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发的文书。”“我只看到有官府的朱红印鉴,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清了,乃是凭留。”“凭留?”“好像是吧。”
顾孟平听到堂下众人碎语,高声道:“此纸正是凭留,乃是沙总捕擒获冷羿之时,从他身上搜出之物。只是虽是凭留,哼……”顾孟平故意停顿片刻,方才续道,“却是一张假凭留。”此言一出,犹如在沸油中浇入瓢水一般,堂下众人炸开了锅。“难怪他一见此物,马上脸色大变,不敢再狡辩。”“连官府的凭留都可以伪造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他伪造凭留,必有目的,看来清河惨案,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什么脱不了干系,肯定便是他做的,否则何须假造凭留,混入商队之中。”“说不定他自德州加入商队之时,便已居心叵测。”“还什么说不定,肯定便是如此。”
顾孟平见此证抛出,冷羿立时便无言以对,而堂下诸人异口同声之言也如自己推断冷羿其行并无二致,心头一喜,面上却是不露分毫,沉声喝道:“这张凭留虽伪造得似模似样,但在本官眼中,却是破绽百出。百密而有一疏,冷羿,你定想不到本官可从此凭留之上找到纰漏吧。”
冷羿自凌寄傲处得此凭留之后,由北向西,又自西回北,出入城镇,参加青云试,无一人指出此乃假货。冷羿虽然也曾怀疑凭留真假,但时日渐久,便已淡忘此事,万没想到,竟在这节骨眼上,被顾孟平看了出来。
冷羿涩声道:“我确是定州陈家村人氏,只因村庄遭契丹军劫掠,我孤身逃出,来不及到定州府衙办理凭留,便至终南山容天观参加青云试。这张凭留,乃是我后来托人办理,但我也万万没想到竟是伪造。”顾孟平冷笑一声:“托人办理?你可知这凭留办理手续甚是繁复,若无本人,绝无可能办成。你轻轻一句托人办理便想推脱?本官且问你,你是托何人何时办理的?”
冷羿哑然,慢说凌寄傲的大宋逃兵身分绝不可暴露,就算自己当真如实说出,这冀州官府又上哪儿去找凌寄傲来为自己作证?更何况此举无异于出卖凌寄傲,自己也是万万做不出的。想到这里,冷羿苦笑道:“我也不记得了。”顾孟平大喝一声:“大胆,分明就是虚言狡赖。适才你说贼人将你抛至荒野,便是为了让你当替罪羊,简直一派胡言。据沙总捕回报,现场已被大火损毁严重,更无一人生还,贼人只须远遁匿藏,又哪里找得到他们?何必多此一举,留下你来,徒增变数?”
其实有此疑问的不只是顾孟平一人,冷羿与林惕在牢房之中,也对此事疑惑不解。此刻听到顾孟平道出,冷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但我若是同伙,贼人为何不将我灭口,难道留着我被官府找到,供出他们吗?”顾孟平凤目含威,厉声道:“这正是你们高明之处。常人都会如此认为,但你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混淆视听,搅乱浑水,从中取利。适才你说你自契丹军劫掠中逃出,至终南山容天观参加青云试,哼,我且问你,青云试你过了没有?”冷羿老实答道:“我并没有通过青云试。”顾孟平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如此说来,你便更是撒下弥天大谎。你欺负本官身处官场,不知江湖中事吗?实话告诉你,本官不但早知青云试,而且本官的外甥更是参加了今年的青云试,虽然他天资尚可,但仍是榜上无名。青云试早在数月之前便已结束,你说你是新加入持恒行的伙计,便被指派加入商队,那你这数月间却又是去了何处?”
