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味“嗞嗞”在篝火上冒油,她蹲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肉,生怕眨个眼肉会飞!在她偷偷擦拭嘴边滴落的口水数次后,终于听到他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应该可以了。”她立刻伸手,不料肉“嗖”地一声,真的会飞?!
“如此烫之物,你能立刻食之?”
只见他轻跃入空,拿下高悬的野味,扯下一块腿骨递到她手里,刚好不温不热。突然间的悸动,让她几欲泪流。除了姐姐和爹爹,她从未享受过其他人如此细心地照顾,更何况他不是普通人类,而是本该高高在上的神!
“有时我在想,你本可自己回古,寻感应符找到元神,为何要拉上我?”躺在枝头,仰望不见星空的那片黑暗,她忽然问。
“感觉!见到你那刻,就觉得有段路我们必须一起走。”他答得坦诚。
她侧过身,枕着他为她准备的树叶堆,沉沉睡去。夜,太黑,她不想去猜测此时的他在何处应答她的话?更不要去思考未来他们又会在何处?既然是一段路,走完这段便是。
不料踏过深潭几里之后,他们来至一绝壁之巅。脚下已无路可走,放眼过去全是白云朵朵,层层叠加,根本看不见半点杂色。若不是稳站山石上,她绝对会以为自己上到天界,或是又进入一个梦境。
雾气越发浓重,最后她连脚下的山石都望不见菱角。不知不觉紧抓梦影的手,心底真害怕若他也消失,她真不知如何是好?良久,见他不语,她才大胆提出:
“看似已无路可走,我们可要回去?”
“回不去了。”他淡定地应答。
在她回望那一刻,他已双手紧挽住她腰身。只见来时的丛林和山路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踪,似根本不存在过——他果然猜到她会吓得手脚皆软!而此时的他们,独立在狭小的山峰之巅?或者连山峰都不是?
324 独守神灯()
“我们?”
她双手紧抓环在腰身的臂弯,不敢低头望穿脚底,怕那一眼连唯一的落脚处都会消失。
“我们脚下是块浮石。你看前面!”他耳边低语。
“古堡?!”她惊叫道。
其实,她看到的并不是古堡,而是三座紧挨着悬浮于高空的巨山。隐约可见一条山石古道,缠着千年藤蔓,从不见底的云层伸至山巅。古道时不时自行断裂,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你还记得山顶有座古堡?”他有些诧然。
“黑藤木,石堡垒,还有腐尸的味道。”
闭上眼,她仿佛又回到某个幻境——
红纱帐帘千丝万缕飘过古堡之巅。黑藤木交错纠结在石壁间蠕动,似在寻找多余的空隙,却越缠越紧。一桌两椅,一壶清茶两盏木杯……
“为何有如此多古兽?”
仙音飘渺,似银针跌落,明亮入眼却无法抓住的音律。那银光轻揽的身影,坐在古堡顶端悠闲品茶的,不正是神君恒天?
“当年,我只让你救她,而不是爱上她?”说话的正是长玄,语音低沉暗带笑意。
远古的“家乡”,这般共饮委实难得。而生死与共上万年,心早无芥蒂!
“红纱帐帘,我撑得很辛苦,一直等着你——苏醒!”
一如往常,他细指端杯,神情悠然,只闻茶香不急品茗。
“明知黑藤蔓下锁着她。蓝影以她性命相逼。你还真是不顾一切!和你比,我相差甚远啊!”长玄朗朗笑道,“我入幻境时,只带只鸵鸟蛋,那只黑蚂蚁从何而来?”
“你说呢?”恒天转头,目光停留在不远处。只见藤木间横躺着一只庞大的黑蚁兽,闭着巨目,打着盹儿,鼻孔还不时冒出气泡。
“当年你回史五千年,不也只花两百年就苏醒。这次要不是你把玄力都给了她,我们怕早就回天界!”长玄笑道,“只是好奇,无彦那个徒弟,如何跑得如此快?”
“鸵鸟蛋吃多了。”恒天无心回句。
“呵呵,回转命盘之力,护她神体不散的,更多来至她心里的那颗冥幻玄珠吧?!”长玄道破。
“为何想到骑鸵鸟?”恒天转过话题,反问一句。
“据说是天下跑得最快的——”长玄耸耸肩,意思是,骑鸵鸟有错吗?
“呵呵,可是想跑在我面前,先遇见那个远古的落烟?”恒天掀开壶盖,添加些热水,接着浅声道,“蓝影之‘魂’你打算如何处理?”
