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只觉得脚下生了根固在了原地。
你母妃知不知道我不管,可我不知道啊。
这孩子平时看着清心寡欲的,眼下竟然背着她偷偷看上了别人家的姑娘,若非碍于礼数,她此时便要将息衎揪过来逼问他那人是谁了。
“我会很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也不管身后的曦和已经陷入了抓狂的状态,息衎继续道,“我想要永远与她在一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的意思难道是,待他自个儿飞升之后,要在那女子每每轮回之时寻得其所投之胎再续前缘么?
他他他他、他竟然已经用情至深到了这个地步?
她这个做师尊的为何从来没发现半点苗头?
曦和在发觉自己不称职的同时,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委实难懂。
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息衎拜了三拜,上了香,便站起身来,取了一旁的黄酒围着墓撒了一圈,然后拍了拍膝上的灰土,转过身看向曦和:“我们走罢。”
可曦和动也不动。
息衎有些纳闷:“师尊?”
曦和僵硬地望着那墓碑上的字:“你方才跟你娘说的话,你再跟我说一遍?”
息衎笑了一下:“师尊说的是我的心上人?”
曦和将目光挪到他的眼睛里,震惊地道:“你从小到大认识几个女孩儿?你可别跟我说那是面铺守寡的麻婶,麻婶的女儿也不行,那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呢。”
息衎摇了摇头,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羞涩:“弟子的心上人,师尊也认得的。”
“是谁?”曦和被他这个诡异的笑容震得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孩子究竟还能看上哪家的适龄少女,脑子里又冒出个念头,焦灼地道,“难道你的心上人其实是个男子?你竟其实是个断袖?我跟你说啊,我虽然不反对这个事,但你是不是也得好好斟酌一下?”她捂着脑袋在息衎面前来回踱步,“……不对呀你方才跟你娘说的那是个女子,难道你诓了你娘?”
息衎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道:“师尊怎么会想这么多。”
“难道你不是?”曦和停下来。
息衎义正辞严地道:“弟子不是。”
“那到底是谁?”曦和盯着他。
息衎想了想,微微正色道:“弟子还没想好要如何告诉她。待弟子想好了,师尊就会知道的。”
曦和仍旧盯着他。
息衎这时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推了一下曦和的脸,将她的视线拨到一边去:“真的会跟你说。”
曦和再将头转回来,看他一眼,咬咬牙:“那你快些想,别让为师等太久了。”
息衎快速地点头:“一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曦和自然也不再继续追问,二人回了宅子里,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曦和的日常中则多出了一件功课,那便是探查息衎那位神秘的心上人究竟是谁,但始终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只是在那之后她偶尔发现自家徒儿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还思量着大约是自个儿作为师尊在这桩事上表现出的求知欲太过明显,打扰到了徒儿求爱的心境,是不是该收敛些,继续好好地端着自己的师表做他正儿八经的师尊。
有一日,息衎在院子里练武练到发汗,脱了上衣丢在一边,忽然问起一个问题。当时曦和正躺在藤椅上,用话本子遮着面昏昏欲睡,听见这一问浑身一抖,书本从脸上滑落,吓都吓醒了。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息衎抹了把脸上的汗,道:“只是忽然想起师尊曾经提过,天界民风开放,不似凡界这般有礼数处处拘着,便想问问。唔,也不一定是天族人,如西南荒那边的走兽,会不会有父女或者兄妹成亲繁衍后代的?”
曦和嘴角抽了抽:“即便是西南荒的走兽也不似你想的那般不开化。我有个徒弟跟了我万余年了,便是讹兽一族的小王姬,性子顽劣不堪,但平时也仅限于调戏调戏周边的年轻神君,逾矩的事也不会做的。”
“唔,那倘若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爷爷辈的和孙女辈的成婚的有么?”
曦和觉得息衎这一日所问皆十分奇葩,但还是都回答了:“这个倒是有,即便是奶奶辈和孙子辈成婚的也有。只要情投意合,在一起便是天经地义,没甚大不了的。”
息衎唔了一唔:“那么师徒亦无妨了?”
“无妨。”回答了之后曦和才反应过来,“你想问什么?”
