致:“杨参军,大将军命你即刻晋见。”
此时日已黄昏,卫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越级召见?难道还想请杨致吃晚饭不成?杨致对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心仪已久,也无心详究耿超酸溜溜的表情,马上动身前往大将军中军行辕门外求见。
令杨致大感意外的是,卫肃居然是在私人住所的厢房内接见他,而且真的是吃他吃晚饭。
卫肃既是杨致现在的顶头上司,也是结拜兄弟卫飞扬的父亲,于公于私都应大礼参拜:“骁骑将军耿超帐下参军杨致,叩见大将军!”
卫肃大约四十五六岁年纪,肤色黝黑面容清瘦,身上的靛蓝布袍已然洗得发白,与传说中豹头环眼威风凛凛的盖世名将经典形象相距甚远。若是往常在外路遇,十有八九会被人看做一个寻常乡农。
“贤侄不必多礼。”卫肃扶起杨致随和的道:“连日军务繁忙不得脱身,直至今日才有闲暇召贤侄一会。近两个月犬子在家书中提到最多的便是贤侄,飞扬说你们名为兄弟实为师徒,有劳费心了。——坐吧,我们边吃边聊。”
房中桌上已摆好酒菜,不过两荤一素一汤而已。杨致在这个世界见过的大人物好像都没什么架子,也不怎么讲究排场。皇帝和越王如此,卫肃也是如此。
杨致恭敬的道:“小人对大将军景仰已久,今日能得赐见已是万分荣幸。飞扬勤奋好学且率性至诚,实乃大将军教子有方,如此谬赞令小人汗颜无地。”
卫肃亲手将二人面前的酒杯斟满:“大丈夫处世理当待人以诚,有时却也要韬晦含光。飞扬不善此道,将来恐怕少不了要吃苦头。贤侄,我敬你一杯,希望日后能对小儿多加指引教导。”
知子莫若父,卫肃说得极为诚恳。杨致也不是什么拘泥于礼法陋规的人,仰头一口干了:“兄弟相交贵在交心,小人自当尽力。”
卫肃点头道:“贤侄到耿超帐下任职可与他相安无事,这份心境实属难能可贵。今日我还怕你难做,便让耿超传话召你前来,看来是过于小心了。皇上看人向来眼光奇准,你这个参军担子不轻啊!”
一个统率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军竟如此心细,杨致不禁有点感动。只见卫肃起身在书案上取过一纸文书:“这是半个月前附同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皇上给我的旨意只有两个字:读懂。”
卫肃感叹道:“这十六字可谓道尽突厥屡屡得手难逢一败的精髓,我品味良久,眼前是豁然开朗啊!皇上召耿超回京练兵,正是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圣明!长江后浪推前浪,良马自有伯乐识,贤侄必不会久居人下。”
杨致隐隐觉得这纸文书有点眼熟,……可不就是自己那篇十六个字的光辉策论?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让皇帝与卫肃这么重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一时不知怎么回话才合适。
卫肃见他脸红耳赤,晕晕乎乎似乎面带愧色,淡淡笑道:“来,我为你这策论再敬你一杯。”
二人干了之后杨致又回敬一杯,卫肃就唤来近卫把酒收了:“本来军中严禁饮酒,我今日已是破例了。待大破突厥之日,再请贤侄痛饮。”自嘲的一笑道:“不过边塞气候严寒,加之兵士们难免偶发乡愁,若想真正禁酒却也不易。所以只好战时严禁,平日兵士们只要不醉酒闹事,也不好穷加追究。”
卫肃绝对是杨致前世今生所见过的最为随和可亲的高级将领,底层兵士大多是寻常百姓人家子弟,难怪能在他们心目中享有如同巍峨山峰般的崇高威望。
卫肃只吃了一碗饭便放下了筷子:“我有胃寒之症,贤侄不必拘礼,切莫浪费。”
三月中旬的北地边塞仍是春寒料峭,若不吃饱漫漫长夜确实难熬。杨致也不客气,足足干下去四大碗饭。卫肃神色复杂的问道:“贤侄,你任参军后可向耿超献有什么计策?”
“没有。耿将军自抵达朔方后,还不曾升帐议事。”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卫肃眼神深邃的望向远处,缓缓点头道:“出征只在这几日,否则便要误了农时了。你且退下吧!”
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让杨致告退后挠起了脑袋:出征为什么会跟农时扯到一起?
