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身裹绸袍的呼延无疆,他正安祥地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后面正是那扇向着街口透光的大窗户;他安闲的神情之中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他几乎半躺在靠背椅里,左手自然地耷拉在自己的身上,而右手的五个指头正在悠闲自得地轮番轻敲着椅子扶手的木柄——那节奏仿佛是在跟马蹄赛跑。他的前面就是根雕茶座,此刻那个长得像月亮一样美白洁净的侍茶女婢,正穿着一身滑腻如丝,洁白如云的束腰长裙,在他根雕茶座的对面专心致志地沏茶。她的头发乌黑如瀑,光滑如练,并优雅地绕过耳根垂在肩下;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天生就是一个为沏茶而生的妙龄女子。她对每一个客人们的关注,正如她倾注在客人们茶盅里的茶水一样,不会溢出杯子,但也绝不会空杯见底;也就是说,只要客人们随手端起茶杯的时候,杯中的茶水都是恰到好处地准备着。
呼延无疆的右边坐着的也正是,刚刚从白雪的阁楼上来到的王百万;这一回他不像上次刚走进这间大客房时那么拘束,他现在的神情也显得非常闲散,仿佛昔日嵩山庄园主人的气派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的谈话和喝茶也都是在,要紧不慢的闲散氛围中进行的。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那娘们儿好像有点不太听话了!”呼延无疆突然睁开微闭着的双眼,直起身子来,端起茶杯时说。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王百万说着喝了一口微热的茶水,并且将茶杯放回原位。
“哦!”呼延无疆带着讶异的神色坐直了身子,并侧过脸来向着王百万说,“莫非你有什么新的发现?”
“不但是有新的发现,我们还有新的计划!”
“说来听听。”
“如果她要是一开始执行了我们的秘杀计划,现在我们可能已经懊悔无及了。”
“这也是我所想到的。”呼延无疆竟忽然感慨地说,“所以,这些天来,我也就没有过多地去苛责她了!”
“原来您早就想到了!”王百万惊讶地看着他说,那种神情极尽赞誉之色。
“你想过没有,其实我们的计划一开始,并不是很理想。”
“愿闻其详!”王百万说。
“假如那天白雪要是真的不暇思索地执行了我们的计划,”呼延无疆说,“而我们也如愿以偿地从吴双身上得到了一块玉佩,并且那块玉佩也是真的,但是当我们按照玉佩上的地图,找到了藏宝的所在地,却也未必就能得到我们所期望拥有的那些宝藏。”
“那是为什么?”王百万又问。
“你想过没有,这么重大的秘密,这么巨大的宝藏,他难道就会没有一点儿防范意识嘛!”呼延无疆说,“万一我们得到的玉佩宝图,是一个已经被转移了的空地穴,那么这么多年来我们幸幸苦苦的期盼,不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嘛!”
“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现在您是要让白雪继续接近他,并且顺利地从他手上拿到真正的玉佩宝图,并且等我们现场验证了真伪之后,这个人才可以把他除掉,是这样吗城主?”
“没错,就是这样。”
“啊呀,那刚才白雪的想法岂不是与您不谋而合嘛!”
“她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这就叫智者所见略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矫健的武士从门口走来,他径直走到呼延无疆的椅子后面,并在他的耳畔低声细语了几句。
呼延无疆一面听着,一面点头首肯,而眼睛里的神情却已进入了武师正在转达的事情之中;然而,有时候,他也会警觉地看一眼王百万,这时王百万便会知趣地连忙撇过头去看着别处,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说完话后武士又自觉地离开了客厅,站到了自己应该侍立的地方。
听完武士的话后,王百万看了一眼对方,从他的神情中王百万体会到了逐客之意;于是,不等呼延无疆开口,他便知趣的说。
“城主,时间不早了,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告辞了!”
