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种吹捧,翘着兰花指的苏解语无疑很享受。
那龟公恭敬上前,将苏解语的诗捧在掌中,朗声念道:“满堂花醉绿,夜雪共良辰。红烛衣带解,不负美人恩。”
声落,楼下大堂掌声不绝。
无论大字不识粗鄙不堪的嫖客,还是左拥右抱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对这等淫词艳句都极为待见。便是花楼里绝多数的姑娘,也被挑逗地小鹿乱撞。
耳畔恭维吹嘘不绝,李天下颇感恶心掏了掏耳。见苏寒山仍在呆愣,便忍不住催了催。
“腹稿想好了没?”
苏寒山回过神,沉息。
他没写过诗,可是会写故事。
他想把对舞阳说的话写下来,便勉强算作诗吧。
苏寒山落笔。
只见写道:“一骑红尘妃子笑,天涯别阔是龙台。三月清霜连寂雪,几时夕阳西下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明月关山千万里,共倚高楼待云开。”
苏寒山写了一个故事。
一骑红尘妃子笑是借用典故,写他与舞阳岭南相识。
天涯别阔是龙台,这句是写龙门关前的分离。
三月清霜连寂雪,几时夕阳西下回。苏寒山在说三个月里,由深秋到冬至,他时刻都在托人寻找,期盼着舞阳归来。
他终于盼到这日,重逢的人却只是似曾相识。
他不知在黄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既愧疚,又懊悔。
他想着自此无论怎样,哪怕关山万里,也会携手相伴一直陪着舞阳走下去,守得云开。
苏寒山的心声回荡在秦舞阳耳畔。
她静静聆听着。
当听到最后那句承诺时,忍不住流眸泛起了泪光。黄裳儿藏于裙袖里的小手紧握着,露出喜极而泣的笑容。
仿佛这一瞬间,数月里所吃的苦都已值得。
不过精明的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喜悦,她及时转过了身。
心想:“别想用一首破诗就让我原谅你!我才离开多久,连婚约都有了。你个花心大萝卜,本姑娘绝不原谅!”
谢七七谢大家凑上前附耳。
黄裳儿秦舞阳低声吩咐一句话,便被众花奴侍候着离开。
寻芳楼里无数目光翘首以盼,等待着谢大家揭晓最后获得花魁青睐者。
苏寒山与李天下已是焦急地站起身,扶栏眺望着楼下大堂。
周围雅座间许多公子,亦是纷纷围了上前。
苏解语仍旧端着皇子的身份坐在那里,泰然自若,胸有成竹。
谢七七谢大家噙着笑,遥遥对着玄字号雅座的苏寒山二人屈膝行礼,而后目光落在长皇子苏解语的身上。
“请苏公子入姑娘闺房。”
此时的寻芳楼里有两位苏公子。
谢大家虽然没有直呼名讳,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所唤之人是苏解语苏公子。
苏寒山的长皇兄。
“为什么?”
苏寒山心中一沉,如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般痛苦。
他看着黄裳儿消失的背影,看着苏解语满脸的邪笑以及投来的挑衅似的目光,他双手紧握着围栏,竟捏出了指印。
南朝太子爷李天下也着实糊涂了:“这丫头究竟在做什么?旁人听不出诗句的意思,她还能不懂?”
相识十五年,从未见苏寒山如此痛苦的李天下焦急万分。
他瞥了眼卓不群与穆乘风等人,低声说道:“实在不行,咱去抢。你我联手,不信治不了那群腿软的家伙。”
苏寒山剑眉微蹙,抬起了头。
眼眶湿润泛着红丝的他沉下鼻息:“无论如何,今晚都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
花魁秦舞阳的闺房处于寻芳楼最顶楼的位置。
安静又优雅。
跟随长皇子苏解语登楼的穆乘风与卓不群等人,极为识趣儿地守在顶楼楼道处。
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们自然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解语花解语。
兴许长皇子殿下玩得高兴,他们也能跟着沾沾腥。
这事儿换做以前,好歹是王公贵族的穆乘风与卓不群定然做不来。今日不同,亲眼见过那位花魁绝世姿容之后,愿为伊消得人憔悴,顾不了那么多。
夜深人静,楼外飘雪。
几人竖起耳朵,饮酒闲聊着。
……
金银狐儿脸的李天下与苏寒山装作醉意醺醺,勾肩搭背搀扶着登楼而来。
他们扶着楼阶旁木栏,眼看要登上顶楼,那负责看门的其中一位锦衣公子警惕起身,伸手抵在李天下胸口,冷笑说道:“输给咱们殿下并不丢人!若两位心中不服想借酒闹事,怕是找错了对象。”
穆乘风与卓不群等人哄笑。
李天下也在笑。
他的笑容有些慎人:“兄台想多了。”
“怎么?”
