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努力让自己确信这个设想,一边又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小碗底的方向。其他村子基本上都已经放过了,只有那儿,依然黑糊糊、静悄悄一片。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夏月心中刚被遣散的不祥,又再次弥漫开来。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她急忙向大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胡秀姑立刻说道:“那我们就赶紧去看一眼吧,也好安心。”
话音刚落,一股急遽的狂风毫无缘由的袭来,将空中那些天灯全都给简单粗暴的扫灭了。
穆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慢慢蹙起眉头,仿佛感知到隐藏在风中的那一丝异样气息。于是当即决定让胡三太和墨百陪夏月去小碗底,其他人跟随自己回玄铃山庄,以防万一。
众人匆匆与句芒道别,各自渺然离去。
第56章 最悲伤的生日(1)()
远远望见小碗底,只见鼓楼下的空坪灯火如昼,人头攒动,夏月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果然刚才的担忧是自己想多了,谁知突然墨百发出一句疑问:“他们在做什么?”
“中秋节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没什么稀奇吧。”夏月回答。
“好像是不太对劲,你再仔细看看。”胡三太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夏月便又再凝神望去,当看清楚那是怎样一番情景时,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没错,人还是那些人,还是她熟悉的面孔。曾经对她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的大爷大伯大叔年轻小伙子、三姑六婆阿姨姐姐妹妹们,可他们好像都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踉踉跄跄、东倒西歪不,不对比喝醉还要严重得多!
所有的桌椅都被掀翻在地,横七竖八躺着,地上到处都是碗盆碎片和被踩踏得一塌糊涂的食物。
人们的面孔紫得发黑,拼命瞪着布满红血丝的肿胀双眼,放出强烈而疯狂的亮光。
有人在劈面厮打;有人在破口大骂;有人躺在地上疯了似的抽搐;有人在拿石头砸自己的脑袋,血流满面;有人在树上套了条绳索准备上吊;有人坐在地上狂笑,嘴角流出浓浓的涎水;有人挥舞着菜刀和铁勺在恶斗总之,人人都在不分敌我的疯狂攻击着,粗暴、憎恨、愤怒。
锅碗瓢盆、树枝石块,任何东西都被拿来当成武器,在空中横飞乱撞,冷不丁就把人给砸倒在血泊中。
沉默不语的灯光将这可怕的场景用黑色影子记录在地上,从高空俯瞰,就像一片暴戾横行的修罗场,到处都是狰狞乱舞的鬼魅,恐怖异常。
夏月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多么希望胡三太和墨百赶紧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梦,或者又是误吃了致幻果而导致的幻觉。但这两人只是严肃警告她待在空中不要轻举妄动,便朝着下方急速俯冲而去。
一堆不明凶器没头没脑的从各个方向砸来,都被他们敏捷的闪避了。然而很多人都已经看到突然间闯进来两个陌生人,便瞪着血红的眼睛,疯牛般咆哮着,抡起拳头恶狠狠的扑了过来。但显然都不是两位少年的对手,轻易就被制服了。
年年在高空徘徊着,夏月焦灼的紧盯着下面的动静。她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万一帮不上忙反而又给他们添麻烦就不好了。因此一时间很犹豫,直到她看到了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梅子青和钱帮豹!
谢天谢地,他们俩看上去还挺正常,而且正在想法设法阻止那些闹事的人。
夏月又朝周围看了看,却没有发现梅叔、清清大婶和小润的身影。这下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忙催动年年朝下方冲去,完全无视胡三太冲她生气地大喊:“你不要下来!太危险!”
危险,危险算什么东西!如果你最亲最爱最重要的人正处在生死攸关中,你能袖手旁观吗!?
夏月弓着身体,紧紧贴在年年背上。神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夏月!”梅子青又惊又喜,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见到夏月会这么高兴。
“小心!”夏月指着她背后大喊。
梅子青忙回头一看,却只见人影一晃,钱帮豹一脸痛楚的捂着肩膀站在面前,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潺潺涌出。
梅子青惊叫一声,只见他肩膀上插着一把锋利的切肉刀,一多半都嵌在皮肉里,可见下手的人是有多狠。
刚才要不是他及时用身体来挡,被这把刀捅进去的就是自己。一想到这儿,梅子青就感到脊背发凉,尤其当她看到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钱帮豹的父亲——村长——才明白刚才钱帮豹为什么没有出手攻击,而只能用自己的身躯来挡。
此时的村长已经不是昔日那位从容凝重、受人尊敬的长者了。只见他身体僵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青铜色的脸上布满被抓挠的血痕,眼珠鼓凸着,眼神像被掏空了似的,一丁点儿感情也没有;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像忘记了关上,里面露出两排阴森森的白牙。
“子青你快走!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钱帮豹忍着剧痛,却依然用身体掩护着梅子青。
“要走一起走!”梅子青死死抓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钱帮豹愣住了,他与梅子青打小青梅竹马,一直默默恋慕她多年,还从来没听到过她对自己说过这么体己的话,而牵她的手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没料想竟然在这样的情境下梦想成真,一时间又喜又悲又暖又痛——挨一刀算什么,就算斧头劈下来也值了!
