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四御洗完澡出来,发现天童不在房中,四处寻找,才发现他独自站在庭院,仰望着天空那轮滚圆的明月,眼中噙满泪水。
四御愣住了,在师父最严苛的训练下,嘴唇咬到鲜血直流都没有淌过一滴眼泪的天童,这是怎么啦?是在思念他的父母亲吗?那样寂寥悲伤的眼神,从此便深刻的印在四御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终于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在天童灿烂笑脸的背后,还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阴霾。
现在,他不惜选择以助纣为虐的方式去换取亲人的怜爱,四御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真的不愿意帮我吗?”天童似乎还在期待他回心转意。
“我绝不会参与对无辜者的杀戮。”四御坚定而明确的说。“这不是我跟随你到这里来的初衷。”
“蠢货!”天童用不近人情的声音骂道,同时大步流星的走下台阶,银瞳中闪烁着狂乱的光。但四御没有动摇,同时他也注意到天童胸前的“血髓”变成了一种阴邪诡异的猩红色,萦绕着重重黑气。可不待他细看,天童已经径直走向那个敞开的大箱子,粗暴的对百日红一挥手:“滚开!”
百日红的脸骤然拉得老长,极不情愿的从箱子里抽回手,慢慢退让到旁边。她肩头那张小脸儿恼火的、不出声的咒骂了几句。
四御心中掠过一丝不祥。
天童又朝两扇紧闭的窗户一指,窗户立刻大敞四开,风从外面呼啸而入,将箱子里面的东西吹得飞扬起来。
一时间,苍灰色的羽毛如雪片般在浮灈殿内到处飘舞。
啪!
一蓬火焰出现在天童指尖,嘴角同时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随即将朝空中一弹指,火焰溅出无数火星,将那些羽毛瞬间点燃。眨眼间,所有羽毛化为灰烬,被风呼呼卷走了,只有一些零星的余屑还在极缓慢的漂浮着。
四御定定的凝视了天童片刻,猛一转身,昂首阔步踏出了浮灈殿。就像当年夜后离开他时那样,再也没有回头。
第190章 一颗血泪(1)()
君山绝顶,云麓宫。
一个小道童匆忙跑进茶书馆,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道、道长,有位不肯通报姓名的先生非要进来见您不可!师兄们想要拦住他,却不知被他施了什么法儿,全都一动也不能动了!”
君山道长正在与紫玉上仙吃茶,听了这话,两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君山道长放下茶盏道:“你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先去打发狂徒——”
话音未落,门口便响起一个故作生气的声音:“故人前来拜会,不过想讨杯茶吃,却要被你这老道当作狂徒打发,这是何道理啊!”说罢,自行掀帘而入,笑吟吟的望着盘坐在茶席旁的两人。
小道童连忙退到一边。
君山道长和紫玉上仙乍听到这个声音时,就已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而看到此人真面目,紫玉上仙更是连眼珠都鼓出来了。
“怎怎怎么会是你!”他指着这个人,舌头都打结了。
“为为为什么会不是我?”这人学舌道,然后装出一副夸张的样子,也指着紫玉上仙喊道:“啊呀,这不是阿骄吗?你也在,真是好巧啊!多年不见,你也见老了,脸色还那么难看,要不要我帮你号号脉?”
不等紫玉上仙回答,他又朝旁边的君山道长笑道:“老远就闻到茶香,看来今天有口福喽——”
紫玉上仙“嚯”的站起来,也顾不得在小道童面前失态,横眉怒目的吼叫道:“谁让你进来的!?我紫玉骄原本好端端的,就因为触了你这个大霉头才变得这么晦气!还有,不准你再跟我称兄道弟,早在几百年前我们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这人听了一点儿不生气,反而大摇大摆的走到茶席前坐下,故意将脸冲着紫玉上仙,随手揭开桌上一只水冬瓜木盒的盖子,喜滋滋的看着里面的那绿得发黑的小方块,喜道:“君山茶膏!我一猜就是它,快,拿滚水来沏上!”