“弟子生在凡界,想长些见识罢了。”息衎笑了一下,继续摆出架势来练武,“师尊继续睡,弟子不打扰你了。”
曦和看了他一会儿,从地上捡起话本子,拍了拍,重新躺回藤椅上,以话本子遮了面,睡过去了。
这件事她虽然小小地放在了心上,但很快便也不在意了。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她忆及这一日息衎莫名其妙的发问,才恍然明白,他前头问的那堆都是胡扯,只有最后那个问题,其实是抛砖引玉来的。
息衎到底是没跟那些侍卫回皇宫。院门外的人马一日一日地换,人手不减反增,日日来敲门,语气越来越强硬。但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不愿意妥协的,尤其像息衎这般平日里看着温顺实际上骨子里硬邦邦的,对方手段越强硬,他便越铁了心不回去。然则皇帝即便昏庸,他也是个皇帝,皇帝的权威素来不容任何人挑战,即便是亲儿子也不行,干脆派人围了他们的宅院,还发话说再不回宫便要围了白旭山。
曦和倒是不在意,直接在院子外头布下了个结界,免得那些人在外头吵吵,也打扰不到他们平时外出。皇帝的态度十分强硬,就是要这个二儿子回宫,但又不清楚曦和的来历,不敢来硬的抢人。对于此事,曦和从头到尾都没插手,她觉着息衎现下年纪也不小了,他既然生在皇家,便得学会自己来处理这些事情。
听说他父皇要围白旭山时,息衎还动摇了一下,说不担心师尊和白鹤仙人的本事,但恐累及诸位师兄弟。只是见曦和没什么反应,只说让他自己决定,便转念想了想,他眼下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皇子,而白旭山在百姓眼中乃是撼动不得的仙山,若是贸然举兵围困,恐动摇民心。
他将这些想法同曦和说过之后,后者手里正翻着话本子,一面不经意地道:“你父皇若为了这点小事便围了白旭山,那么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究竟是这大翎的二皇子,总在外头不回去也不是个正经,待你再大些,你父皇若再来请,便该好好斟酌斟酌,届时你修得大成,你进宫我也不担心。”
息衎点头。
正如曦和所言,围困白旭山不过是个幌子,直到二人回山之后,皇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此事便不了了之了。二人继续悠然自得地在山中修行,只是息衎口中所言的那位心上人,曦和始终没能找到。
第139章 长路覆辙()
“你们殿下呢?”弈樵匆忙从半空跳下来,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落在书房门前,语速飞快地问道。
一旁的宫人道:“殿下去剑阁了。”
“又去剑阁了?”弈樵咬咬牙。
这段时间广胤除了在广晨宫便是在剑阁,也不知怎么的跟疯了一般地修炼。
宫人见弈樵的面色很不好,踌躇地问道:“上神,您找殿下有急事?”
“急事?”弈樵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不像样,手中攥着的一纸书信几乎要被拧成碎片,“他最好给我个理由,否则——”话音一断,他恶狠狠地盯了那宫人一眼,摔袖转身,飞快地往玉清境飞去。
徒留那宫人立在原地一脸的丈二,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喃喃道:“上神这是怎么了?以往可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
……
…………
玉清境,剑阁顶层。
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轩辕剑表面交缠的金红两色光芒自上而下缓缓褪去,剑身失重落下,哐当砸在地面。
广胤盘膝坐在其三尺之外,紧闭双目,额上满是冷汗,嘴唇失去血色苍白干裂,与平日里的他几乎判若两人。
角落里的沙漏缓缓地流动,发出细微均匀的声响,除此之外,这剑阁中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声。
剑阁外的白鹤感受到此地威煞,高鸣两声,绕道飞行,从云间徐徐游过。
广胤缓缓地睁开眼,眼眸深处隐隐透出些血光,只是看着那双眼,鼻端便仿佛闻见了血腥气。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
还差得远,还差得远。
上古第一神器轩辕剑如废铁般躺在地上,室内墙壁、石器、木具,四处皆是裂纹。
他攥紧了拳头,牙关死死地咬着。
外头忽然起了喧闹声,距离很远。剑阁乃天族重地,终年有重兵把守,非持有玉帝手谕者不得入内。听这响动,大约是在剑阁大门处。
他皱了皱眉,谁敢闯如此重地。
单手一招,轩辕剑入手,剑脊上红光一闪而逝,然后飘在了木架上方,缓缓沉下。
外头的喧闹近了,竟然有人硬闯。
“……叫广胤给我出来,今日我非得见他一面不可!”
