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都城南二十里外有座无名山。
山里有座寨子,名为清风寨。
清风寨里住着的是一伙流寇马匪,平日里做些拦路发横财的买卖,副业就是收容那些江湖走投无路的采花江洋杀人犯。
皆敞开大门来者不拒。
一句话总结,就是专门容纳江湖败类的避风港。
这清风寨寨主是位四十出头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或许是读过两本书的缘故,行事作风颇有原则。多年来始终坚守盗亦有道的底线,对那些路过的老弱妇孺从不下手。而且被他收容走投无路的江湖客,也绝不允许重操旧业。
或许也正因如此,清风寨里的这伙贼人才得以在天都城方圆三十里内幸存,没有触及朝廷底线,出兵围剿。
之所以注意到这伙人,是因当初苏寒山北归车队经过此处时,黄梅老头清楚感知到了山道两旁隐藏的些许杂乱气息。
可能是瞧着队伍声势太过浩荡,有道门高手以及军中兵甲护送,那清风寨寨主自觉惹不起方才做了回缩头乌龟对九皇子放行。
……
厚雪堆积的山里,静谧的夜间,黄梅老头头前带路,朝着清风寨寨门走去。
苏寒山背着剑匣,李天下抱着剑。
两人跟在身后。
听着脚踩在积雪的声音,太子爷李天下颇为兴奋说道:“不知清风寨里点子硬不硬,若没有武道四重境的高手,本太子爷可就白跑一趟了。”
苏寒山也是有些激动:“最好是各个层级的都有。”
黄梅老头负手说道:“你俩尽管放一百个心,老夫别的不敢保证,这清风寨里的江湖好手,一个月之内管够,还不带重复。”
苏寒山又有些不放心,问道:“我们这么做,符合江湖规矩吗?朝廷得知后,不会派人捉拿我们吧?”
李天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廷哪里会管江湖的破事。更何况,前辈说这寨子里尽是些鼠辈败类,咱们这是为民除害了,懂不?”
苏寒山说道:“可我不想杀人。”
黄梅老头说道:“今儿个主要目的是练习实战,不是杀人。当然了,你若有杀人的本事,也没人拦着你。”
太子爷摸着浑身夜行锦衣,远远地望那深山大雪里灯火透明的清风寨,灵机一动:“我们要不整个名头?”
苏寒山不解其意:“什么名头?”
李天下笑道:“瞧我的。”
靠近清风寨寨门,黄梅老头隐去行踪,站在远处山石上观望着。
苏寒山跟在太子爷李天下身后。
两人走到寨门前,李天下清了清嗓,看着怀中抱刀靠在寨门打着瞌睡的两人,朗声吟了一句诗:“我自问酒不问仙,半世逍遥半世巅。”
第二十二章 一拳五两银()
苏寒山极为不解地看着太子爷李天下的背影。
心想这是唱的哪一出?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非但没有半点儿帮助,好像还会打草惊蛇。
果不其然。
雪夜里山寨门前怀中抱刀打盹的两人被突兀的诗句惊醒,酒劲上头脑袋昏沉的汉子揉了揉眼,瞧见两名黑衣人背剑匣抱剑大模大样的站在山寨门前。
厉风拂面。
两汉子浑身激灵,连忙意识到情况不妙,抬手便拉动寨门前挂着的风铃。
“有人劫寨。”
“有人劫寨……”
清风寨寨主不辱读书之名,也是颇有头脑。寨门前的风铃与所有弟兄的卧室尽皆相连,一旦触碰绳索,寨子里大小房间登时人影绰绰。
熄灯熟睡的点灯惊起。
聊天打屁的抄家伙冲将而来。
正自商议要事的寨主与几位当家也是打开房门。
乍一看,诺大的山寨前后院落汹涌而出近百人呈扇形朝寨门汇聚而来。
瞧着架势,太子爷李天下忽然意识到闯了大祸。二话不说,转身扯着苏寒山便欲撒丫子逃跑。
然而清风寨又岂是街市?
