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六步后,满江红停下。
他可不是为了迎接横田冈,而是因为出口狭窄,怕打起来施展不开拳脚。
在走动中,满江红并没有调集灵能,也抛弃了用“惊神刺”将对方一举狙杀的想法。难怪神州大陆的修真者鄙夷南海派,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法门有点阴毒,非常像偷袭。关键还不经济,对神识的消耗相当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既然那货强在躯体,强在近战,那就如他所愿,希望别令小爷失望。
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场馆内气氛压抑,鸦雀无声,仿佛处于乌云密布而雷鸣未起的风暴前夕。
几名老者眼睛鼓凸,手指头轻颤不已。
一些少女…干脆用白净的小手死命捂住嘴巴,抑制住尖叫。
连正当壮年的几十位家主也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到嗓子眼。
最紧张的,莫过于柳生静云了。
就在刚才,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昨夜冒出一个地狱来客拔了黑龙会堂口,今天又跑来一个炽天使横扫“武运大会”,哪里会有这么巧,扶桑何曾有过这么多绝世高人?连想都不用想,联邦终于出手了,接下来必定雷霆万钧。
炽天使就算杀不了横田冈,也将斗一个两败俱伤。黑龙会庞大的会众在京都闹事,高层基本上集中于此。机会千载难逢,这时候不发难,更待何时?只要自己出手,傅鹏也被拖下水,反正他本来就要刺杀船越濑。
场面一混乱,战斗开始,同柳生家族亲近的流派,和黑龙会有仇的社团,肯定不会置身事外。除了同黑龙会勾结太深的,半数以上至少保持中立,不排除有人趁机下绊子,打闷棍。像龟田那样连自己人都得罪的,绝对活不下去。
赢面相当大!
飞羽,哥哥就要给你报仇了。
低声吩咐长老打电话从家族再调一批精锐过来后,柳生静云眉头微拧,目光如刀,眯眼望向黑龙会方阵,刚巧碰到夹在中间的一刀流家主正扭头往这边看。双方视线接触,均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能够掌控一个组织的大人物,除非世袭蠢货,往往有几把刷子,在局面平衡即将被打破时能够敏锐发现潜在的危险与机遇。
当德川端明倒下,横田冈下场,船越濑立刻离开黑龙会主席台挤进了方阵中间,命令手下打电话调应急小分队,自己则向军方作紧急报告。
外面在进行大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的会众他不敢调动,也未必调得动。而松涛馆附近有六十几人是他当初灵机一动留下来的,果然派上了用场。
横田冈走到距离黑衣人只有三米时,凭空消失。
当……嘭……@&¥#……(&**……
一声巨大的闷响传出,震得茶水荡漾,耳朵蜂鸣。
就像两根数千斤重的攻城擂木对撞,青铜冲角砸毁,铁皮撕裂,木质交错崩断……
仔细分辨,声音内容极其丰富,还有空气切割的啸鸣,有拳掌相接的钝响,有衣袂飘拂的哗哗声,有气团填补真空的噼啪声……
然后。
吱……
咯嚓……
黑衣人右掌斜伸,身体微躬而不动,平平滑退了两步后急停,三米之内地板龟裂。
反观横田冈,虽然蹬蹬蹬一直退后了七步才停下,姿态却龙精虎猛,上身前倾,怪眼圆睁,双手紧握拳头。
第二百零八章 炽天使 五()
这是一次硬桥硬马的力量冲撞,毫无花巧。
到底谁占了上风?
初习武者一数,横田冈左摇右摆整整退了七步,炽天使堪堪才滑退两步,优势劣势一眼可以分辨出。
武艺精湛者却认为,横田冈携前冲之势,又跳起来挥拳下砸带上了身体重量,对方原地不动就接下如此沉重一拳,仅力量而言似乎还强一筹。
真正的高手、大佬,又是另外一个看法。
这一次拳掌相接,双方都有所保留,难以看出谁强谁弱。但横田冈的战术非常聪明,摇晃身体连退七步,干净利落卸掉了反冲力。黑衣人托大硬抗,姿态的确潇洒从容,只怕这会儿体内气血翻涌,动弹不得。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
出乎那些大佬们的预料,炽天使下一个动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伸出的右掌并不回收,四指慢慢合拢,剩下的那根食指却向前勾了勾。
这手势地球人都懂。
小样,再来!