“愣着干什么!走啊,笨蛋!”梅子青急得要开骂了。
“你先走,我还要去照顾父亲!”
“不用担心村长,我那两个朋友会帮忙的!”夏月喊道。
果然在胡三太咒语的催动下,村民们纷纷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他是谁?他在做什么!?”梅子青焦急地问。
“他是仙家,很厉害的,一定能够救大家!”夏月充满信心的说。
“仙家”梅子青眼中闪动着不可思议的光,“原来小润没有说谎,真的有仙人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叔叔阿姨和小润呢?”夏月急切的问。
“他们在黑老太太家,很安全。”梅子青回答,又垂下深黯的眼睛,无力而疲惫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突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就软在钱帮豹怀中昏了过去。
“她太累了。”钱帮豹万分怜惜地说。“从今天一早忙到现在,心力交瘁”
这时,胡三太一个飞身掠了过来:“我已经让他们暂时昏睡过去了,现在要找一个地方集中安置才好。”
钱帮豹立刻回答:“那就抬到鼓楼里面去吧。可是这么多人,就凭我们几个,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夏月想了想,眼睛一亮:“对了,可以叫小岩精来帮忙!”
“对啊,的确可以找他们。”胡三太赞同道,说罢用手指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
不多时,便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骨碌碌的滚动声,夏月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成为了小岩精的海洋,黑暗中到处都是眨啊眨的大眼睛。
实在是太多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在胡三太和墨百的指挥下,小岩精们分成无数小组,利落地扛起村民们,嘿哟嘿哟喊着号子,有条不紊的将他们全都送进了鼓楼里。
钱帮豹都看傻了,情不自禁发出连声惊叹,接着又睁大眼睛喊道:“哎呀,那不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吗?连他们都显灵了!”
夏月一看,果然是两个老岩精,正迈着小短腿儿急匆匆朝这边赶来,便对钱帮豹说:“你也去鼓楼吧,看把大家怎么安置才好,我去找人来给你疗伤。”
钱帮豹摇摇头:“我没事。”
这时,又滚来一群小岩精,在他脚边又蹦又跳,咋咋呼呼的嚷嚷着什么。
“它们想要帮忙。”夏月解释说,“你受了伤不方便,把子青交给它们送进去吧。”
“不用不用!这点力气我还有!”钱帮豹忙不迭声的拒绝。为了证明这点,他一把将梅子青横抱起来:“你看,轻轻松松,根本不算什么。”
第57章 最悲伤的生日(2)()
说罢,便咬着牙大步朝鼓楼走去,嘴里还轻轻咕哝着:“子青,你可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好多啊可我还是希望这条路能够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让我抱着你走得更久,更远”
钱帮豹刚走,夏月便转身跑去跟老岩精打招呼。
老岩精眉头紧锁道:“不出所料,果然还是出事了”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有人在他们喝的酒里下了蛊毒,这毒会令人丧失心智,自相残杀。”
“是谁这么狠?”夏月大怒,“大家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样的毒手?”
老岩精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但十有八九是黑岩那帮妖孽。没想到他们会对无辜的平民百姓下手,真是瞎了心!难道就因为这里是仙堂的属地,要以此来给金花娘娘一个下马威吗?”
“太可恶了!”夏月的手用力攥成硬拳。“真卑鄙!”
