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毕竟是埃德的父亲。
他抬头看了看床帏边的阴影。片刻之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的影舞者悄无声息地现身。
“……你一直在这儿?”伊斯问他。
芬维点了点头“埃德让我保护他的父亲。”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也来了这里。如果计划得当,这隐藏的利器可以做许多比保护里弗的身体更有用的事……但埃德如果真能那么理智地权衡利弊,也就不是埃德了吧。
“在格里瓦尔,你也一直跟埃德待在一起吗?”伊斯想起另一个问题。
“是的。”
“……无声之塔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法不在意——他差点莫名其妙地死在那里。
影舞者的叙述简单而清晰,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询问者不停地引导。伊斯从头听到尾,也没能立刻找到他需要的答案,只觉得更加混乱。
十多天前接近那座塔时,他所感觉到的力量,绝不止是因为塔底隐藏的法阵……从前飞过时他并未察觉,也或许是未能看破那些精灵们布下的伪装,那座名义上献给欧默的塔很不对劲——却又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不知道他最深的记忆里是否还能挖出些有用的东西。
他并未完全恢复……他的灵魂并不稳定。他实在应该再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好好消化那些他不得不消化的,屯了数万年的“宝藏”——但现在显然没这个时间。
如果斯科特在这里……
他想着,又恼怒地默默把这个念头按死在心底。那个他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的人,或许正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当他走回埃德的房间,独角兽号上满脸雀斑的小法师正在门外徘徊。
在风暴和海啸中支撑了一夜,那条结实灵巧的船也不免多处受损。探望过沉睡不醒的埃德之后,其他人都返回了码头商量着如何修补,或在丽达周到的安排下休息,这个小法师……却又独自溜了回来。
他垂着头转来转去,显然满怀忧虑,却又并不进房间,仿佛那扇一推就开的门上有什么致命的陷阱。
伊斯觉得他很有些奇怪。几个月前在藏宝海湾时他并没有发现——毕竟他们也没打什么交道,但昨晚,虽然彼此配合得不错,这个看着像只迷糊又乖巧的兔子,实际上天赋极高的法师,却始终对他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疏离……那是他在总是冷言冷语看谁都不顺眼的半精灵吉谢尔身上都没有感觉到的。
他不想承认他居然因此而不太高兴。毕竟,他通常并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待他——除了他所在意的那些人之外。不知为什么,他挺想知道这个小法师为何会对他如此……“另眼相看”?
尤其是,那明显并不是因为他是一条龙。
他站在走廊的角落里,并没有刻意隐藏。那始终不曾抬头的小法师却一直没有发现他,直到他刻意加重了脚步走过去。
泰瑞几乎跳了起来。他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分明带着戒备,让伊斯更不高兴了。他那控制不住的坏脾气很有卷土重来的兆头,好不容易才忍了下去,却再也保持不住哪怕是表面上的礼节。
他只能目无表情地推门而入,就当根本没有看见他。
小法师在门外探头探脑……却还是不进来。等伊斯终于失去耐心想要问他到底有什么毛病的时候,他却在他开口之前察觉到什么似的一溜烟跑了。
伊斯只好怒视着睡得像头猪一样的埃德,再一次按下剃光那头灰毛的冲动。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埃德不安地蠕动着翻了个身,依旧紧握在右手的永恒之杖从半空中划过,差点砸在他的头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杖身。光滑的木杖触手微凉,却在下一刻变成烈火般的灼热。
他迅速松手,皱着眉看向手心的红痕。他之前并没有碰触过这根手杖,倒是不知道它会如此抗拒他……虽然也不怎么意外,此刻却让他格外不爽。
在那片红痕之下,另一种痕迹隐隐约约地浮了出来。
令人恶心的灰绿色,像某种虫蜿蜒爬过的痕迹,颜色不深,却异常清晰。
伊斯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那是什么——一年多前,为了能够进入巨人之脊下那个死灵法师们藏身的洞穴而不惊动他们,他不得不容忍某个裹着黑袍的家伙在他手心画下了这个奇怪的符号……可那时,当他在野蛮人的营地里,在一个七岁小男孩的身体里醒来的时候,那个符号分明已经消失,也再没人跟他提起过这个。
它事实上已经刻在他的血肉中了吗?……埃德手上那一个呢?