横田冈犹如猛兽般爆发出一声低沉怒吼,转动手腕,扭动脖子,骨节发出了咯嘣声响,作势欲扑。
铮……
清越的筝鸣响起。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在横田冈背后看台中段有一个小平台,一位身着大红艳丽和服的少女正在抚筝。
黑龙会请来的演奏大家曾在开场时弹了一曲《君之代》,此刻退到后面贴壁而立,惶急地呼喊。另外一名少女上前要将抚筝少女拉回,却拉不动,又见这么多人望着,吓得像兔子一样缩回去了。
曲调明丽,声音幽婉,隐含忧伤,是一首《樱花》。
自古以来,扶桑皆以樱花比喻武士高洁的品格。这一曲仿佛春光明媚,花瓣飘落如雨,女子立在树下,目送情郎出征。她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众人不知道她和横田冈之间有什么故事,或许根本就没有关系,却听得出,她一定很爱他。
听着听着,社团阵列里的几名少女甚至抽泣起来,呼喊道:“横田君,加油呀……”
她们不懂江湖,不懂帮争,不懂高层博弈,只觉得把大伙扣押当人质的黑衣人是个魔鬼,横田冈是那个挺身而出的大英雄。
大部分人不作声,不表态。
从民族情感上他们倾向横田冈,从利益得失上他们希望黑衣人赢。
还真是纠结呀。
横田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像是要看清对方面容。抚筝少女顿时泪流满面。
他却不作声,慢慢扭转身躯,暴烈的气势随之收敛了不少,凝重如山。
呜……
不知哪里传出了一个不和谐号声,大煞风景。
嗵……
嗵……
嗵……
大鼓、海螺交织响起,雄壮嘹亮的唢呐声破空而出。
这是华夏古曲《将军令》的前奏。
希望黑衣人赢的,只是想借此机会摆脱黑龙会控制。在情感上完全倾向于他的,只有其身后寥寥二十几个人。
这一小撮坐在与主席台遥遥相对最偏僻位置的,是一个华裔小社团。
一些武师漂洋过海到扶桑讨生活,因为当地人排外严重,总不能形成气候。他们身着唐装,布扣系带,以示勿忘传统。其实扶桑武士服比唐装更古老,源自华夏汉服,历经两千多年没太大改变。
对这批人而言,各武士道流派之间鬼打鬼,却团结一致压迫华裔,就没一个好东西。突然冒出一个杀神般的“炽天使”,那还不鼎力支持呀!尤其这里面一些青年家中店铺被砸,货物被抢,亲人被打,悲愤得几乎吐血。
他们一开始也不敢有所表示,待《樱花》响彻全场时,有人悄悄打开手机。可古筝上方悬挂话筒,音量岂是区区手机能比的?
一名小伙子急了,站起来踏着节拍唱道:“傲气傲笑千重浪……”
他们播放的,本来就是根据《将军令》改编而成的一首脍炙人口歌曲,《男儿当自强》。
一开始还有人拉他,根本拉不动。渐渐又有几人跟着站起,最后二十几个人全部昂首挺立,肩并肩,手挽手,大声唱道:
“热血像那红日光。
身似铁打,
骨如精钢……”
旁边坐席的人们悄悄拉开间隔,被黑龙会众像狼一样盯着,他们却不管不顾,豁出去了。
歌声热血激昂。
似乎塞上风寒,两军对垒。将军跃马而出,士卒鼓舞疾进,虽死无悔。
筝鸣纹丝不乱。
世间风云,与我何干?我只要你,平安归来。
但,无论是歌声还是筝鸣,对场中相对的二人而言,都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手,音浪也好,责任也好,支持也好,反对也好,统统成为虚化的背景,隐于幕后。
横田冈谨慎地踏上前三米,左脚轻点地面踩了个虚步,双拳松开,五指勾曲如鹰爪。
满江红却一改方才以静制动的方针,身形暴起,当头一拳砸下。毕竟少年心性,这意思就是,刚才被你丫擂一下,现在也接我一拳试试。
横田冈方才一记重拳试出了对方力量并不比自己弱,本待施展小巧灵活的擒拿手段找出漏洞,见到这劈山一般的刚猛架势立即变招,换虚步为马步,收拢鹰爪,双臂交错朝上方格去。
嘭……
一声闷响令所有人心惊肉跳。
拜托,撞出这么大声音也不骨断筋折,还是血肉之躯不?
横田冈被打得身躯一缩,脚下咔嚓陷进半尺。
原因在于,现代木地板甭管多结实厚重,全不是实心的,下方衬以空格,垫以沙石。好处在于隔潮,省料。哪里能够承受如此强大的力度,当即塌陷。
横田冈不愧为扶桑不世出的战神,应变极快。眼见对方挟一拳之威又曲肘撞击面门,索性把头后仰,身躯继续蜷缩,脚下猛一蹬,像皮球一样腾空飞出,落地滚翻。
满江红一怔。
月亮粑粑的,小爷的“满地找牙”他怎么也会?