……
“你看到的,可是这里?”耳边又是一阵细语,她猛然睁开双眼。
窜入眼帘的是那随风翻飞的红纱,已泛出黑霉,破洞百出;黑藤木也枯萎,不再有生命地蠕动;而那一桌两椅一壶两杯,早已苔斑满满……挣脱梦影的臂弯,她急步走到桌边,拿起一杯。细指拂过杯沿,似乎还能感应得到他的神息。
神君恒天!我终于寻着你留下的印记,回到那个曾经的断点。无论时间空间度过千年还是万年!
她冲下古老而坍塌的石阶,一层层一间间地寻找。记得那时小蚁带着她和阿诺,跃上古堡高台,却落入蓝影和女巫族长落华的包围。那两个华丽的身影,曾站在百层阶梯之上,就这样俯视着她这个被俘获的猎物!如今轮到她俯视那空空的古堡高台,心头道不尽的苍凉。
“那时的女巫族落华,也该是重回远古的影,终于寻得机会手刃羽铃老族长。”她在回忆中长叹。
“她不是影!落华魂飞魄散在轻羽三岁时,幻境回史是千年之后,那时落华早已不在尘世。当时你们见到的落华,逆史命而行,是蓝影让她相信必须改写,不然她永远也不会有手刃羽铃族长的机会。那老族长原定的命史是要为救长玄而死于妖魔手里。”梦影应她几句。
“我终究不是轻羽。”她苦笑一声。
即便有很多片段重现脑海,终还是不完整!她毕竟不是那个“落尘不惊”的轻羽,更不是“轻舞一曲惹君怜”的神者落烟。
“我也不是神君。”梦影自嘲一句。
“而后凌风带我们入城堡。”她转身步入堡垒,望着一块空旷之地,继续回忆道,“小蚁就是在此被万箭射杀,当时是凌风的那只白蚁冲过来护在小蚁身上。”
梦影不再应答,只安静跟随,似有意给足她时间和空间去思考。
“后来,我们被带到一封闭的石室,见到破镜回古的长玄和当时的凡人落烟……”
拖着沉重的回忆,走走停停,她心跟着起伏。当手心触摸到那密室的石门时,她突然失去所有的勇气,不敢再去触动那些本该不属于她的记忆!
“我是谁?”回望梦影,她重复着这个问题。
“你便是你。”他答得含糊。
“你早知这古堡已不存在?只是个幻影?”
“路过那个深潭之后的路,都是幻影!”
“你要找谁的记忆?”她愕然。
“我们的记忆。”
我们?我们又是谁?——
如幅被重新涂写的画般,他们脚下的古堡一点点被抹去,抹到最后只剩一扇石门!她重新落入他的怀抱。他闪着银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细指,缓缓推开那扇石门……
然,里面没有石墙,没有黑藤蔓,更没有那些化古的身影,只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银光隧道,圆形透蓝的光壁间全是点点燃烧的粉色星火。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透明的金色光晕,如水帘瀑布般洒落,神奇玄美到无法形容。
她震惊不已,迟迟不敢迈步,忽觉身后变得空荡。蓦然回首,却再也寻望不到梦影,亦没有后路可退,她只能沿着银光隧道独自前行!
每穿过一道金色光晕,似乎度过一世,脑海里跟着闪现不同的画面:不单单是羽铃的落烟,凡人的轻羽,神君恒天,魔皇无名,战神无彦,还有诸多其他,比如姜黎,长玄,碧云,碧月,羽姬,怜儿,菱兰,姊姊,阿诺,学皇,柴郡……甚至还有那些仙婢,丫头……
六界的生,死,遗忘,轮回和重生!还有神界的永生永世和无休止的争斗……她忽然醒悟:这神光隧道里记录着七界苍生之命,藏着苍宇间所有的流转记忆——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知穿过多少个金光晕,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生死交错更替,更不知现世已走到何时?越发不记得自己是谁?越发不知存在的意义?只知光路无尽头,勾勒着苍生却无法落款自己的一生!
原来,一个人的路怕的不是艰难,而是孤寂!
几近走到奔溃的边缘,终于看到那个飘然的白影!悲愤交加的她立刻冲上去,一阵拳脚乱打,同时哭喊着:
“不是说好,有段路我们必须一起走!不是说过,待我十八,会守神诺!不是说过,待七界定,我们要天地间逍遥!不是说过……”
“你,如何找到这里?”终于惊醒过来的白影,一把抓住她如雨点落下的拳头,微皱眉心问道。
“你弃七界不顾,弃我于无尽的孤独!羽化千遍都不够,此刻还有资格追问?!”凝望那张消瘦的神颜,她眼泪无声流下。
“呵!你不是她!”他避开她的目光。
“是吗?那我是谁?”她冷笑一声。
“我不知你是谁,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是本君带她来的。”话音未落,一白影已从她身体飘然而出。
“梦影。”她惊讶地后退两步。
“若不附身于你,你断然坚持不到这里。”梦影回望她一眼,浅笑道。
难怪,这几近跨越千个世纪的奔走,她居然坚持过来,早忘了自己只是个凡人!凡人?这个词冒出脑海那刻,她顿觉全身气力被抽空,恶狠狠地给拖回现实——饿!饥渴!不知多久不食人间烟火的她,比他还消瘦,只是自己看不到那副惨相罢了。
“轻羽!”他们同时叫着这个名字,冲过来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她想告诉他们,她叫“菱羽”,可惜已无力开口。连随即送入她体内的神玄力,也无法让她睁眼——身体累到只想静静地躺在他怀里,睡去。可她的灵魂并不愿歇息,只想在极度有限的时间里,聆听他们的话语。
“你,又是谁?”