“寻芳楼屁大的地方,我们哥俩怎会找错对象?”
李天下声音刚落便一脚揣在那人胸口,后者飞出三米远,撞在楼阶上。
第六十七章 蓦然回首,那人在吃红烧肉()
舞阳闺房传来尖叫声,随后灯烛熄灭。
穆乘风与卓不群连同身旁几位出身显贵的公子连忙起身警惕着装作借酒闹事实则蓄意找茬的两人。
苏寒山心火燃烧,尤其听到舞阳呼救声后,更是焦急万分。
南朝太子爷松了松筋骨:“你去救人,这些虾兵蟹将交给我。”
“自己当心。”
苏寒山视线远眺,瞧见房间灯烛已熄,便运转真气,脚踩着木梯旁围栏展开身法纵身跃起,朝那房间掠去。
他不敢想象闺房此刻发生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十数年修禅养成的冷静会否在未知的下一瞬崩解。
他只求一切来得及。
……
卓不群与穆乘风对视一眼。
无论这对金银狐儿脸是否来自江湖,在天都城里敢针对长皇子寻衅滋事,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眼看那银狐儿脸速度极快,呼吸便至门前欲夺门而入,穆乘风掷出手中符剑,直逼其后背。
苏寒山手无寸铁。
感受后背锋利剑芒威胁而至,他倏地转身,缠绕着浑厚真气的左脚顺势横扫而出,将那符剑拦腰挡开。
穆乘风单脚一震纵身掠起,伸手接住了那被震开的符剑。
从银狐儿脸方才小露的修为来看,至少已有武道三重境界的火候,让他颇为讶异。不过此刻无论对手是强是弱,用最凌厉的手段解决战斗才是当务之急。
唯恐打斗的动静扰了长皇子雅兴,穆乘风挥剑便是最强的潮汐剑诀。
……
南朝太子爷李天下撸起袖子,看着卓不群说道:“听说你是新一届苏武令主?”
卓不群拔剑出鞘:“既然知道,就趁早滚!”
李天下笑道:“本公子还听说,今年苏唐符节会,真正有实力夺冠的苏寒山与剑骨凉相继退赛,这才让你小子捡了便宜,是这样吗?”
卓不群怒气横生。
今晨从他接捧苏武令的那刻就饱受质疑。非但相看两厌的补天教众,连天都百姓也有许多非议。似乎在这些人眼中,先后退赛的苏寒山与剑骨凉才是他们认可的新届苏武令主。而卓不群只是凭几分好运,白白捡了首名的荣誉,名不副实。
这般流言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
如今李天下当面揭短嘲讽,无疑又戳到痛处,激起卓不群怒火:“放心!我会让你知道答案的。”
李天下暗运真气,并未随身携带烟雨剑的他后退半步,在卓不群盛怒之下故意示弱:“那倒不用。”
他赔笑道:“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当不得真……嘿嘿。”
卓不群自然不会被三言两语蒙骗,沉喝了声:“拿下他。”
手中剑便率先朝李天下刺来……
早有防备的南朝太子爷纵身闪躲,却是如鹰扑兔变掌为爪朝穆乘风背后偷袭而去。
他要为苏寒山争取时间,只一瞬便足够破门而入。
果不其然。
穆乘风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威胁,与苏寒山对招之后便急于转身应付李天下的利爪。
苏寒山便由此腾出空隙。他看着顷刻陷入穆乘风与卓不群前后夹击的李天下,因担忧而犹疑了片刻。
深知苏寒山脾性的南朝太子爷唯恐误事,喊道:“带她先走,老地方汇合。”
瞧见李天下彻底施展修为的苏寒山也不敢再耽搁,转身一跃,一掌拍开了灯烛已熄的舞阳闺房。
“舞阳。”
苏寒山冲了进去。
房间很大,也有些漆黑,但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事实上寻芳楼里灯火无数,总会有些光线从门窗透入。对武道修行者来说,这些光线足够视物。
苏寒山在房间寻找着。
越靠近卧房,光线越暗,他越能听到哭泣声,女子的哭泣声。
于是他的心愈发乱了。
每一步迈出,他都在不停祈祷,祈祷一切都尚有挽回的余地。
他恐惧,恐惧舞阳会遭受凌辱,恐惧自己会对长皇兄发泄愤怒。
他恍惚发觉,南朝十五年过惯了平静生活的自己原来如此胆小,此刻竟没有面对的勇气……
那女子的哭泣声越来越近。
房间越来越暗。
苏寒山感到越来越怕。
他不停祈祷,不停让自己脚步坚定,他走到卧房门前,驻足,然后推开了房门。
黑暗里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桌旁,似乎在……吃东西?