其实达到他俩境界,不拘泥什么招数了,只有最强的力量,最快的速度,最佳的应变。像刚才这招,满江红重拳被格挡,借冲势屈肘撞头,衔接紧密无比。横田冈脚下失陷,借回缩后仰之势逃出对方攻击范围才是最佳选择,呆在原地恐怕要变成悲惨的沙包。
满江红一怔之后,揉身扑上。
横田冈落地,像皮球似的滚了几圈,弯腰还没有完全伸展开身形,就突然向侧旁窜去,同时一脚横踹。那情形就像一只刺猬的身下,忽然冒出了乱七八糟两条长腿。
仿佛一片落叶被狂风刮出一道弧形,满江红掠出七、八米,忽见一脚踢向小腹,急停收步。橡胶鞋掌剧烈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啸。
所有这些细节,观众根本看不清楚。只见他二人的身影淡若轻烟,快如鬼魅,一触即分,一分即触,最后搅合到一起,形成一片混沌虚影。
呜……
场中出现了一道黑色龙卷。
它行径之处,地板要不塌陷,要不像被钢丝球刮去一层,露出森森白茬。
那是一道真正的室内微型龙卷,威力却比旷野海洋的庞大龙卷更加犀利。
沉闷撞击声与破空声穿透高速旋转的飓风后,变得无比空洞悠长,令人毛骨悚然。
破碎穹顶漏下的灰尘被吸入龙卷中,形成一道清晰的细线。一块木板掉下,被吸入,然后……众人惊恐地见到,漫天木屑喷出!
在场诸人里,只有傅鹏观看过大半年前中秋夜在华夏南海滨的一场对决录像。
叫花戎的武者那漫天拳影,其实只有一拳;叫郭春海的修真者那万千双手,其实只有一双。
拳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手似重门紧锁,如潮市声,竟不得入。
那一拳,是天神出拳!
那双手,是观音千手!
那一战,已是人间极致。
但那一战持续的时间极短,如烟花绽放,瞬间光华。
眼下这一战,无论激烈程度,强度,速度,都远远超越了那一战。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一战竟然持续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衰竭迹象,连喘一口气都不需要,好像对战双方拥有无穷无尽的能量……
黑色龙卷移动着,渐渐靠近一个看台。
嗤啦……
罩住最前排桌案的红布仿佛被无形刀刃划成碎条,随风飘荡。
三名老者霍然站起,脸上血迹斑斑。旁边两人急促运气,双掌伸出作阻挡之势。中间一人扭头挥手,疾呼:“快躲上去,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傅鹏伸手疾拍柳生静云的肩膀,说道:“先退上去,这里太危险……”
被这两嗓子提醒,所有社团开始乱哄哄挪向顶部,露出了前面七八排空位。
像潮水退后沙滩裸露,鱼儿无处遁形,黑龙会方阵第三排留下了挺尸一般的龟田。被裹挟进后面的船越濑骂了一句,随后出来两人把龟田拖回去了。
各方阵之间本来有空位和阶梯隔离,地方宽敞。现在人都尽量向上退,场面立刻拥挤不堪,人员也开始混杂。
傅鹏朝神枪手小周使了一个眼色。
后者不易觉察地点点头,慢慢往一刀流阵营钻。越过一刀流,就是黑龙会方阵了。
弹筝的少女没有退。
她本来就位于看台中间,不需要退。
华裔小社团的二十几人也没有退,脸上露出坚毅与悲壮。
他们只要一退,歌声就会乱了。
有精通音律者突发奇想,这曲柔美的古筝《樱花》配雄浑的《将军令》歌声作背景,其实蛮搭的。就好像女子站在树下,见到远处尘土飞扬,听到千军万马厮杀呐喊,忧伤揪心,花落满地。
如果以歌声为主题,《樱花》作背景,那就应该是刀光剑影,鲜血漂橹,疲惫的身影挥戈横扫,脑海却闪过了故乡的樱花树下,一位少女正忧伤地举目远眺,落英缤纷。
说时迟,那时快。
人员刚撤离,黑色龙卷便迫近看台,顷刻间木屑塑料乱飞,利如刀,快如箭。
轰隆……
看台下端出现了一个大洞,龙卷进入其中。
尖利的啸鸣似乎远去了,众人还来不及喘气,砰……
距离十米的相邻看台下端被击穿,露出脸盆大小一个洞,碎屑横飞。
原来所有大型场馆的看台下,都是空的。往往被分隔利用,做办公室或者展厅。这二人的战斗,已经从场内延伸到了场外。
古筝悠扬,依然在继续。
歌声慷慨,依旧没停歇。
场馆内的人却开始面色不善,蠢蠢欲动了。
船越濑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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