冷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自己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灵谷私下传授“泰初心法”一事说出来吧,只得咬牙道:“我身无分文,沿路替人帮工赚取少许饭钱,直到遇到吕安,随他一起投奔他在持恒行的族弟,管事吕衡,这才在持恒行落下脚来。昨夜,吕安也已逃出,随他一起逃出的还有一名叫陈越的伙计,他们都可证明,我确是持恒行的伙计,并非凶徒。”
顾孟平冷哼一声:“就算你所说加入持恒行俱是真话,恐怕也是另有目的,说不定,你加入商行,便是为了里应外合,劫掠商队。至于你所说还有两名商队伙计逃出,嘿嘿,本官在城内显眼之处均已张贴通告,只要他们不是瞎子,聋子,必然知道你将在此受审,为何迟迟不见到来?”冷羿道:“也许他们被昨晚之事吓到了,不在城中。”顾孟平嘴角露出一缕嘲弄之色,哂笑道:“本官从未听说,有人在历经此惨案之后,还敢不寻求官府保护,留在城外的。要么他们也是贼人一伙;要么这两人已然身死客栈之中,被你借来扰乱官府视线。”
冷羿明明见到吕安、陈越已是逃了出去,只是他怎也想不通为何二人不出现在这公堂之上为他作证。其实冷羿倒是有所不知,吕安已是被胡慎擒回,惨死在那首领手中,而陈越此时更是刚刚得到消息,正在兼程赶往冀州途中。冷羿眼见顾孟平步步紧逼,几乎已要坐实他勾结贼人,谋害商队之事,偏偏自己又无处可驳,无力之感油然而生,只得亢声道:“我绝非凶徒,大人纵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也是此言。大人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辰,不如早点搜寻线索,莫让那真正的贼人逍遥法外。”
顾孟平勃然大怒:“本官幼承家训,少读圣贤之书,直至得蒙圣上恩宠,出官入仕,秉得便是一个‘公’字。方才给你自辩之机,也是为了倘若你真有冤屈,也可洗雪清白。没想到你狡狐成性,在本官如此抽丝剥茧的盘询之下,无法自圆其说,仍是拒不供认,信口雌黄。哼,真当本官没有手段对付你不成?来人,上刑。”
本章完
第65章 章二十一()
两旁衙役如狼似虎般扑上数人,七手八脚将冷羿按倒在地,扒下他的裤子,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站立在旁,听候顾孟平下令。冷羿肩臂之伤一经挣扎,便即裂开,血浸衣裳,冷羿大叫道:“大人,我的伤便是与那伙黑衣人搏斗之后留下的,不信你可来看。”
顾孟平向沙乐南使了个眼色,高声说道:“沙总捕,若论查验伤势,还是你经验最为丰富,你且瞧上一瞧。”沙乐南拱手领命,走到冷羿身旁,蹲下身子,查看伤势。未几,便即站起,扬声说道:“回顾大人,此人所受伤势确是刀伤,但皮肉翻卷,创面甚大,绝非在他身边发现的柳叶刀所造成,倒像是商队护卫中最常佩带的朴刀所致。”顾孟平厉喝道:“还敢妄图用商队护卫反抗所受之伤砌词狡辩,眼下证据确凿,你招还是不招?”
冷羿万没想到沙乐南竟会得出如此结论,咬牙道:“我并没有杀人,要我招什么?”顾孟平凤眼微眯,一拍案上惊堂木,怒道:“既然你执意不招,莫怪本官无情。来人,先打他三十棍。”两旁的衙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顾孟平此言,高高举起手中水火棍便打了下去。
二人下手甚重,左上右下,交替而击,配合得极是默契,堪堪三十棍打完,冷羿已被打得血肉模糊,汨汨鲜血顺着腰间流下,不一会儿,便在公堂之上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顾孟平喝道:“你到底招还是不招?难道还想受此皮肉之苦吗?”冷羿低声道:“我……没有……做,招什么……”话未说完,已然晕了过去。他是全凭心中一股韧劲支撑着尚未晕去,撑到此处,已是极限,此刻话说出口,便再也支持不住。
顾孟平大怒,正待命人将冷羿弄醒,再上刑罚。一旁的沙乐南眼见不妙,快步走到顾孟平案前,小声恭敬道:“大人,再打,恐怕要将他活活打死在这公堂之上了。本来此人死有余辜,倒不足惜,只是大人难免多费一番唇舌向刑部解释,更何况大人还指望从这小子身上找到其他凶徒,请大人三思。”
顾孟平沉吟片刻,手捻长须,微微颌首,示意沙乐南退下。待沙乐南退回大堂之后,顾孟平朗声说道:“本官一向心怀恻隐,纵然此人十恶不赦,在未判之前,却也不能伤了他的性命。沙总捕,本官命你将他还押监牢,延医救治,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本官唯你是问。待他的伤好些了,再行提审。”沙乐南恨得牙关紧咬,却不得不低头恭声道:“是,大人。”顾孟平点了点头,袍袖一摆,道:“退堂。”说罢起身下位,自回后院去了。