无论书生打扮绾着青色头巾执羽扇的寨主柳玄策还是稳坐第二第三交椅的两位当家,都是不折不扣武道四重境界的小宗师修为。
除这三人外,更有十来位江湖颇有恶名的三重境武道大师。
暴露在数百道目光里的两人哪里有退路可逃。
李天下扯着苏寒山没走出几步,便被清风寨两位当家纵身一跃,拦在了身前。紧接着身后近百人簇拥而上,将两人死死围住。
李天下松开苏寒山手臂,环视周围。目光锁定在那位气质与众不同执羽扇的中年书生身上,挤出笑容,试图抚平众山寨弟兄的冲动:“误会,误会……嘿嘿!我兄弟二人找错了地儿。”
苏寒山无奈扶额。
忽然想起些什么的他摸了摸脸,低头看着系在腰带上的银色面具,心道糟糕,慌张之下两人竟忘记覆面,暴露了真容。
执羽扇的清风寨寨主柳玄策非但生性谨慎,而且心思缜密。
他能瞧出苏寒山两人故作镇静的神色慌张,也发现了太子爷李天下手中烟雨剑的不凡。虽没有一眼认出烟雨之名,却也能够断定佩戴此剑者绝非江湖里普通的武修。
柳玄策轻轻摇扇。
寨门前周围雪地上的弟兄慢慢散开,但并未曾退去。
柳玄策笑了笑说道:“方圆二十里内打家劫舍的只有我清风寨一家。这雪夜寒天的,两位公子能摸到藏于深山里的寨子,必然是花了一番心思。找错了地儿这个理由,可没有太强的说服力。”
清风寨寨主柳玄策的声音很软,说话也是文绉绉的富有条理。
与那五大三粗的形体和面容及其不符。
若闭上眼睛,恐怕脑海里还真的会勾勒出年轻俊秀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模样。
李天下极为无辜地与苏寒山对视一眼。
情急之中的理由确实有欠考量。
好在自称江湖经验丰富实际不过是传闻八卦听得多些的南朝太子爷知道何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被一句话戳穿谎言的他只得实话实说。
朝旁边列出一步,与苏寒山肩膀隔了三尺距离的空隙,老气横秋地叹道:“既然瞒不过阁下,我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柳玄策说道:“愿闻其详。”
太子爷李天下对苏寒山挤眉弄眼,而后伸手指着后者说道:“都是他!”
苏寒山微愣。
瞬间被李天下的行为举止搞的云里雾里。
只听李天下声情并茂地说道:“实不相瞒,这位是我家公子,姓李名逍遥。我们主仆二人来自楚江东,为的是准备参加开春后的道门考核。”
“由于公子自小体弱多病,养了十数年方能有修行武道的体质。就在两月前,我家公子成功步入武道二重的修为境界。可却苦于没有适当的对手喂招增加实战,在下的境界修为又高出公子太多,无奈之下,便想……”
柳玄策打断说道:“便想闹一闹我这清风寨,顺便让贵公子体验体验什么是江湖厮杀搏斗?”
柳玄策此言一出,周围百余名弟兄又凶神恶煞起来。
他们是谁?
断人财路无恶不作的土匪马贼,寻常人恐避之不及!怎么在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口中,就成了供人练手的打奴?
便是来自江东的贵公子又如何?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怎么着也得尊重一下他们血汗拼出来的职业吧?
瞧着群情激奋,李天下连忙摆手解释说道:“寨主多虑,寨主多虑。”
“我家公子并非此意。”
柳玄策说道:“那是何意?”
李天下扯了一圈谎言,终于进入正题:“我家公子只想与寨子里相同修为的兄弟过一过手,点到即止。”
“当然也不是无偿。”
李天下随身取出百两银票,高高扬起:“但凡与我家公子交手的兄弟,若能从公子手中讨到一招半式的上风,或者说击中一次……一拳,五两银。”
苏寒山有种冲动。
他很想朝李天下踹上一脚。
原以为这家伙又有什么新奇招数,便放任其胡言乱语。
哪曾想最后竟然是怂恿别人击打自己?
一拳五两银。
这些可都是甘为财死越货杀人的狠角,一不留神又岂是输掉百两银子那么简单?同样搭上的,可是自己的小命!
虽说也实现了今夜出行的目的,可怎么想都觉得被李天下摆了一道。
清风寨门前不少人双眼放光。
看着苏寒山文弱清秀的模样,哪里像是能提起刀的二重境修为。况且刀口上舔血的他们都是用伤疤磨练出的实力,相比之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豪门公子剑能伤人?
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
他们跃跃欲试。
那柳玄策又笑道:“权且信了你的话。但若交手的过程中,我清风寨的弟兄受伤了又当如何?”
李天下语结。
苏寒山实在看不下去,接道:“还能如何?总不至于我打赢了,也要赔银吧?”