第042章兽性
大夏承继了前朝屯垦移民的戍边政策。罪不至死的囚犯只要有乡邻具保,前往边塞定居便可免罪,中原内地的赤贫农民也可向当地县府申请前往。由朝廷统一按人头分给土地,免费提供农具种子。土地自古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尽管朔方前线气候严寒战乱频繁,但历年来自愿移民的罪囚和中原贫民有增无减。
卫肃召见杨致的第二天,前去朔方府衙领取农具种子的人便排起了长队。一直坚守不出的卫肃派出一万朔方军,兵分两路出城与突厥接战。对于双方分别在城内城外集结了数十万重兵来说,这更像是大战之前的试探性热身。耿超也在同一天第一次在朔方召集部下将佐议事,中心议题只有一个:准备出城。
诸多将佐知道兵士们早已磨刀霍霍憋了不是一两天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都是既紧张又兴奋。不料耿超又兜头浇下一瓢冷水:“是让你们准备出城走动走动,不是开战。出城后必须尽量避免与突厥骑兵交锋,即便相遇也不得主动进攻,不能追击。”
众人顿时哗然,偏将董坚是耿超心腹旧部,出列叫道:“将军,见了突厥人都不让打,那我们这些人还来朔方干什么?”
“当了官还怕不给你们轿子坐?你就当出城游玩看风景好了。”耿超把脸一沉道:“有违军令者,斩!”
耿超这么做的用意并不难理解。突袭军团是从禁军中精选骑兵组建而成,有九成以上的兵士是第一次来到边塞前沿,无非是想让他们在战前先感受一下战场气氛,熟悉一下城外的环境地形。这个时候当然也不宜过早表现有别于朔方军的实力,以免暴露真实战略意图。将佐们冷静下来后,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但杨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卫肃一连六天都是派出一万朔方军兵分两路出城,好像就为了逗突厥人玩玩,两军相接也不死战,只意思意思便鸣金收兵。卫肃已镇守朔方十余年,突厥人都知道他用兵极为谨慎,闹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后手,并不冒然对这一万朔方军穷追猛打。
夏历武成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每日例行出城的朔方军终于换成了耿超的突袭军团,仍是兵分两路,而且没有打出“耿”字将旗。但是,这一天注定是个让突厥人绝难忘记的日子。因为先头出城的一万夏军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触即走,可在他们身后如潮水般掩杀过来的是卫肃亲率的十万朔方军!
耿超出城之前发布的将令是:出城之后迅速脱离突厥人的纠缠,趁着双方大军绞杀在一起的间隙,火速赶到城西二十里外集结。
直到两路人马按计划合兵一处后,耿超才召集将佐们说出卫肃与他联合制定的作战计划:“从七天前开始到今天排出那么大的阵仗,大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迷惑突厥人,掩护策应我们出城作战。朔方军马战实力远不如突厥骑兵,能攻出城外三百里已到极限。虽然今日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还不至于吃亏,但突厥人回过神来便会全力反扑,到那时大将军仍旧只能率军退守朔方。”
“为解朔方之围,我们必须赶在突厥人反应过来之前,绕到他们身后与大将军前后夹击。猛捅他们一刀之后,再掉头杀向草原大漠搅他个天翻地覆!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昼夜的时间,否则大将军一片苦心便会前功尽弃!传令:再往前西行四十里后,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全速向东挺进!”
沈重不解的问道:“将军,既是军情紧急,为何还要西行四十里再掉头向东?这样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所说的也正是众人心中的疑问,耿超冷笑道:“我在朔方跟突厥人打了整整八年,这方圆几百里内哪儿长了几根草,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四十里走得不冤枉。开拔!”
全军一路往西,虽然没有遇到突厥骑兵,兵士们却看到了另一番血淋淋的景象。
朔方城西土地较为贫瘠,但平时遭受突厥人的袭扰也相对要少一些。三月的塞北已到麦黍下种节气,不少领到农具种子的边民唯恐误了一年的关键农时,冒死出来耕地播种。但卫肃连日来不痛不痒的挑衅也撩拨起了突厥人的火气,都一股脑儿发泄到那些抱有侥幸心理的边民头上,毫不留情的对他们进行血腥屠戮!
倒在地头的一具具尸体惨不忍睹,要么身首异处,要么开膛破肚……,有的甚至遭到野狼啃食,只剩下依稀粘连着血肉的白骨!连同杨致在内,兵士们无不看得头皮发紧,但又血脉喷张悲愤莫名。
耿超策马走近杨致,嘲讽的道:“杨参军,没吓到你吧?你自到我帐下屈就参军以后,未设一谋未献一策,好像有点不称职啊!”
杨致冷冷道:“你早知道会这样的。也可以说是大将军和你假手于突厥人,把这些无辜百姓送上了死路,是么?”