紫玉上仙气得要掀桌,被君山道长伸手拦住,使了个眼色,表示这里交给自己处理就好。紫玉上仙便气急败坏的拂袖而去:“要喝你们喝!这屋里浊气太重,我要出去透透气!”说罢,气冲冲奔到外面的庭院,往树墩上一坐,背朝着这边。
君山道长微微一笑,紫玉上仙是他结交多年的老友,他是个什么脾性自己再清楚不过,若是真的动怒,早就掀帘子甩脸走人了,又何必跑到院子里去干坐着,分明也是和自己一样,内心充满好奇:一个几百年来音讯全无的旧人,突然间主动跑上门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因此一方面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另一方面却又不愿轻易跟他示好——毕竟有些心结不是区区几百年就能化解成无的——于是找个借口跑到不远处,这样既不用跟这人面对面,还能顺便偷听这边的动静,一举两得。
这时,不请自来的家伙又开口了:“虽然我不请而入是唐突了些,但咱们老友重逢,实乃天缘,实在应该好好坐在一起促膝畅谈。阿骄啊阿骄,你这又是何必——”这话听起来十分惋惜,却又暗含讥讽。
君山道长担心他再说下去,紫玉上仙真的会暴跳如雷,连忙召唤小道童过来侍茶,自己又从水冬瓜木盒内取下少许茶膏,用滚水冲瀹于琉璃杯中,待茶汤均匀后,分别倒入三只小盏,并示意小道童将其中一盏送出去给紫玉上仙。
“这些年你行踪飘渺不定,我们也鲜有你的消息。别看紫玉这样,其实他心里还是很记挂你的。”君山道长故意压低声音说,同时将一只茶盏郑重递到不速之客面前,随即又提高声调:“来,品一品这茶膏,看还是不是当年的滋味。”
“君山茶如果自称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的位子估计就要空缺喽。”这人笑道,然后悠然闭上双眼,沉浸在漫溢的香气中。“嗯,就是这个味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有变。”
一时间,室内茶香飘绕,水汽氤氲,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数百年前
同样的地方,四位丰神俊逸的青年围绕茶席而坐,以茶代酒,高谈阔论,亲如兄弟一般。虽然性格各异,却聊得十分投机。直到后来,其中三人竟同时爱上一位仙族女子,命运的格局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茶书馆再也无人上门,极其冷清寥落。炉火熄了,冷了,茶席上落满灰尘,昔日的音容笑貌只能在记忆中追寻。陪伴君山道长悟道参玄的,也只剩下窗外那随四季更迭而变化的风景。
白驹过隙,蹉跎了韶华。明镜中的容颜,不知不觉在朝朝暮暮的更替间,被深深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然而忽尔一天,紫玉上仙与瀚海龙君敖突然同时前来拜访,曾经的四人聚齐了仨。从此以后,茶书馆又渐渐开始恢复了人气,有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只是从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经历过种种世事变迁,岁月洗礼之后,都隐去了毕露的棱角和锋芒,变得厚重端明起来。屡屡追忆往事,大都有沉酣一梦终须醒的感慨。
“这些年,你可还好吗?”君山道长悠悠的问道。
“不得心境,万物为荒;埋名隐姓,云游四方。”对方的回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目光却明显变得深长起来。
“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模样,又是打从何处来?”
“你猜——”
君山道长笑着摇了摇头。
对方不慌不忙啜了口茶,才缓缓道:“昆仑。”
“昆仑?”这答案显然有些出乎道长意料,连外面的紫玉上仙都忍不住将身体往后倾了倾,想要听得更清楚些。“你什么时候跟昆仑结上缘的?”
“这话说来就长了。”那人叹道,眯起眼睛盯住躺在琉璃杯底的茶膏,被不断冲瀹而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零星半点。“还要从我在无何有岛遇见的一个小姑娘说起——”
天空突然飘来一朵乌云,云中隐隐有雷声滚动,不多时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紫玉上仙恼火的咒骂了一声,只得慢慢踱步回来,但仍不肯进屋,只撩起被微微洇湿的衣摆坐在屋檐下的小露台上。小道童端来一方木盘放在他旁边,将斟满红润香茶的青瓷盏搁在上面。
紫玉上仙望着眼前那一片绿濛濛的飞尘细雨,耳畔是那人娓娓道来的声音
“那个小姑娘可是长得这副模样?”待对方说完之后,君山道长做个玄妙的手势,从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白色热气便奇妙的凝成了一个女孩的轮廓。
“你们见过?”对方颇感意外。
“你当真不知道她的来历?”君山道长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来历?还真是从未问过。你也知道,我最讨厌打听人家祖宗十八代之类的事了。”对方说着,又翻了翻木盒,问道:“还有‘螃蟹脚’吗?这么些年,最想念的还是那个——”
“她是云熙的女儿!”紫玉上仙再也忍不住了,嗵嗵嗵的直冲进来,瞪着那人清清楚楚的喊道。“是你和银花的亲外孙女!”
天还亮着,可玄铃山庄镇魔殿内却早已灯火辉煌。
夏月、黑爠水仙和胡三太总算是一起从幽冥回来了,但中间出了个不小的岔子——胡三太扔了个瓷雷把奈何桥给炸了。
黑爠水仙对此大为光火,再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不这样咱们就回不来了!”胡三太带着几分强词夺理的口气争辩道,还是坚持认为自己做了对的事,“你没看到后面有多少鬼卒追过来吗!?”
