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上前,为他抚胸摸背,劝道:“师父,您消消气,消消气。”
朱旬不理他们,将他们的话当作耳旁风,径直往山上跑去。数名弟子追上去,要为师傅狠狠教训他,却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刘驽恐他跑得远了,又从寸草崖的另一侧下了山,便再也追他不上。刘驽想要从人群中间挤开一条缝,去追师兄朱旬。然而山道甚窄,他生怕一使劲,便将旁人挤得落下山崖,是以被困在人群之中,前进不得。
他眼见师兄朱旬跑得越来越远,便对着公孙茂急喊道:“茂叔,快帮我追上他!”公孙茂道:“他身上有糖么?”刘驽道:“有!”公孙茂闻言大喜,凌空跃起,双足踏在众人脑袋上,如一阵黑烟般往前激射而去。
那老道士正气得直哼哼,又被公孙茂一脚踏歪了发髻,当下气得要吐血,骂道:“你个狗娘养的!”那些弟子平日里见师父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哪里听过他这般骂粗口,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公孙茂听见老道士骂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回头掷在那装黑狗血的铜盆之中,狗血溅了老道士满身满脸,直气得他哇哇直叫。再看那公孙茂时,早已在数丈之外,哪里还能追得上。
一帮弟子纷纷围了过来,好言相慰。其中一名弟子劝道:“师傅,咱是世外高人,别跟他们那些泼皮无赖一般计较。”
又一人道:“这也怪不得师傅,肯定是今儿这日子不好。三老太爷却又偏偏请师傅来做今天这场法事,师傅盛情难却,不得不来。要我说,咱们做完这场法事后就赶紧下山,也给自己攘一攘晦气。”
众弟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劝得老道士继续上山。刘驽夹在众人中间,别人只当他是个跟过来看热闹的村里小孩,因此并不把他当回事儿。
当刘驽随众人登上寸草岭时,公孙茂已将朱旬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公孙茂两只手在朱旬满身来回摸索,从上摸到下,口中急道:“糖呢?糖呢?”朱旬挣扎着抬起头,望见刘驽正看着自己,一时间怨怒交加,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刘驽正待要劝公孙茂放过朱旬时,只听朱旬啊地一声大叫,将公孙茂掀倒在一边,吼道:“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刘驽为之一惊,正想说:“师兄,你是遇上甚么事儿了,会这般生气?我让茂哥给你赔罪便是。”他还未说出口,那个老道士已经冲上前来,揪住朱旬的襟口,右手往他脸上便是啪啪两个大嘴巴,吼道:“逆徒,让你张狂,让你张狂!”老道见公孙茂疯疯癫癫,并且武功高强,因此不敢去惹,便将此番受辱的源头,尽数归结到朱旬身上。
朱旬本已在气头之上,又被老道士掌掴了这么两记响亮的耳光,不由地气上头来,伸手一把掐住老道的脖颈,将他高高举起。
刘驽向来知道朱旬力大,可从不知他竟有如此大的力气。那老道悬在半空中,喘息不得,两只手狂舞着去抓朱旬的手指,却哪里能掰得开。
众弟子见状扑了过来,胆小的跟在后面相劝,胆大的手中拳头直往朱旬脸上招呼而去。朱旬右手高举着老道,左手推开几名冲过来的男弟子,站在原地不动,仍由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脖子上青筋直露,冲着老道怒吼道:“孙胡子,你他娘的就是个到处混吃混喝的神棍,你凭什么做我师傅,啊!?啊!?我师傅是午沟村的刘先生,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你晓得么!晓得么!?”说完将手松开,同时往前一送。那孙老道摔在地上,往前滚出丈许远。
众弟子见状急忙围上,为师傅推背的推背,拍胸脯的拍胸脯,只盼他快快缓过气来。刘驽这才松下一口气,对朱旬说道:“师哥,你看见我干嘛要跑?我又不怪你砍我那剑,我听陆姨说过,你砍我那剑纯属是被逼的。况且我当时被花三娘害得痛苦万端,心中直道还不如死了干净。”
朱旬眼中滴下泪来,说道:“师弟,你能不怪师哥,师哥心里很感激。师哥这些天心里一直在自责,刚才看见了你,更是没脸见你,这才会想着躲开。”他正说话时,那边孙老道的众弟子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喊道:“啊!不得了了,师傅殡天了!”
第四十五节 一场浩劫()
数名孙老道的弟子冲上前,将朱旬团团围住,道:“杀人偿命,走!你跟我们去见县太爷!”有人道:“二狗,你们几个先去报官!我们其他人在这看着他。”又有人道:“老三,你们大家留在这儿别动,我们下山找绳子去。”
朱旬心道:“罢了罢了,花三娘娘想抓我,现在惹上了人命官司,连官府也要捉我,真是天要绝我朱旬啊!”