疑惑不已的苏寒山嗅到了红烧肉的味道。耳畔又响起哭泣求救般的声音,他没做多想便冲了进来,像风更像离弦的箭矢。
谁知他冲到桌旁,猛然愣住!
……
苏寒山站在桌旁,映着昏暗的光,看着不知何时换了一身黄裙的秦舞阳正在大快朵颐。
桌上十数碟小菜,还有红烧肉。
甚至还有酒。
秦舞阳的坐姿像极了江湖里那些山匪恶汉嗑瓜子扯皮时的样子。重心倾斜,脚踩着凳子,豪迈之极。
苏寒山愣了好一会儿,见舞阳无恙后,心绪也渐渐平复。
他看着黄裳儿问道:“人呢?”
秦舞阳哼了声,故作冷漠道:“哪个人?”
苏寒山低头看去,发现长皇兄被五花大绑捆住手脚蒙着眼睛,凄惨地被舞阳踩在脚下哭泣着,挣扎不得。
苏寒山这才发觉,原来女子哭泣声竟是长皇兄的声音,方才情急之下,竟误以为是舞阳。
现在想来,真的是关心则乱。
百晓生著百兵鉴,舞阳可是位列上阙的高手,武道五重证虚境大宗师修为,长皇兄哪里是这丫头的对手!
不知是否听出苏寒山的声音,苏解语的哭泣声开始带着愤怒。
房间外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想着李天下应该摆脱了穆乘风等人的纠缠,苏寒山便上前伸手,握着黄裳儿纤细手腕,说了句此地不宜久留,便拉着舞阳破窗而逃。
……
沉睡在黑夜怀抱的天都城还飘着雪。
从繁华热闹的寻芳楼到某个安静的小巷,苏寒山握着黄裳儿手腕,两人在雪中逃亡着。
黄裳儿秦舞阳突然挣开苏寒山的手,不愿再走。
她揉了揉手腕:“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苏寒山停下脚步,茫然转过了身。他揭开银狐面具,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他笑着说道:“是我,苏哥哥。”
黄裳儿扑闪着明亮清澈的眼睛,望着苏寒山:“苏哥哥是谁?我可不认识!”
第六十八章 认真的雪()
静谧雪巷。
苏寒山看着比起数月前分开时长高了些许,娇美了些许的秦舞阳,看着她的眼睛。
他面带着微笑,心里却是颇为疼惜。
他很确定,面前人就是那个来历神秘古灵精怪甚至有时蛮不讲理吵嚷着要嫁给自己的黄裳儿。
虽然她的容貌身形发生了变化。
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舞阳数月里经历了什么。
可他依然确定。
他同样知道舞阳在生气。或许是在埋怨自己让她一个人在江湖漂泊许久,或许是顾忌近日天都城传的沸沸扬扬那场赌约。
在他与凤栖梧的赌约里,始终存在红佛衣的影子与故事。
舞阳既然能混入符节会,该是来到天都城有段时间,一定听说过红佛衣的名字。
所以苏寒山想,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都确实应该生气。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的自己需要做什么?
苏寒山缺乏经验,站在雪中想了一会儿,如果换做李天下,他会用怎样的方式去向姑娘道歉,或者哄对方开心?
苏寒山想了许久,觉得很难。
他不经意抓了抓脑门,忽然想起佛经典藏里曾看到的一则有趣故事,认为应该能逗舞阳开心,便说道:“据说数百年前,十方山大泽里有鲛人存在。她们属于人鱼族,寿命极短,不足正常人的十分之一,通常几个月的时间便能从幼鱼长至成年,上岸后可幻化人形……”
“你才是鱼,你全家都是鱼!”
苏寒山的故事说了一半。
当提及鲛人族寿命时,未曾想舞阳竟真的生气了。
她转过身,不再理他。
登时被骂了一通的苏寒山恍然大悟,愈发懊悔。平日能说会道,偏偏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眉头微蹙,焦急地像爬在热锅上的蚁虫,不知如何是好。
黄裳儿秦舞阳背对着苏寒山,暗自流泪。
有人曾告诉她,她身上有数层封印。每一层封印都代表一种年龄段,不同年龄段的她拥有不同修为。
比如武道五重证虚境,就是她十多岁时少女模样,也是初见苏哥哥时的模样,更是她自己最喜欢且满意的模样。
大梁城外三百里荒地与楼拜月一战,她不敌对方。负伤后不得不被迫揭开一层封印,释放出武道六重太玄初境的修为,也因此长大了几岁。
楼拜月逃走之后,她陷入沉睡,整整一个月。
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脸蛋变小了,双腿变得纤细,胸与臀部的肉却多了。
很重,很翘,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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