“上神,上神请留步,剑阁重地不得擅闯,上神……”
大门被嘭地踹开,外头的光线涌进来,两名守卫当先向内退,紧接着弈樵快步迈进来,守卫见到盘膝坐在修行台上的广胤,立即敛神下跪,神色羞愧:“属下失职,请殿下降罪。”
弈樵站在门口,紧紧地盯着他,一双眼睛是从未有过的愤怒。
广胤动了动身子,压下胸中气血,缓缓地站下地来:“你们都退下。”
侍卫低了头:“是。”然后向外退去,在弈樵身后关上了门。
室内,二人站在原地不动。
弈樵深呼吸了几次,半晌,走上前去,将手中的信笺“啪”地摔在广胤脚前:“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他不过是抽空回了一趟碧虞山,谁晓得这封信就躺在他的书桌上,山上的仙灵说是司命星君送来的,后者连片刻都没有多留,只是送了这封信就走了,也不见他一面。他跟司命有不少的交情,知道此人若有此反应要么是有紧急之事须得立即去办,要么就是觉得没脸见他。于是他拆了信。然而信中的内容让他整个人顿时腾起了数万年都不曾有过的火气,抄着信便立即赶回了天宫。
相比之下,广胤却显得平静无波。
他瞥了一眼脚下,信笺已被□□得一团糟,但其上仍可见“凡界”、“尊神”、“殿下”、“成亲”的字样。
抬眼看向弈樵:“一切皆如信中所述。”
没有辩驳,没有安慰,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承认了。
弈樵满腔的怒火和疑问被这么一句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广胤静静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弈樵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地上的信:“我知道你爱她不是作假的,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
“扯淡!”弈樵啐道,“没有理由你为何舍她另娶别人?没有理由你为何回天之后又要招惹她?”
“舍她另娶别人是因为腻了,回天后招惹她是因为时过境迁,又觉得新鲜。”他低下眼,随意地理了理袖子。
“你不是这样的人。”
“看来上神失望了。”广胤笑了一下,因皮肤苍白而显得嘴角的弧度愈发凉薄,“看来上神还是不够了解本君。本君做事素来任性,背信弃义这种事,在本君眼里,也不算什么。只是想到要了,便去争一争,不想要了便扔在一边,甚是自在。”
弈樵气得发抖:“上回广澜还同我说,你要娶她。”
“我是想过。”广胤道,“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放屁!”弈樵难得爆句脏话,可见已是怒极攻心,他缓了缓,咽了口唾沫,道,“广胤,你跟我说清楚,你究竟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我帮你想法子。”
“上神多虑了,我哪里有什么苦衷。”
“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弈樵几乎要抓狂,“那丫头一颗心都已经给了你,你还想——”
“这个事,上神尽管同尊神说清楚。”广胤打断他,“我已不打算同她继续下去了,尊神最好能自己抽身,今后她继续做她的尊神,天宫与洛檀洲,也不必再有什么瓜葛。”
弈樵面色铁青。
他险些便要将曦和为了他去枉死城之事说出来,可到嘴还是咽了回去。广胤不会不知道曦和又多爱他,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他一个外人再说还有何用?
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她自愿的,即便付诸流水,眼前这人亦是她此生唯一倾心爱过之人。
“上神若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便回鹿吴山罢。”广胤下了逐客令。
弈樵的神色沉寂下来,他抬眼看着广胤:“我答应过丫头,要在这里看着你。在她回来之前,我不会走。”
广胤看向窗外的流云,映着天光显得面色格外苍白,神色淡漠不近人情:“随你。”
弈樵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未回首:“待她回来,你跟她讲清楚,别让她继续陷在里头。”
“此事不劳上神操心,我自会同她说明白。”
弈樵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走了。
广胤立在原地。
举目可望剑阁外,远方流云徐徐飘过,淡漠缥缈,如她一袭白衣。轩辕剑剑锋凌厉,只是静静地放在那儿,便仿佛要划伤人眼。
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雾气只弥留一瞬,便再无踪影。
转身,往修行台而去,脚下踩过那皱巴巴的一纸书信,顷刻间化为灰烬。
……
…………
自被救回来之后,流琴昏睡了数日,终于在近日醒来。
可惜陪在她床边的并非兄长曲镜,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罢了。
流琴询问了她失踪之后所发生的事,只是曲镜为何忽然离开转而令离苛代主君之位,这区区一个婢女便半点不晓得了。
离苛知晓她醒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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