那符号很快便再次隐没,伊斯却忍不住一直用力擦拭着手心的皮肤,直到开始发痛。
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却不知道是因为厌恶,还是因为恐惧。
。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父子(上)()
埃德其实也没有睡太久。当他醒来时,正是第二天的黎明。初秋的阳光明烈清透,将带着些微凉意的晨风都染上一层金色,灌满整个房间。
他呆呆地睁着眼,身体依然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又做了什么梦吗?”
坐在他床边的人随手扔开一本厚重的皮面书,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讽刺,但并不怎么尖锐,听起来倒像是抱怨“你的女神就不能换个花样来……”
埃德一声不响地坐起身,左手准确地掐在对方的脸颊上,用力向外扯。
因为毫无提防而被掐中的伊斯瞬间没了声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真的呢。”
埃德确认了手感,满足地叹口气,松开手直直地倒下去,瘫回了床上。
伊斯沉默了一小会儿,各种各样的情绪撞击在一起,终于爆发成一声怒吼“……起来!”
他一把掀掉了埃德身上的毛毯,还在半梦半醒间挣扎的年轻人蠕动着缩成一团。
“冷。”他迷迷糊糊地嘟哝,“我的衣服呢?”
娇小伶俐的侍女忍着笑跑过来,软软的声音像是在哄小孩儿“您得先把手杖放开我才能帮你穿衣服呀,埃德少爷。”
埃德疑惑地半睁着眼,将右手举到自己面前。片刻之后,他一脸惊恐地猛坐起来。
“我的手……”他哀号,“我的手指动不了啦!!”
生活不能自理的埃德少爷在被伊斯忍无可忍地踹了一脚之后终于彻底清醒,讪讪地用魔法解决了自己僵硬到失去知觉的手指,默默地自己穿好衣服,刚下床又被闻讯而来的女管家赶回床上,开始迎接一波又一波热情的探望者。
最先跑过来的是闲得发慌的邦布,随后是已经回过一趟尼奥城的加文。当几乎所有人都涌到埃德的房间,女管家索性让人将餐桌也搬了进去,让他们可以就着丰盛的早餐交换消息。
虽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这样说出来,这种像在酒馆里跟朋友们一起聊天的气氛却让埃德觉得十分轻松。
但当他提起深海中仿佛活了过来的龙骨号,空气便渐渐凝重。
“你是说,那条船变成了一条亡灵船?”
塔拉斯兴致勃勃地做出总结,好奇远多过忧虑,“它还长了翅膀……你觉得它能飞起来吗?”
可对独角兽号上人来说,事情便严重了许多。
邦布觉得连盘子里他珍惜地留到最后、煎得香喷喷的薰肠都有点吃不下去了。那条黑色的巨船原本就已经很难对付,如果它真的变成了什么会飞的魔船……或许他们永远也无法为死去的同伴们复仇。
“我……那时候其实不是太清醒。”埃德迟疑地开口,“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就算是邦布也听得出,那不过是安慰。
早餐被打扫干净之后,其他人便默契地离开,只有伯特伦和加文留了下来。
“往好处想,”加文说,“这下大法师塔应该也容不下黑帆了。”
原以为能握在手心的“合作者”脱离了控制,对大法师塔里那些傲慢的家伙们来说绝对是不可容忍的。
伯特伦苦笑——加文到底还是没那么了解九趾。
“我不觉得九趾是那种以为自己掌握了一条魔船就能征服一切的人。”他说,“事实上,他相当谨慎,而且总是那把自己真实的目的隐藏得很好。他必然还有别的筹码……或者别的计划。至少现在,我想他不会蠢到与大法师塔直接对抗。”
加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个嘛……”他说,“有时可也由不得他。”
伯特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
“你有什么……”他急切地开口,又停了下来,看了看埃德似懂非懂的眼神和斑驳的灰发,眼珠一转,热情地伸手搭上了加文的肩膀。
“我船上还有几瓶好酒。”他说,“是之前的老船长留下来的……有空来坐坐吗?”