“谁叫你不听水仙姐姐的话!”夏月也很生气,“她早就说过不能单独行动,更不能擅自跑到冥城里面去。你倒好,我们刚登上望乡台,你就撂下我们自己跑了,害得我们到处找你,都快急疯了,我还差点儿唉,算了!总之你要好好谢谢水仙姐姐,要不是她把你带出来,你早就被土伯他们给抓住了!”
言语间她将自己中箭受伤,被锦衣少年所救的事隐瞒了下来。不然,大家又得大惊小怪了。
黑爠水仙一听夏月说算了,也觉得自己再发飙就很没趣,但一想到之后冥界定会重点调查此事,自己不知道能否脱得了干系,还是觉得很头疼。
“奈何桥被炸掉的时候,站在对岸的那个孟婆笑得可开心了。”胡三太很认真的回忆道。黑爠水仙刚刚缓下来的脸色又变了。
“行了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幸好你们都没事,这才是最重要的。”胡秀姑连忙走过来打断弟弟。
幸好这时去探查螺髻雪山岛的另一组小分队也回来了,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他们详细汇报了在岛上的种种经历和发现。
当说到海底楼船时,夏月激动的跳了起来:“原来海魔女躲在那儿!太好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去找她要眼泪了!”
第191章 一颗血泪(2)()
“夜后想要笼络她,却被她给狠狠拒绝了。这确实有点出乎意料。”穆蝶说,“不过也好,如果她们结盟的话,我们就又多了一个强敌。”
“那被关在洞穴牢笼里的又会是谁呢?”胡秀姑表示困惑,她用目光询问大家,可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
金花娘娘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件事我会继续派人去调查。现在综合穆蝶的情报,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已经很明朗。夜后想要利用共工的元灵来实现自己的野心,将整个磐龙洲都掌握在她手中。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尽一切力量在元灵的封印被打破之前阻止她!所以各位,时间很紧迫啊。”
大家忧心忡忡的点着头。
“白泽先生,这次就请您作为总指挥来部署应对之策吧。”金花娘娘转向一旁的白泽道。白泽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一仗势必会在螺髻雪山岛打响,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尽可以提出来,集思广益。”说罢,朝空中一挥手,虚空中便显现出一座缩小的、虚拟影像般的螺髻雪山岛,大家纷纷靠拢过来,一边研究地形,一边商讨作战计划。
夏月在旁边观望了一会儿,见帮不上什么忙,便走出殿去,站在被晚霞烧红的黄昏天空下,回想起在无回深渊中和海魔女相遇的情景,以及她身为玲珑时的悲惨遭遇,一时心又揪紧起来,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虽然她宁可站在十个太阳下被烤焦,也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阴冷的海底去,可是对海魔女的怨恨却早已随着对她过去的了解而烟消云散,被深深的同情所替代。现在忘情汤已经拿到手,她的藏身之处也找到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得到她一滴至情至性的眼泪,让她彻底忘记过去那些恩怨情仇,重新变回善良的玲珑。
可是具体要怎么做?她仍然一筹莫展。
“夏月——”就在她感到茫然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夏月惊喜的回过头:“无名先生!您怎么来啦?”
无名先生微微一笑。他还是老样子,但神情似乎有些不大自然,眼神也很奇怪,就像是刚刚认识她一样,还透出一丝悲喜交加的光。
“您怎么啦?”夏月有些担心的问,不知道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可无名先生摇摇头,又恢复到泰然自若的样子道:“没什么,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你从里面出来,便来打个招呼你拿到忘情汤了吗?”
“拿到了,多谢您当时的指点!”夏月得意的拍了拍系在腰间的一个小葫芦。
原来当时她与无名先生从天墉城出来,准备返回仙堂之际,无名先生曾提醒过她,这世上唯有孟婆的忘情汤能够消除海魔女的记忆。而昆仑神君必定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而是会想尽其他办法去置海魔女于死地,彻底消除后患。夏月将这件事牢记在心,回玄铃山庄后便如实禀报了金花娘娘,金花娘娘这才委派黑爠水仙带她和胡三太去幽冥取忘情汤的。
“现在就差海魔女的一滴眼泪做引子了——这才是最难办的事。”
“这个嘛,我可以帮你。”无名先生胸有成竹的说道。“跟我来——”
玄铃山庄附近有一处高耸的山崖,正好对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此时落日就像一个又圆又大的红色光轮,一半沉入昏冥的地平线,为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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