“哦!没有其他的事了,”呼延无疆最后说,“你告诉她就照她现在的做法去做是明智的,希望她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就是了。”
“明白城主,那我下回再来拜访。”王百万说着起身离去。
当他正要伸手去开门,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只见一个中年汉子火急火燎地走了进来,也差一点就撞在了王百万的身上了。
“花管家!”王百万认得他就是呼延无疆的管家花开春,并且向他作揖问好。
对方很是傲慢,不知是没有看见他,还是根本就不屑于顾,理都没理就径直走了进去。
出门时,王百万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鼻子里发出了轻轻的冷哼声。
客房门外侍立着两个武士,此时已近更深,他们的面上也都有倦容;所以,他们现在也就懒得去过分注意更远处的动静了。见此,王百万走着走着忽然就趁他们不注意,像一只机灵的小老鼠那样骨碌一下,便拐进了那间大客房通往餐室的小门里去了。
这扇小门其实是专为这间大客房里的侍从们出入时使用的,一般在客人们进餐的时候,侍从们传菜、送水和传话都是由这道小门里进出。
所以,现在王百万就像一只胆子大得惊人的小老鼠,蹑手蹑脚潜伏到了此刻黑灯瞎火的大客厅的餐室的大桌子下面;这里与呼延无疆正在喝茶的那间接待室仅仅隔着一块雕花屏风。所以,他们现在的对话他听得十分清晰。
“你见到他了吗?”呼延无疆问花开春。
“见到了。”花开春可能是走了热路,此时他正有些口渴,所以不等茶水凉下来,就急切想要喝到肚子里去。
“那他怎么说?”
“他说这一批的姑娘还有几个蛮标致的,”花开春说,“也都给了甘尚的书府上了,那几个稍次一点的,就卖给了妓院了!”
“哦!”呼延无疆忽然淫邪地笑着说,“他自己就没有留下两个享受享受!”
“应该是没有!”花开春又喝干了一盅茶说,“胡员外只是说,落雁城那地方山清水秀出佳人,要是您去了落雁城,有机会拣几个标志点儿的弄几个去,到时他还有几个同僚要去打点!”
“他以为我这里是盛产美女的机器呀!说得轻巧。”呼延无疆好像有些不满地抬高了语气说,“我的事他办的怎么样了?”
“都办妥了!”花开春说着自怀里取出一个黄布小包袱来,就在自己并拢的双膝间摊开来,之后他便双手恭敬地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缀着流苏的金牌来送到呼延无疆的手中。
呼延无疆惊喜地将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子,托在掌心上,爱不释手地观赏着,并赞不绝口的说:“我终于得到它了。我终于得到它了!”
“恭喜城主,以后西北一带的武林之事,都得以你为尊了!”
“你的功劳也不小!”
呼延无疆放声大笑。
第六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天,农历八月十五,传统的中秋佳节,也是王彪与吴双决斗的日子。
这一次的中秋佳节,因为他们俩人的决斗注定意义非凡;也因为他们的决斗,落雁城人们的这个节日注定丰富多彩。
决斗,对于任何一个成名江湖的人来说,都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有决斗就有流血,有流血就有死伤,所以明天的决斗也是吴双和王彪的生死关头!
这个时候他们的心情应该都很复杂,他们的亲朋好友的心情也一定非常忧愁。
然而,今天的王彪似乎显得有些异常——早上,他竟然会起得很迟。
这让默默关注着他的人更加担忧——此时孙大雷兄妹俩的心情似乎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孙湘云心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忧愁,她很担心吴双的利剑会隔断他的喉咙!
要是这样,她决定终身不嫁。
不知为什么,她无法控制自己满脑子胡思乱想,她的无人知晓的脑子里甚至平白无故地浮现出王彪鲜血淋漓惨败的光景,于是她更加忧心忡忡,甚至有的时候她还会黯然落泪。
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风尘仆仆的浪子了!
其实,这都是正常现象,当一个人在过分关注着一个人的时候,对方一有风吹草动,都会牵起他的不安和对厄运的无限放大。
人的一生,在你面对生死攸关时,往往会有三种人因你的安危而寝食难安:一种是你至亲的人;一种是与你至诚的人;还有一种就是至爱你的人。很显然,孙湘云之于王彪而言属于后者。
此刻,她正为王彪明天的决斗满腹忧愁,寝食难安,这足以表明她对他的痴心绝对了。
孙湘云,她是一个矜持的姑娘,更是一个羞于言表的女子,她多想与王彪说一声,为了我你取消明天的决斗吧!可是她又觉得,以王彪的个性,他要做的事情绝非一般人能够让他改变得了。
因此,每当她与王彪相遇,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咽回了肚里。
她恨自己没有勇气,如果明天王彪在决斗中出现什么不测,这将叫她负疚终身。
因此,她就想了一个办法,希望这个办法能够打动王彪的心——这些日子以来她为王彪织了一幅锦——一幅倾诉爱情的织锦。
这也是中国传统的爱情模式,寓情于景,互述衷肠。
每个人在他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任务之前,心情都会极度复杂,王彪又岂能例外!