这时,一个浑身焦黑冒烟的小岩精从远处滚来,眯着被熏疼的大眼睛,叽叽喳喳叫嚷了一通。
老岩精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又怎么了?”夏月小心翼翼地问。
沉默良久,老岩精才犹犹豫豫地说:“烦恼寺出了点事你还是快回去看看吧,这边有我们呢。”
说着,叹了口气,避开了夏月追问的目光。
夏月心急如焚,忙催起年年,转头朝烦恼寺急奔而去。
月亮像冰冷的眼睛,默默凝视着一座壁立的山峰。
远远望去,那座山峰如同一座静谧的巨佛,身披银纱,面容慈祥,一团妖冶的赤红火焰在他平托于胸前的手掌中燃烧、跳跃
不祥的预感从头顶瞬间蔓延至全身,夏月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狂呼:“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年年用它所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刺着,夏月把眼睛撑得更大,她要看清楚这到底是在真实发生的,还是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当年年扑进沦陷于火海的庙宇,滚滚涌来的浓烟几乎立刻堵住了夏月的呼吸。她剧烈咳嗽着,眼睛被熏得泪水直流,却又不能不拼命睁开;耳边充斥着火焰的噼啪爆响和建筑物垮塌的轰鸣;皮肉像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
偏偏又刮来大风。风助火势,红焰高飞千丈。
火焰就像一头肆意妄为的戾兽,逼迫着她退却。
年年张开大嘴,吹散了眼前的漠漠黑烟,夏月从它背上一跃而下,不顾一切朝明月苑里冲去,却被年年死死咬住衣裳,衔在嘴边,任凭她怎样挣扎,怎样破口叫骂、威胁,就是不松口,直到将她带出山门。
刚跨过山门,背后轰隆隆一串巨响,烦恼寺完全倾覆了。
夏月慢慢停止挣扎,最后像个人偶似的颓然垂下了头。年年将她轻轻放在草地上,朝周围警惕的环视了一眼。突然,它发出兴奋的嗥叫,用前腿撞击夏月,催促她快抬起头来看。
夏月勉强抬头望去,眼睛陡然一亮,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被熏得乌黑的眼角滚落下来。
不远处的小溪旁,从火海中死里逃生的人们正在休憩。
一尘法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懂正在用溪水擦拭他脸上的烟尘。爷爷则背靠着一棵大树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似乎还处在晕迷中。烧得像个黑猴儿似的阿毛正用力摇着他的胳膊,发出焦虑悲伤的吱吱声。当看到夏月时,它高兴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边了,一头朝她扑了过来。
夏月紧紧抱着阿毛,它身上那皮毛被烧焦的气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孔里钻,可把她心疼坏了。
不懂合掌向她施了一礼,脸上表情超乎年龄的从容和镇定,一尘法师也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看爷爷。
爷爷还没有醒来,但呼吸均匀,眉头紧蹙着,双手紧紧搂着怀里的一个包袱。
夏月轻轻撩开包袱一角。咦,这不正是七夕那天自己穿的衣裙吗?明月苑里那么多珍贵的宝石一颗也没有抢救出来,却单单只拼命护住这套衣裙,爷爷啊爷爷,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阿毛吱吱喳喳叫着,手舞足蹈的向夏月描述寺庙失火后的情形。
大致情况是,它在睡梦中惊醒,发现失火,便连忙去叫醒大家。但火势太大,已经无法扑救,他们只得快速逃出山门。而爷爷却迟迟没有从明月苑出来,阿毛只好再次冲进火场,找到了已经昏迷在地的爷爷,和不懂一起用平时收集落叶的小板车奋力将他推了出来。
“谢谢你们阿毛、不懂,谢谢!要是没有你们,爷爷爷爷不知道会怎么样”夏月哽咽着道谢。
阿毛却骄傲的拍了拍胸脯,表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夏月又将目光转移到那片通红的火海中,昔日静谧幽雅的千年古寺已经不复存在,火舌正贪婪地吞吃着它焦黑的残骸,吞吃着这宁静的黑夜,吞吃着她心中所有和这座寺院相关的回忆
突然,一个寂寥的身影从她脑海中跳了出来,让她浑身一震。二话不说,跨上年年一跃而起,再次扑进火海当中。
不一会儿,爷爷悠悠醒转过来了。
他就像沉睡了很久似的,慢慢张开眼,迷蒙的目光轻轻一转,看了看一尘法师、不懂和阿毛。尽管他们的样子多少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狼狈,但幸好都平安无事。
“放心吧,夏月平安回来了。刚在你身边待了会儿,突然又冲进去了我猜,她是去救无岸了。”一尘法师幽幽地说道。
爷爷目光一惊,支撑着要站起来,却浑身瘫软无力,最后只得无奈的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只怪我当初没有听从您的劝告。不然,只怕不会生出今日这场横祸”
一尘法师闭目合掌:“一切皆有天意。”
话音刚落,从火海中传来呼啸疾烈之声,年年矫健的飞冲出来,背上负载着两个人。一个是夏月,另一个是她从后院佛塔中抢救出来的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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