“我是你留在天池里的神体!被长玄打碎之后,无彦收集成影!他们叫我‘梦影’!”
“那个世界走到第几个元空间?”
“天池影碎,长玄神归的第二十个年头!不过,整个七界被无彦的恒梦又洗了一遍!该消失的已消失,不该存在的,比如我,借恒梦重写史命之力,居然跨界存活着。”
“无彦,永远是个奇迹!长玄可有过胜算?”
“怕是没有!如今的七界,看似无风无浪,不过像她这样的凡生,记忆却是不全。”
“那又怎样?生之有限,记住些快乐的事即可!”
她忽然感到额间温暖,似有只掌心滑过眉间,最后停留在脸颊。神君恒天——心里叫着他的名字,她偷偷享受这短暂的情意,忽然很不想醒来。
“这里是?”
“可有听过神命灯?神命有限,一盏一神!我们一直以永生永世高居七界之首,须不知神族也不是永生,不过是最先成形,最后消亡罢了!”
325 落墨今生()
“最后消亡?最后是何时?”
“你可见这些跳跃的光?一点一命!粉乃六界苍生,金帘为我神族。光灭之时,便是生命完结之日。”
“苍生本就逃不过生死,神也有羽化之日!”
“不错!神族就是要守护他们,在不该熄灭的时候必须闪亮着!”
“你何时才肯回归我这副神躯?做回神君恒天?”
“这里太过安静,难道你不肯陪我说说话?”
原来,他和她一样孤寂,一样无助,甚至走到最后,连自己都忘记!她很想起身陪他说话,可惜只微微移动手指,一阵浓郁的睡意便再次袭来。这次,她的灵魂也安静地睡去,不再听到任何声响。
温暖的神息一直环绕着全身,当睁眼那刻,她还以为自己躺在昨日的家里,嘴里甚至冒出“姐姐”二字,而后才意识到身心早已远离原来的时空,入眼的只剩那些——神命灯!她记得他说过“一盏一神,一点一命”。
“醒了?”是他的声音,依然这般温柔。
她笑着点头,望着那修长的神躯这般优雅地坐在她身侧,斜靠在弧形的银光隧道上,忽然觉得很幸福。良久,她才想起他们本该有两个身影,此时却只见一个?
“他呢?”
“嗯,那个梦影已经回归元神。”他补充道,“或者说,元神回归本体。”
“神君恒天——欢迎回归。”
她伸手握住他修长的细指,努力保持平和的微笑,其实心头早已激动万分。这意味着神族的重生,七界又点燃希望。
“我倒是习惯伴着这些灯火。只是你,总不能最后剩堆白骨这里。”他望向她,话里带着几许无奈。
她突然明白,为何梦影要拉她回史。原来“路引”不过是个借口,逼他回天界怕才是真。不过,这个任务委实艰巨,心毫无胜算的底牌。半响,她才打开话题,小心问道:
“我很想听听,为何最后只有长玄回归神界?”
“幻境回史,乱的不过是羽铃落烟的命程。我和长玄安排姊姊填补那个空缺,修复妥当后,带着蓝影的神息,借鸵鸟和黑蚁兽之力,欲越过万年史河,重回神界!”看来,他并不打算隐瞒。
越过万年史河,重回神界——那是怎样一个壮举?
听着他款款阐述,她脑海随之出现一片蓝海。长玄银光铺道,巨大鸵鸟兽带着他们和小蚁,沿着光道飞奔在蓝海之上!忽然海面塌陷,拉开天地间的距离,滚滚海水冲入无底之渊……
“裂开的海面有着天与地的距离,隔着无底深渊,根本无法跨越!而我们已经跑过几千年史,再也无法回头!”
“那长玄是如何?”
“因为无底,不知深浅,更不知断裂的史河下面有何物?我和长玄还在观望时,小蚁突然飞身入谷,亲试深浅!不料引出深渊里的一只古兽——火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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