清风寨门前一阵哄笑。
是轻蔑的嘲笑。
有名清瘦的男子捋着袖子走了出来:“公子若能打赢,我胡三便认了这挨。”
第二十三章 承让()
苏寒山瞧着迎面走来的清瘦男子。
约莫三十来岁,眼眶深陷,额前两缕发丝下纹有刺青。
春秋五国虽法治不同,对采花大盗烙印的标记却出奇的一致。苏寒山看的清楚,自称胡三的清瘦男子额前刺青是个‘淫’字,这才发现原来是个采花贼。
江湖人分三教九流,山匪马贼自然也有卑劣之别。
在下三滥中,苏寒山虽说没有深仇大恨,却也自觉不喜采花贼。欺辱良家妇女的行径在他看来比杀人盗窃要不可饶恕的多。
李天下对着苏寒山点点头:“当心些。”
然后便主动后退。
清风寨寨主柳玄策似乎对此也并不反对,吩咐一众弟兄腾开场地。
苏寒山解下剑匣,按入雪中。
第一次真正意义与人交手,或多或少,他还是颇为紧张。
梁关外三百里杀局虽说用心佛掌扛了一记东伯吴重击,却是生死关头无奈之举,与江湖切磋对招又大有不同。
武道二重内外兼修境界的苏寒山尚不会使剑,学了佛技篇阿鼻地狱刀却认为太过凌厉霸道,所以他唯一能用的手段就只有八式心佛掌。
只用心佛掌……
看着苏寒山慢吞吞的磨劲,胡三早已等不及。
华灯初上,夜尚未深。这大雪天里烈酒喝的再多,始终不及寻芳楼里姑娘的玉枕香榻暖和舒服。
盼着赢些银子再去快活一番的胡三说道:“李公子可准备好了?”
这声李公子唤的自然是太子爷赐予苏寒山的名讳,李逍遥。
苏寒山平复心境,太玄经随意而动,抱了抱拳:“请。”
这一字余音刚散,胡三一脚踏入雪地,留下深深的印痕,下一步便高高跃起,五指并拢握拳,朝着苏寒山砸来。
……
一旁观战的李天下破天荒开始紧张,方才游刃有余侃侃而谈的潇洒尽数不见。
与苏寒山一同长大,十数年里何曾见小和尚与人动过手?
虽说这胡三也是武道二重境的修为,江湖采花蜂顶多也是身法灵活了些,拳脚功夫不见得炉火纯青。
可凡事不惧一万就怕万一。
稍不留神若让小和尚栽在清风寨,他罪过可就滔天了。
他知道黄梅前辈隐藏远处定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是没错的。
太子爷李天下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堤防着那位清风寨主,也注视着暴起的胡三。
……
有片冰凉的雪落在脸颊。
残雪起于拳风。
胡三拳未至,拳风先至。
抬首望着那道清瘦身影,苏寒山双目微凝。
武道七重第二重境界,泛指那些拥有一定真气数量与武学招数的江湖中人。武道一重到二重的晋升,对刚入修行者行列之人来说,快则三年,慢则十年至三十年均有可能。
这种修行速度的差距在许多江湖宗派与世家豪门子弟之间最为常见。毕竟出身普通一重境的武夫,可是没有修炼上乘心法蓄积真气的资源。
当然,天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
对于采花贼胡三,除了同等境界的修为外,苏寒山没有任何具体的认知。
初次交手不免有谨慎的心理,所以在那颇具威势的一拳欺身之际,苏寒山选择避其锋芒。
他说不清楚缘由。
或许是自幼研修佛法赋予他的智慧,或许是太玄经促使他对真气流动与轨迹的感知极为敏锐,他竟能判断出胡三拳路击打的落点与方向。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但临阵对敌容不得多想,只好随心而动,尝试一番。
苏寒山左脚稍稍外撇,左肩后移,侧了侧身子。
视线里速度似乎变缓的胡三拳头便与之真正擦肩而过。
苏寒山近距离地盯着对方不可思议之色充斥的眼睛,那胡三显然根本没有预料到他能巧妙躲开这一拳。
不过他倒也不愧是身手灵活的采花大盗,那一拳紧贴着苏寒山肩膀擦过未果的瞬间,另一只手便从怀中探了出去。
两人距离及近。
只想着躲避第一拳的苏寒山哪里考虑到实战中转瞬即至的第二招第三招甚至是铺天盖地陆续而来的无数招。
胡三一掌拍在苏寒山胸口,然后露出奸诈的笑容。
……
太子爷李天下手中烟雨剑在低吟。
他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清风寨门前散开的弟兄开始忍不住为胡三喝彩。
一拳五两银,这买卖也忒值了些。
不过瞧着那位清风寨寨主柳玄策倒是没有任何神情,或许在武道四重三昧境修为的他眼里,这两人不过是在彼此挠痒吧。
……
被拍中一掌的苏寒山下意识的反应是剑眉轻锁。然而紧接着,眼里却浮现惊奇色。
除了瞬间的震颤之外,胸口怎的丝毫没有痛感?莫非这采花贼是在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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