原来那日他从花三娘手中逃走之后,花三娘便去义军营中,央求尚让发了一道通缉令,说这朱旬乃是义军中的大叛徒,非抓回严惩不可。尚让见这个朱旬名不见经传,不愿为此人得罪了花三娘,便看在王道之的面上,发下了一道带有朱旬画像的通缉令。
在尚让的指挥下,义军攻势日盛,打得宋威所率节节败退,大半个郓州已经落入了义军的掌控之中。朱旬眼见在郓州城中再也躲不下去,同时往南回曹州的道路,也被义军封得死死的,因此只得逃到了乡下,又跟着这孙老道做了徒弟,以便掩人耳目。
过了不一会儿,便有孙老道的弟子带着绳子回来。朱旬也不反抗,任由众人将自己五花大绑。他回头对刘驽说道:“师弟,麻烦你回趟午沟村,告诉我爹娘一声,就说我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孝敬他们两位老人家了,实在是不孝。我朱旬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说着泪如雨下。
刘驽点头答应,心想,若是官兵来了,自己要跟着一起去,至少可以证明朱旬是过失杀人,并非蓄意谋害孙老道,罪不至死。
他拉着公孙茂,跟随众人一路下了山。公孙茂一路嘟囔着:“小马,你骗我,他身上没有糖,我要吃糖,吃糖!”刘驽心思沉重,无心答话,只是随意嗯了几声,一路上低着头,想着怎样才能救下师哥朱旬的性命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看,只见满地尘土四扬。马蹄声越来越响,到后来轰如雷鸣。满山遍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刘驽等人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只见那些骑士皆是髡发右衽,身着轻甲,腰挎弩箭弯刀。
刘驽大惊道:“我认得,他们是契丹人!他们怎么到了这里?“他话音刚落,那些契丹骑兵已经涌至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刘驽挽着公孙茂的手,混乱中再也找不见朱旬等人。
这时两名契丹骑兵拔出腰刀,从两侧向刘驽、公孙茂二人砍来。刘驽想使出“犟驴乱窜功“躲开,却哪里还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两把明晃晃的弯刀递到眼前。这时公孙茂提起刘驽,双足发力,竟跳得比两名契丹骑兵的头顶还要高。
他一脚蹬在其中一名契丹骑兵的皮盔上,如一道黑烟般往远处射去。只听咔嚓一声,那名契丹骑兵颈骨折断,一声不吭地落马身亡。刘驽回头再去找朱旬等人,只见一群契丹骑兵将孙老道的众弟子围在中间。其中有几个人想要逃跑,皆契丹人用套马索圈了回来。
刘驽见状急道:“茂叔,停下,快停下!麻烦你救救我师哥!”公孙茂不听他的,他全身颤抖不止,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拉着刘驽继续往前奔去。刘驽数次想掰开他的手,却哪里能够。两人直跑了三四里路,方才止步。刘驽抬起手腕一看,已被公孙茂捏得乌青一片。
公孙茂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地颤抖,说道:“他们人多,人多,我害怕!”刘驽蹲下身来,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茂叔,咱不害怕,不害怕。”两人正说话间,一股风携着浓烟卷来,甚是呛人。
抬头一看,远远近近的村舍中皆燃起熊熊火光,股股浓烟直冲向天。刘驽隐约听见村落中有男女老少的哭喊声,定是那些契丹人在烧杀抢掠,不由地怒上心来。公孙茂看见那大火,吓得哇哇大叫,一下子从地下弹起,拉着刘驽便逃。
刘驽哪里挣脱得开,两人又跑了二十多里地,到了一处集市上。刘驽为公孙茂买了一大块冰糖,两人又在面摊上吃了碗清水面。刘驽点了点身上所剩的铜钱,共有二十九文,又在旧书摊上买了本《千金要方》,揣进怀中。
公孙茂自从得了这块大冰糖,便如获至宝。不时从怀中掏出来,舔一舔,又放进怀中。然后又掏出来,舔一舔,再放进怀中。刘驽见他高兴,便哄着他一起回去看看,公孙茂迟疑了好久方才答应。
两人一路上,只见四处村落中浓烟未歇,走不多远,便能看见有百姓惨死在路中央,其中甚至有妇女的尸首被扒光了衣衫,襁褓中的婴儿,被生生摔死在路边的沟里。
然而其中并没有发现朱旬,刘驽因此心中半是欣喜,半是担忧。欣喜的是朱旬没有死,担忧的是,不知他被那些契丹人带到了何处。
两人赶到寸草岭下时,只见满地皆是尸首,躺得横七竖八,其中有孙老道的弟子,也有契丹人。死者皆是双目圆睁,应是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公孙茂从怀中掏出大块冰糖,放在嘴边忙着舔吮,好给自己压压惊。刘驽在尸体间翻找,看其中是否有朱旬。他发现血泊之中有几段卷卷曲曲的长物,拾起一看,乃是几截断裂的麻绳。至于朱旬,却是无影无踪,不知他是使了甚么手段,竟从契丹人的手中逃了去。
刘驽抓了抓脑袋,正纳闷间。不远处数十名契丹兵骑着马朝他二人奔来,神色十分慌张。这些契丹兵从他二人身边掠过,毫不停歇,马不停地往前逃去。
后面追来一名白衣女子,她拖着个契丹人,脚步如飞,怒吼道:“狗娘养得契丹猪,是不是你们掏了我男人的坟!?”她一扬手,将手中那个契丹人掷出,砸中一名正在逃跑的契丹骑兵,两人脑碎浆流,齐齐毙命。
刘驽一眼认出这白衣女子便是陆圣妍,大喜,喊道:“陆姨,我们在这里!”陆圣妍这才看见二人,停下步来。她的目光落在公孙茂脸上,许久不言,接着两行清泪淌下。公孙茂以为她要吃自己的冰糖,赶紧又舔了两口,藏进怀中,睁大双眼瞪着她。
陆圣妍一把抱住公孙茂,哭道:“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怎么还能看见你!呜呜!”公孙茂惊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抱我。”转头向刘驽喊道:“小马,你快来,她抱我!”