不过,他和别人又好像有些不同。多数人在面对明天即将来临的决斗,一定会精心准备一番。
有人会将决斗中用到的器械反复磨砺和擦拭,有人会将决斗的场地精心地察看和研究,也有人会将制敌决胜的绝招反复练习,以求精益求精。
可是,王彪什么都没有准备!
不仅如此,他今天竟一反常态,像个懒虫,睡得很迟才起床,就连从未间断过的晨练他也不去了!
他像是睡过头的孩子那样,在别人将要收腕洗筷子的时候,才睡眼朦胧地爬起来要吃早饭;好在孙家的厨娘早有准备,要不然这顿早饭他也要错过了!
厨娘把暖在锅里的一碟熟牛肉给他端来,孙湘云为他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牛奶,龙贵则端来了一大盆香喷喷的白馒头,孙大雷却坐在桌子上没有动,他笑呵呵地看着睡眼惺忪的王彪朦朦胧胧地走进来。
“兄弟精神不错!”孙大雷说。
“今天早上你好像忘了练功!”孙湘云刻意提醒他。
王彪笑一笑,说:“今天是休息天!”
“没错,最好的准备是充足的休息。”孙大雷说,“我还建议你今天去游山玩水到处走一走!”
“嗯!这样最好。”王彪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王大侠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决斗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可要小心在意了!”孙大雷的大徒弟龙贵也插进来说。
听了大家的话,王彪的心里倒有几分感动,他拍了拍龙贵的肩,说:“兄弟,你们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这时,孙湘云终于攒足了勇气看着他说:“好好的过日子,干嘛要找人家决斗,明天不去不行吗?”
王彪笑一笑,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这丫头,江湖决斗你以为是小孩子打架呀!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孙大雷笑着说,“更何况,王少侠还是江湖的知名人物!”
“再说了,决斗也是体现每一个江湖人存在的价值。”龙贵也跟在师父后面说了一句。
“哪会有什么价值?”孙湘云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说,“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虚名拼得你死我活,如果有什么不测,将来他的妻子和孩子依靠谁去生活!”她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暗示王彪,想想她的感受吧!
“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不会明白!”孙大雷说。
“哼!”孙湘云生气地撅起了嘴。
见此,王彪微笑着说:“湘云说的有道理,决斗并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明天是不是不去了?”孙湘云喜出望外地惊叫起来。
于是,王彪郑重地站起来,他悠悠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泛黄的秋叶,悠悠的说:“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向往生活得好一点,因此他必须不断地斗争劳作,直到生命的尽头他的斗争和劳作才会结束。每一个江湖人也同样有他的活法,要想活得好一点,也同样要经历无休无止的争斗和劳作……”
他最后说:“所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孙湘云流下了无声的泪水,她知道王彪的决定无法改变。
今夜秋雨绵绵,仿佛是苍天深沉的忧愁化作的泪水,朦胧了苍茫的人间。
在这宁静的夜晚,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孙湘云的焦虑与愁闷似乎比风更急、比雨更稠。
这些日子,通过哪些点点滴滴的生活的碎片,她拼凑起了一个睿智、刚强、细腻并且还有点洒脱的王彪的形象。
她发现这个人不仅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也是一个心肠热火的男人——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这一切已像毒药不知不觉渗透到了她心灵的深处。
就这样,有一颗爱情的种子在她心头悄然萌芽。
我们都知道:种子的力量无穷伟大。
所以,孙湘云的心中突然拥有了这种伟大的力量,所以她现在变得非常勇敢坚决,为了迫使王彪改变主意,取消明天的决斗,她决定现在就去找他。
房间亮着灯,王彪还没有睡意,他在端详孙湘云送给他的那幅织锦;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在宁静的湖面上相依相偎。
此物寄相思,王彪不是傻子,所以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矛盾;孙湘云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一向温柔体贴,她的心事就像这个深秋宁静、幽雅、善感、多愁,还不时会下起这缠缠绵绵的细雨;而他是浪子,漂泊的生活形成了他坚强孤独的外表,却也让他更加渴望关心和体贴;住在孙家的这些日子,他在孙湘云的身上又好像刚好感受到了这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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