“话不能这么说,关于何时下种耕种朔方府衙门前早有告示。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总会有人牺牲。”耿超眯着眼睛问道:“相信死在你手上的人应该也有不少了,你知道我第一次跟随大将军上战场厮杀是什么感觉吗?”
“我第一次上战场就杀了六个突厥人,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唯一的念头是:杀!杀!杀!可收兵回城后,我吃饭的时候却两手直发抖,连筷子都抓不稳。一连好几个月都在做噩梦,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溅到我脸上还带着热乎劲的又腥又粘的鲜血,满脑子都是那几个突厥人临死前凶狠而又不甘的眼神。……那一年,我还只有十六岁。”
耿超的话把杨致的思绪带回到了遥远的前世,他不得不承认耿超是对的。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那个广为流传更为残酷的传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越军惨无人道制造的“海豹人”!
见杨致默然无语,耿超冷冷道:“我们大夏儿郎从来不需要鼓舞士气,但必须激发他们同仇敌忾的血性,或者说是兽性。必须让他们知道,突厥人就是凶狠的豺狼。与豺狼厮杀,必须比豺狼更凶狠!”
“将军,有一点你说错了。我至今未设一谋未献一策,并不是我不称职,而是因为你很称职,也证明了皇上有知人之明。”
“所以你还活着,并且这支军队还是由你统领。”杨致木然道:“还有,我要提醒你,卫大将军和令尊都没能成为大夏驸马,可他们依然做到了大将军。”
第043章纵横大漠
俗话说慈不领军义不掌财,卫肃与耿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赢,所以杨致一如既往的继续保持沉默。
事实上耿超冷酷的刺激策略如同一剂猛药,收效惊人。不用许诺什么重赏加封,也无需什么豪言壮语的煽动,兵士们无不将生死荣辱远远抛到了九霄云外,就像一群饿得两眼直冒绿光的恶狼,一心只想把突厥人撕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一点不剩。
卫肃与老部下耿超的作战计划,近乎完美的变成了现实。
本来马步参半的十万朔方军对阵十万突厥铁骑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但突厥人在朔方军猝不及防的强大攻势下,被打得仓皇后撤了近二百里。双方鏖战一昼夜,突厥人由溃退打到两军相持,至次日凌晨已渐成反攻之势。卫肃也开始逐渐收缩兵力,准备撤回朔方。就在天将放亮之时,耿超的突袭军团在突厥人背后从天而降,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嗜血钢刀一样加入战团。
杨致还是第一次亲历冷兵器时代双方投入数十万人马的大战,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血肉横飞的疯狂厮杀仍然令他极为震撼。耿超所说的战场心得一点不假,人在这个时候与发狂的野兽毫无区别,生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渺小脆弱。每个人面临的都是一道没有第三种答案的选择题: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如果可以选择怎么死的话,相信绝大多数人宁可死在前世的枪炮子弹之下。
突袭军团突然从背后杀到后,腹背受敌的突厥人很快乱了阵脚。他们向来是有利则战无利则退,与往常一样非常明智的不再与夏军死拼,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且战且退,迅速往大漠深处四散逃窜。
当日午后,朔方军重新集结从容后撤回城。突袭军团往东北方向乘胜追击溃逃突厥骑兵一部,直到日落时分抵达阴山北麓才扎营暂行休整。
大概是大夏与突厥交战数十年来极少占上风的缘故,这场敌我伤亡大致差不多的大战,后来被人们称之为“朔方大捷”:夏历武成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讨俘大将军卫肃率军出朔方,与十万突厥铁骑激战逾宿,斩敌三万有余。翌日,突厥兵败退去,遂解朔方之围。
突袭军团初战告捷,人马折损仅不到六百,全军将士尽皆信心大增。原来突厥人并非不可战胜,原来我们也可以把突厥人当成兔子一样追着打!
第二天突袭军团便如疾风一般狂飙突进,纵横驰骋于草原大漠如入无人之境。一开始耿超还是十分谨慎,无论是找到突厥部落还是遭遇突厥骑兵,每战必先派出斥候详加侦察。有绝对把握能一战全胜便果断出击,碰上大股突厥骑兵却先不忙硬拼,或派出一部将其截断再行攻击,或先行迂回再突然发动猛攻,每战之后随即迅速脱离战场。
春意怏然的草原就是一望无际的天然牧场,兵士们随马携带两三日的口粮肉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基本上是打到哪儿就吃到哪儿。除了补充马匹,其余一切战利品统统舍弃。让兵士们倍感痛快淋漓的是根本不存在俘虏这一说,耿超的军令是:只要是人,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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