堂下看热闹的诸人一边口中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冷羿,一边各自散去。站在沙乐南身后的一名捕快悄声说道:“头,咱们难道真得还要替这小子找大夫不成?”沙乐南便是心中再有不愤,也不敢拿冷羿的性命发泄。若是冷羿真的伤重不治,顾孟平当着这公堂上下说的话,也绝不会只是戏言。想到这里,沙乐南阴沉着脸,恼怒道:“你没听见顾大人说的话吗?还不快点去找个大夫来。”那捕快眼见沙乐南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哪里还敢再去触他的霉头,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沙乐南命人将冷羿抬到一旁等候,没过多久,那捕快便押着一名大夫回来了。那大夫战战兢兢地为冷羿敷药上带,便是连他的肩臂之伤也一并包扎妥当,做完之后,方才颤声道:“还请官爷跟小人回去一趟,小人开个方子,抓几副药。”沙乐南眉头一皱:“什么药?”大夫答道:“活血生肌,败毒清瘀之药。”沙乐南道:“不吃会不会死?”大夫一愣,方才答道:“那倒不至于,只是复原速度却会慢上许多。”沙乐南一听不吃药也不会死,把手一摆,道:“那便不用吃了。”大夫心中嘀咕:“这官老爷给犯人看病只须不死便成,倒比我在外给人看病简单许多。”心中所想,却哪敢说出来,只得赔笑道:“既然如此,那小人便先行告退。不知哪位官爷随小人把这账结了?”沙乐南不耐烦道:“让你为官府做点些许小事,乃是你祖上积德,还想收钱?去去去。”两旁如狼似虎的差役一听沙乐南此言,立时便将大夫向外轰赶,那大夫心中怒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离去。
沙乐南命人将冷羿押回监牢,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待冷羿清醒过来之时,已是身处牢房之中,身边只有林惕一人。冷羿只觉后腰之上,似火烧一般疼痛,稍稍动作,便会牵动伤口,痛楚难忍。林惕见他醒来,开口道:“伤处可还疼痛?”冷羿点点头,林惕接着说道:“疼倒是好事,若是感觉麻木,恐怕会有大碍。”冷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奇道:“这是谁替我包扎的?”林惕一笑:“反正不会是老夫。想必是沙乐南怕你伤重,死在牢中,所以才找人为你包扎的。”冷羿苦笑一声:“我死了,他不是正好结案吗?为何又会怕我死在牢中?”林惕摇摇头:“似这般大案,定会引起刑部关注,你若死了,意味着线索完全中断,到时不光沙乐南,就算是顾孟平,也不好交待。”
冷羿叹一口气:“就算把我留着,也不可能找到那群黑衣人,他们恐怕是白费心思了。”林惕冷笑一声:“谁告诉你,他们定要找到那群黑衣人的?如此做派,只是为了给刑部,给冀州百姓一个交待。有了你这个替罪羊,哪怕最后找不到那群黑衣人,也可以略略平复民愤。不过照你所说,你身份确凿,又是刚刚加入商队,怎也不可能将这重罪赖在你的身上。”冷羿蹉叹一声:“当日我从陈家村逃出后,来不及去定州办理凭留,从一个朋友那里得了一纸凭留,便去了终南山。却没想到,今日在公堂之上,被人发现那凭留却是假的。”林惕一愣,道:“你且将今日在公堂之上所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本章完
第66章 章二十二()
冷羿挣扎坐起,将今日上堂之时,所发生的一切,老老实实地告诉了林惕。林惕听完,眉头紧锁,站起身来,在牢房之中来回踱步,似是有极其难解之事。牢房狭小,林惕步子却是极大,不大一会儿,便已是绕着牢房走了数十圈。冷羿见他如此焦灼,强忍疼痛道:“林伯伯,不必这般担心,不论如何,我的确没有做过此事。沙乐南也好,冀州知府也罢,想必定能还我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林惕猛然停下脚步,直盯盯地看着冷羿,沉声道:“难道你到现在,还相信朝廷?相信官府?”冷羿脑海之中蓦然浮现出冷修远对他的教诲,嘴角微抿,带着一丝微笑,坚声道:“我相信的不是朝廷,不是官府,我相信的是大宋律法。”林惕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冷羿,疑惑道:“朝廷不就是官府?官府不就是律法吗?”冷羿摇摇头:“法为人制,人为法治,官府只是律法的执行者,两者却是截然不同。”说罢此言,冷羿仍是看到林惕依旧困惑不解的眼神,歉然道,“这也是我爹教我的,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他说的话必然是对的。”
林惕目视冷羿良久,浑浊老眼之中闪现决然,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你想不想从这里出去?”冷羿奇怪道:“当然想,只是现在如此情形,我想与不想又有何区别?”林惕走到栅栏处,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信并无狱卒后,方才走到冷羿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有办法可以让你从此出去。”冷羿一惊,失声道:“你有办法可以让我出去?”林惕忙将手掌按在冷嘴上,低声道:“小声一点。”冷羿点点头,示意知晓,林惕方才将手掌拿开。
冷羿轻声道:“莫非林伯伯想到了什么可以替我洗雪冤屈的方法?”林惕冷笑一声:“莫说我想不到,就算我真的想到了,恐怕也是劳而无功。”冷羿困惑道:“那还有什么办法让我出去?”林惕牙关一咬,狠狠道:“老夫只待刑部复核,秋后便要被处斩,只须在此之前,将老夫真元悉数传于给你,你便可伺机越牢而出,海阔天高,鱼跃鸟飞。”冷羿大惊失色:“那岂非就是越狱?可如此一来,我便一世要背负这杀人罪名,这怎使得?”林惕老眼之中怒气喷薄,直欲中烧,低声厉喝道:“你是愿意被官府当作穷凶极恶的凶徒处斩,还是愿意留此身躯,洗雪沉冤,为行天报仇?”
冷羿默然不语,他也心知林惕此举,全是为自己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