原来那一日,陆圣妍与越兀室离正斗间,公孙茂躺在岳圣叹的怀中突然暴毙。陆圣妍见状,如疯了一般,扑向越兀室离。越兀室离哪里见过这般拼命的打法,被她冲出了机关陷阱。越兀室离本是靠陷阱机关起家,武功十分低微,因此不敢追她,转头便去对付那被困住的花三娘。
陆圣妍抱着公孙茂的尸首,四处寻找郎中医治,便连神婆巫汉也不放过。只要对方稍微让她不如意,便即杀人。岳圣叹功夫不如她,又身受重伤,阻她不住。至于韩不寿的心思,则尽在刘驽身上,因此也不在意陆圣妍的诸般行止。薛红梅则是跟着韩不寿,亦步亦趋,韩不寿不说话,她也绝不吭声。
到了第三日,公孙茂的皮色渐渐转黑,似有腐烂之意。岳圣叹劝道:“师妹,死人不下葬便不会安息,还是让他入土为安吧!”陆圣妍吼道:“谁说他死了,谁说他死了!”然而她心里终究明白,她男人这条命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那一日大雨滂沱,四人将公孙茂葬在寸草岭下的山谷中,接着便到树下躲雨。岳圣叹要拉着陆圣妍一起去树下,陆圣妍抱着木碑大声痛哭,不肯离去,一把将岳圣叹的手甩开。
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人怎么劝也劝她不动。后来她竟发足往山上奔去。岳圣叹、韩不寿和薛红梅三人,或是身受重伤、剧毒,或是武功低微,哪里追得上她,不一会儿她便在树林中消失得不见踪影。
陆圣妍内心悲恸,神思散乱,又冷又饿,后来竟在一棵树下晕了过去。她醒来后,沿着刘驽走过的那片露天岩石奔去,险些跌进那个岩坑之中。再一看,岩坑底下的泥浆中躺着个泥人儿,不是刘驽是谁!?
这岩坑内壁极为光滑,下宽上窄,便是绝顶的轻功高手,也极难借力逃出来。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四处寻了些青藤结成绳索,要将刘驽拉出岩坑来。不料此时坑底崩塌,刘驽被卷进了地底再也不见。
陆圣妍浑身无力,软软地倒在坑旁。她数次想要寻死,又因记起公孙茂的遗言,要帮他找那九毒老怪夺回《化瘀书》,这才压下了寻死的念头。她如同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逢人便问那九毒老怪的下落。
这九毒老怪乃是武林中的人物,行踪又甚为诡秘,普通百姓哪里能够知晓他的去向。是以陆圣妍找了一个多月,也没问到甚么结果。这时她心中又念起亡夫来,便急忙赶回寸草岭下公孙茂的坟墓。却见土坟的后方被掏了个大洞,连棺材盖也缺了一截,棺材中公孙茂的尸首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圣妍见一群契丹骑兵正在周围村庄中烧杀抢掠,便以为公孙茂的尸首,定是被这些契丹人夺去了。于是她连下狠手,杀死了数十名契丹骑兵。剩余的契丹人,哪里见过她这等武功高手,吓得落荒而逃。陆圣妍不肯放过他们,一路追杀,谁知正好撞上了刘驽与公孙茂二人。
陆圣妍抱着公孙茂大哭,公孙茂被她双臂抱得紧紧的,想从怀中掏出冰糖来舔,却又抬不起胳膊。他一把将陆圣妍推开,从怀中掏出那大块冰糖要舔。然而当他抬起头时,目光正与陆圣妍相遇,直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十分亲近,于是便将大块冰糖捧起,递到陆圣妍面前,道:“喏,你也舔一舔吧。”
陆圣妍破涕为笑,一拳轻轻地打在公孙茂的肩上,道:“死男人,到现在还跟我开玩笑!”她低下头,竟真的去舔了舔那冰糖。公孙茂哈哈大笑,道:“哈哈,你上当了,你舔的是我的口水,你舔的是我的口水,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