埃德看着他们勾肩搭背地离开,不禁有点微微的失落。
“不就是挑拨离间嘛。”他喃喃,“我也很想听啊。”
伊斯翻了个白眼。
“如果需要让你知道,他们不会瞒着你的。”他说,“准备好了吗?先去看看你的父亲吧。”
无论九趾是不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至少,埃德和里弗都还活着,且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已经很值得庆幸。
埃德拿出亡灵书的时候伊斯的眉心皱成一团。即使埃德已经向他解释过,他也还是觉得那个把这本书塞给他的老法师不怀好意。巨龙不像诸神所造的种族一样会以善恶来区分魔法,但死灵法术……多半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好在,让一个灵魂回归他自己的躯体并不困难,尤其是当那个灵魂没有打上任何标记,也没有被伤害的时候。
当迷茫,惊喜,夹杂着尚未消散的恐惧,从里弗·辛格尔空洞的双眼中浮现,埃德才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胸口某个地方,不可避免地梗了一团什么,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埃德摸了摸头。最初的震惊和沮丧之后,他其实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个。
“魔法什么的……”他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你被绑架了,还记得吗?”
里弗点头,闷闷不乐地移开视线。
“黑帆。”他说,“那群海盗越来越猖狂……我还以为,至少尼奥和虹弯岛之间的航线……总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付了赎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僵硬的舌头异常笨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埃德递给他一杯水,不知道该点头还摇头。九趾似乎根本就没有碰那十船的金币和宝石,也许是担心他在上面做了什么标记……早知道他真该做个标记,说不定还能把钱找回来。
“……付了就付了吧。”里弗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做生意。我还藏了不少挺值钱的东西,应该够我们……”
“你藏起来的只有‘挺值钱的东西’吗?”埃德忍不住打断了他,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控制不住地问了出来“我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
第一千零四十章 父子(中)()
沉默如此漫长。看着父亲脸上猝不及防的狼狈,埃德不禁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其实他可以装作不知道的,就像从十一岁那年开始装作不知道父母越来越激烈的争执——但那个女孩儿或许会有危险,他不能无视这一点。
“……海瑟。”
里弗回答,苦涩的笑意浸在眼角的皱纹里“她叫海瑟。果然,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九趾告诉我的。”埃德垂下双眼。
里弗瞬间变了脸色“他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埃德摇头,“他只是对我提起你有一个……”
他居然还是说不出那个词。
即使身体僵硬又沉重,里弗也坐不住了。
“我得去……”他站了起来,手指收紧又松开,不敢直视埃德的面孔“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可是海瑟……她什么也不知道……”
多么幸运的小公主——埃德苦笑。
“码头上有条船,独角兽号——你也许听说过。”他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去找船长伯特伦。”
虹弯岛对独角兽号和船上的冒险者们来说就像另一个家,他们对那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里弗匆匆地点着头,逃一般离开,跨出门外时又忍不住回头。
他的儿子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肩膀耷拉下去,满头灰发异常刺眼——他才不过二十出头。
可他并不需要他……并不比他的女儿更需要。
埃德呆呆地坐着,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有人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你都听到了?”
埃德仰头看着自己的朋友,裂开嘴“我以前还暗地里猜过我会有几个弟弟妹妹……居然只有一个呢。”
伊斯报复般掐住他的脸颊扭了扭。
“别笑了。”他说,“难看。”
他在察觉气氛不对的时候就悄然离开了房间……但也的确什么都听到了。巨龙对“私生子”这种东西其实没有任何感觉——龙一次只会孕育一个生命,但一生不会只有一个伴侣,只是,无论同父还是同母,它们都不会把流着相同血脉的另一条龙当成什么兄弟姐妹。
“……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是斯科特的私生子。”他说。
埃德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安慰的方式可真是颇为奇特。
“……闭嘴!”伊斯恼羞成怒。
“伯特伦还偷偷告诉我,他觉得你的脾气好了很多呢。”埃德叹气,“为什么我一点儿也没觉得?”
伊斯哼了一声。他那层更像人类,更温和耐心的皮倒也不算是伪装,毕竟,他作为人类生活的时间比作为龙的还要长,而且一直被教养得很好。如果连这个事实也无法接受……他会更难保有“自己”的存在。
但眼前这个人类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